沈昼踩着一滩混浊的血水,手中的短刀毫无阻滞地拔出。
暗红色的血液喷涌,顺着雕花红木榻的边缘“滴答、滴答”地砸在名贵的绒毯上。
这间闻名江南、过滤世俗浊气的高雅客栈,彻底变成了一个烂肉填埋场。
墙角处,那个原本被踩在脚下的胖茶商,此刻正把硕大的身躯拼命挤进两根柱子间的缝隙里。
他双眼翻白,裤裆散发着温热的尿骚味,由于惊吓过度,喉咙里连求饶的音节都拼凑不出,只能发出类似于牲口挨宰前的抽气声。。
那十几个交了高昂“涤魂费”,甘愿跪在青石板上挨骂的书生和江南名士,在混战发生时本能地抱头乱窜,随后被沈昼随手甩出的长条桌椅堵在了门厅的死角里。
这群书生看着满地女侍卫的残躯,又看着横死在塌上的两位“清高女神”,非但没有一丝逃出生天的庆幸,眼中的呆滞反而迅速转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狂怒与信仰崩塌的癫狂。
“你……你这粗鄙的畜生!匹夫!”
最先发难的,还是那个为了讨好双花落梅而扇茶商耳光的酸**人。
他从人堆里爬出来,头上还顶着撞在柱子上磕出的血口子,手指发抖地指着沈昼,眼眶涨红,宛如看见了毁人祖坟的血海仇敌。
“你怎敢玷污两位女郎的净土!你这浑身长满泥垢的腌臜牲口,毁了我等洗去凡尘的道场!”
随着他的怒吼,剩下的十来个书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起来,声音尖锐而扭曲:
“那后院埋的尸骨,皆是前世作恶多端之辈,女君杀他们,是渡他们去彼岸。
这客栈规矩严苛,本就是对世俗之恶的敲打。女君就算是杀我等,那也定是为了替我们炼心,洗清这浊世的罪业!”
“尔等粗人,眼中只有好勇斗狠、杀人越货的低劣营生,怎懂女郎胸中那扫平浊气的孤高宏愿!”
“暴徒!你毁了江南最后一处干净地啊!”
他们交着高昂的价码,心甘情愿地将尊严撕碎垫在别人脚下;在屠刀架在脖子上时,
他们用脑子里读了一辈子的孔孟之道、道家玄学,给这座吃人的黑店套上了一层不可亵渎的神圣外衣。
被驯化到了骨头缝里,连主人的刀都是香的。为了维护自己花钱买来的那点虚无缥缈的“精神升华”,他们心甘情愿将屠户认作神明。
沈昼静静地看着这群狂吠的野狗。
思量着处理手段。
裴清罡爬了进来。
这个年轻的横肉教头之子,靠着砸出沾满马粪的包袱躲过了一劫。
等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从柴房里挪出来时,刚好把这一幕荒诞绝伦的场景尽收眼底。
裴清罡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白鹭洲的名士啊。是他那个武人老爹砸下重金、低声下气才让他得以去攀附的江南文豪圈层。
是他心中支撑大景纲常的脊梁骨。
可现在,这些读着圣贤书、出口便是家国天下的前辈,正跪在满地尸块中,对着一个明显是杀人越货黑店的掌柜遗体痛哭流涕,对着救了他们命的壮汉破口大骂。
理智和常识在他的脑海中发生了毁灭性的碰撞。
他看到了那带有蒙汗药气味的竹管;看到了墙角后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带有随身衣物的包袱;那是如山铁证。
这明明就是劫财害命的匪窝。
但在大儒的嘴里,这是“炼心”的道场。
“假……假的。”裴清罡双手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在头皮上抠出血痕。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那本被他视若珍宝、揣在怀里用来赶考的《圣人注疏》,在此刻比沾了马尿的擦脚布还要恶心百倍。
没有纲常。没有什么江南风骨。
只有一群为了自己那点畸形的慕强欲和受虐狂想,而在血污里舔舐刀刃的精神子。
所有的圣人教化,不过是联合编织的一张遮羞布,用来掩饰底子里那不择手段的恶臭。
裴清罡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合着冷汗冲刷出两条泥痕。
他突然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野兽的凄厉怪叫。
他一把扯下头上那顶代表士子身份的方巾,狠狠踩在脚下的血水里。
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回头看沈昼哪怕一眼。
这个昨天还大骂武夫粗鄙的文青书生,撞开那摇摇欲坠的客栈大门,连行李和银子都不要了,直接冲进外面的秋雨中
像一条彻底发了疯的野狗,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泥泞的官道尽头。
道心破碎。
沈昼没有理会那个脱轨跑掉的士子。那本就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一旁。
那是女护院苏雁。
这个方才在最关键时刻临阵倒戈、用四棱刺从背后捅穿同伙心窝的扎马尾女孩,此刻正背靠着一根红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沾满同伙脏血的棱刺。胸口的粗布衣衫上溅满了猩红。
面对沈昼投来的视线,她的下巴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她……她们杀了李家哥哥。骗我们说是清除浊泥。”
苏雁察觉到了沈昼那如同看死物般冰冷的目光,立刻发出一阵急促的辩解。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甚至用左手将那名老侍长的头颅提了起来。
“我帮了你!要是没我捅这一刀破她们的阵脚,那毒镖就扎上你了。
我不求分账,我也不是真心信她们那一套恶心玩意。
我只求活命,留条命回老家立个衣冠冢。”
理由很充分,语气也够真切。
这份隐忍确实有些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