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正常的冒险故事,这足够换一句钦佩的承诺。
但沈昼从不听信所谓的说辞。
要确认她到底是想要颠覆这个恶臭规则的真复仇者,还是一只仅仅想爬出死人堆的投机豺狼,需要用刀刃来验证。
同时,深处的狂暴力量正在随着呼吸微微律动。
恐虐的种子在他的体内已经完全沉淀。
既然这里的血腥味足够浓烈,绝望的浓度也达标。他不介意进行一次微小的实验。
“你说的。世间种种浊气,只靠说理是除不净的。”沈昼走到苏雁面前。没有伸手去接那个头颅。
他沉重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踏出粘稠的闷响,随后停在苏雁半步开外。巨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直接堵死了女孩所有的退路。
看看那无处不在的狂暴之力,在这个充斥着理学说教的位面,究竟能生出怎样的孽芽。
“我不需要同伙,你求我也没用。我是过路的凶神,不是听你诉苦的判官。”
他随手从旁边的死人身上挑起一把厚重的短柄柴刀,“当啷”一声扔在苏雁沾满泥浆和血水的脚边。
“他们。”沈昼用下巴指了指缩在角落里、依然用厌恶和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他与苏雁的那些书生。
“他们嘴里说着洗涤凡尘,兜里掏出的全是买命钱。正是这群自命清高的肥羊花钱捧场,那些拿着毒刺的子才有底气去劫道、去买凶、去把你那没过门的男人切碎了丢进乱葬岗。
他们不是受害者,他们是这个吃人客栈最忠实的金主。”
沈昼目光锁死苏雁那双颤抖的瞳孔。
“那些高高在上的文人把你踩在泥坑里,教你忍耐。这是他们制定的规矩。今天,我给你一个新的规矩。”
一段低沉的音节从沈昼口中挤出。
“斩下八颗头颅。剁烂他们自以为高贵的嘴。敲碎他们读满规矩的脊梁。将颅骨和血留在青石板上堆成座。”
“杀完。只要你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世间就没有能压你的礼法。不敢拿刀,现在就割开你自己的喉咙。这里的烂肉不需要留给衙门看。”
不容置疑。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若是求活,便会衡量杀官绅名士的后果;若是真恨,便只有杀戮能填补三年的空洞。
那把满是铁锈的柴刀就静静躺在苏雁脚边。
一旁的书生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嗤笑和喝骂:
“狂妄!这等鄙贱的村妇,连大字都不识得一个,也就是给咱们女君倒夜香的货色!她敢碰本公子一根指头?本公子乃扬州林氏……”
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把钝铁被人捡起来了。
苏雁低下头,枯槁发黄的头发垂落。三年来装疯卖傻、被逼着喝药、日日听着仇人高谈阔论纯洁净土的记忆,在这一刻与那块冰冷的铁柄重合。
她的手臂在颤抖,那不是恐惧的战栗,原本因为恐惧而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
不需要任何神迹去治疗心底的暗伤,恐虐赐予的方式唯有纯粹的物理倾泻。
杀欲上浮。
“呼哧。”
苏雁没有回话。
她拖着那把柴刀,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金铁刮擦声,一步步走向缩在角落里的书生。
首当其冲的那个头上带血的书生,终于看清了村妇眼中的破坏欲。所谓的风骨荡然无存,他惨叫着想要向后退。
晚了。
“去死吧!!!”
苏雁爆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女高音尖啸,没有招式,就是最原始的抡砸。
“噗——咔——”
一颅。血祭开启。
血液溅到脸上的触感,瞬间击溃了苏雁仅存的人性枷锁。
脑子里那些枷锁彻底断了。三年来的隐忍压抑化作了无穷无尽的动力源。
名士们手脚并用地向后缩,互相推搡,甚至踩在同伴的身体上想要逃离。
“大侠饶命啊!方才是小生一时口快,小生家里有田产……”
“别杀我,我是被迫交钱的,我上有老下有小……”
当清晨真正的太阳跃出地平线时。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雨打残破窗棂的沙沙声。
苏雁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满地的暗红浆糊之中。
沈昼跨过那一堆断肢残臂。
撬开了木板下的暗锁。
“咔哒。”
两个红漆木箱暴露在空气中。一脚踹开铜锁,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银锭、揉皱的金票,以及大把散碎的珍珠首饰。
这是那对百合女掌柜几年来从过往江南名士和肥羊富商身上剐下来的民脂民膏。
沈昼扯过一条还算干净的桌布,手法粗暴地将里面容易出手的碎金和七八十两散碎银子卷入其中,打了个死结。
至于那些带有印记的官银和招摇的珠宝,没有价值。
做完这一切,沈昼的目光越过高榻,落在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胖茶商身上。
这头逃过一劫的肥猪正死死捂着嘴,惊恐地盯着沈昼。
按照江湖灭口的规矩,这种看到了全过程的活口是不留的。
但沈昼只背起包裹,转过了身。
大堂中央,那堆属于狂热书生的尸骨旁,苏雁依然跪在地上。
此时的苏雁,身上正在发生一种极其诡异且野蛮的生理蜕变。
她昨夜因为过度厮杀而崩裂的虎口,此刻已经停止了流血。
空气中弥漫的血雾,似乎正受到某种牵引,一丝丝地渗透进她皲裂的皮肤里。
枯槁的面容开始改变,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发黄的面颊,此刻泛起了一种极其病态却又充满活力的酡红。
伴随着细碎的布帛撕裂声。她身上那件原本宽松的粗布劲装,正被下方急剧膨胀生长的肌肉线条一寸寸撑紧。
苏雁缓慢地站起身。
长期的劳作和被毒打留下的暗伤被这股外来的狂暴生机直接抹平。
她的身高硬生生拔高了两寸。
那条束腰的布带被绷得几欲断裂,勾勒出一种充满原始狩猎感的恐怖曲线。
这种变异没有任何柔美的可言,这是恐虐赋予信徒的最纯粹的回报——一副可以承载更高效杀戮的战具。
女孩睁开眼。
原本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中,怯懦与隐忍被彻底焚毁,只剩下一片绝对的冷酷与顺从。
她看向沈昼,只有一种类似于低级掠食者仰望主宰的狂热本能。
沈昼看着这件亲手催化出的作品,将那个沉重的桌布包裹丢了过去。
“提着。跟我走。”
五十多斤重的散碎银两与铜钱砸在怀里。
苏雁双手一稳,连肩膀都没有晃动一下。
单臂将那沉重的布包扛在肩上,如同扛着一袋稻草,默默跟在沈昼的身后,迈出了双花客栈摇摇欲坠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