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轻浮、杂乱,两个只凭狂热便自以为刀枪不入的雏儿。
“哧——”
一丝极微弱的气流声在门槛底部的缝隙处响起。
紧接着,一根中空的黄绿竹管被人从外头悄无声息地捅了进来。一股带着刺鼻甜腻味的白烟,顺着细微的气流在地面上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底层的屠宰往往缺乏技巧,依靠的只是绝对的下作与不加掩饰的歹毒。
他没有试图去踩断那根竹管。
他只是踢过脚边的一团湿漉漉、吸满了马尿和烂泥的稻草,严丝合缝地压在竹管的前端。白烟瞬间被这团腥臭的烂泥拦截、吸收。
缩在墙角的裴清罡看见了这一幕。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眼睛瞪得浑圆,眼球上爬满了血丝。恐惧如同千万条蜈蚣在他骨髓里乱爬,但他却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快要炸裂的心跳。
门外的人等了三十息。估摸着药效发作了。
“咯啦。”
卡在门外的木栓被一点点拨开。那发干的木轴摩擦声在寂静的雨夜中异常清晰。
两个年轻的女学徒踏入了这片属于沈昼的黑暗。
她们手里反握着打造粗糙的生铁短锥,嘴角挂着一种残忍而天真的笑意。
那套逻辑里:眼前这狭小柴房里躺着的不是会反抗的活人,而是罪恶滔天的泥狗。
她们的锥子扎下去,不仅没有负罪感,反而是建立“纯洁净土”的至高洗礼。
那些被几句漂亮话洗脑的狂热学徒,不过是一群没有经历过真正绞肉机洗礼的乌合之众。
那自以为崇高的信念,在残破且冷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窗户纸。
第一滴血:暴戾的盛宴。
就在第一个女学徒的左脚跨过门槛的瞬间,沈昼动了。
没有所谓的呐喊,更没有什么花哨的起手式。
所有的力量在静默中爆发。
女学徒只感觉到一股寒风刮面。
一只如同铸铁台虎钳般的大手从视觉死角探出,死死扣住了她的口鼻。
粗暴,且毫无阻力。沈昼借着冲刺的动能,左手腕部猛然发力,将这颗头颅向右侧猛烈一扳。
“喀嚓”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沈昼右手中那把短刀,划出一道弧线。
刀刃接触肌肤。
“嗤——!”
高压之下,滚烫的动血激射而出,大股大股腥臭且浓烈的红色液体,直接迎面泼洒在沈昼的手臂、胸膛乃至侧脸上。
他任由这滚烫的猩红浸透他的衣衫与皮肉。
沈昼那的瞳孔深处,瞬间燃起了一点骇人的红芒。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沉淀与体质重塑,“恐虐”赐予的种子不再是以燃烧理智为代价换取短时间暴发的气喘吁吁的狂躁发泄。
它已经彻底冷却,化作了他的杀戮本能。
这股狂潮,无声无息地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走在后面的第二个女学徒僵在原地。她甚至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脸颊上一热,溅满了带有微甜铁锈味的液体。
她本能地伸手摸了一把脸。那是她“姐妹”的血。
前一秒还充满神圣使命感的大脑,轰然当机。
那张画皮般的狂热被无情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恐惧。
她的腿软了,手中的毒锥发抖,张开嘴就要发出撕裂夜空的尖叫。
但沈昼没有杀她。
死人是最好的沉默,而吓破胆的活人,才是最高效的诱饵。
“啊——”
凄厉的叫声刚刚滑到舌尖,沈昼的左拳已然化作铁锤,没有丝毫留情地重重轰在她的左侧脸颊上。
“嗡——!”
女孩的大脑瞬间遭遇了严重的物理宕机。
她的眼前金星乱闪,世界失去了一切平衡感,只剩下一片恐怖的高频耳鸣。
沈昼顺势抓住她凌乱的头发,将脸贴近她的耳边。
他立刻改变了自己呼吸的节奏,让自己的声音呈现出一种被逼上绝路的、剧烈喘息且带有一丝癫狂和绝望的气音:
“别过来!不要杀我!老子手里这把切菜的烂刀也是开过刃的!”
他的嗓音嘶哑、破音,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瞎猫碰上死耗子、在黑暗中胡乱挥舞柴刀侥幸反杀的低贱流民。
“滚!滚开!不然砍死你!”
话音刚落,沈昼右腿弹起,一脚重重踹在处于半疯傻状态的女孩腹部。
砰的一声,女孩顺着打开的柴房门槛,连滚带爬地摔进了满地泥水的马厩空地上。
雨水疯狂地砸在女孩的脸上,混合着姐妹的鲜血与马尿。
大堂内。
香炉里的昂贵熏香还在缭绕,那十几个被劣质酒液与扭曲礼教腌入味的士子名流,依然跪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有人甚至正仰着脸,试图用拙劣的赋格赞美这夜雨与主人的高雅。
“哐当!”
偏门被撞开,夹杂着冷风和泥浆的气息瞬间倒灌进这布置得极其讲究的堂屋。
“救……救命啊!姐妹……姐妹死了!”
满脸鲜血的女孩扑倒在大堂的红地毯上。她右手诡异地扭曲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水渍。
她的眼泪和血混杂在一起,语无伦次地嚎叫,将刚才在黑暗中遭遇的变故添油加醋地脑补出来:
“药不管用……那个低贱的要饭和尚没被迷晕!他拿着把破菜刀在屋子里瞎砍!他、他运气好……一刀就把脖子划开了!他还说要杀出来……他说要砍死我们所有人!”
一时间,大堂里那些刚刚还在吟诵清雅风骨的才子们,面露惊愕与畏惧。
本能地向两侧瑟缩。
方才叫嚣着要涤除天下污浊的气魄,早就被这具带血的躯壳吓得缩进了肚子里。
坐在中央红木高榻上的双花女掌柜,停止了手里的动作。
白衣掌柜抚摸黄毛卷狗的手顿住了。
而那红衣掌柜,脸上的虚伪柔情瞬间被一种强烈的厌恶和恼怒所取代。
“废物。”
她用丝帕擦了擦手指,将怀里依偎的白衣掌柜轻轻推开。
“连个泥腿子都对付不了,还让这种腌臜脏污把血抹到了前庭的绒毯上。这种不知死活的低贱东西,死不足惜。”
白衣掌柜轻摇折扇,语带讥讽地看了一眼退缩的名士们,随后柔声对红衣掌柜道:
“姐姐,何必动怒。这等在烂泥里挣扎求生的虫豸,往往有几分横死的运气。叫下面护院的姐妹射死在柴房便是了。”
“那会把木板墙打穿,回头还得费银子找匠人补。”红衣掌柜站起身,丝绸外罩下滑,露出了她贴身穿着的软皮内甲。
红衣掌柜的手指在腰间一抹,两柄幽绿光芒隐现的柳**刀滑入指缝。刀锋上涂满了见血封喉的毒药,这才是江南江湖人士常备的高敏捷刺杀利器。
“你们看好这些自甘俯首的才子。”红衣掌柜瞥了眼几个同样持锥站立的亲信,
“我去后头,把那个满嘴浑话的脏东西舌头割下来,一刀一刀切碎。莫让他这泥狗的下贱血迹,脏了咱们明早待客的清净道。”
说罢,红衣掌柜脚尖轻点高榻边缘。
身形如同灵巧的夜鸟般越过惊慌的众人,带起一阵香风,独自一人迈入长长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