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双花客栈的大堂内燃起了一种价格昂贵、味道却过于甜腻的驱蚊香。十二根红漆粗木柱撑起了整个前庭,大门紧闭,将连绵的秋雨彻底挡在外面。
沈昼提着一个满是豁口的粗瓷茶壶,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帘阴影处。
他没有立刻回马圈旁那间漏风的柴房。
借着昏暗的油灯,他的目光扫过大堂,对这个所谓的江南清雅之地进行最基础的了解。
大堂中央的红木高榻上,坐着客栈的两个女掌柜,也就是名震方圆百里的“双花落梅”。两人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穿着一白一粉的丝质宽袖襦裙。
只是那柔和的面相上,笼罩着一层毫不掩饰的阴狠与傲慢。
白衣女子半倚在软榻上,手指把玩着一枚纯金打制的指套。粉衣女子则用脚尖踩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脊背,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怀中卷毛狗的毛发。
被踩在脚下的,是一个体态臃肿、穿着江浙绸缎的茶商。此时,茶商正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发出憋屈至极的呜咽。
而在高榻下方冰冷刺骨的青石砖上,竟然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十几个头戴方巾的年轻儒生和名士。
他们面前没有桌子,只有破旧的缺口瓷碗,里面装着兑了生水的劣质村酿。每个人却面带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与顺从。
“这世道的肮脏,皆是你们这些生来带着腥臭的家伙弄出来的。”
粉衣掌柜的鞋底在茶商的后脖颈上碾动:“你们,不过是地沟里爬出来、只会播种和散播欲望的劣等泥狗。世间万物,唯有我们才是清水化作的真神。你能进我双花客栈的门,已经是我们姐妹大发慈悲了。住一晚收你十两银子,是在抽你骨头里的脏水。你还敢抱怨饭菜发馊?”
“两位大掌柜……小人只是、只是想讨一口热水喝啊……”茶商痛哭流涕,他那装满货物的马车停在院子里,进门前已经被扣押了货单,此时只能任人鱼肉。
没等两个女掌柜发话,跪坐在地上的那些儒生突然爆发了。
一个年近三十的酸**人猛地从地上窜起,连鞋都顾不上穿,快步冲到茶商面前,“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茶商另一半脸上。
“不知死活的蠢彘!此等铜臭泼皮,竟敢惊扰两位女君的清净!”
那文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茶商的鼻子破口大骂:“双花女君乃是铁骨冰心的在世仙真!天下多少名士想来此地洗涤污浊而不得门路。我们交出百两身家,甘愿卧雪眠霜,才求得大堂上一席凉地以磨炼这具臭皮囊的罪业。你敢对女君有半分不敬,便是不知礼数、不配为人的衣冠禽兽!”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堂里其余的江南名士纷纷响应,端起酒杯,高声附和。
“说得好!我等生来便是浑浊的,当在两位女君座前脱去戾气!”
“这商贾粗俗至极,合该割了舌头,免得脏了女君的耳朵!”
十几个自诩风流的才子,犹如一群被踩了尾巴的恶犬般对其进行羞辱。
白衣掌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
沈昼站在帘子后,看完了这场猴戏。
精神控制加上资源剥夺。
这是一座精心包装的屠宰场。
双花落梅在江南这种文风鼎盛、礼教病态的地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虚伪至极的“反思欲”与猎奇心理。
她们将反叛礼教、极端贬低包装成一件高雅的奢侈品。
这群花着高价犯贱的读书人,实质上是长期在官场与宗族里压抑过度的精神受虐狂。客栈不仅掏空了他们的口袋,还把他们变成了维持秩序的狂热免费保安。
更危险的机制,藏在客栈外围。
沈昼端着粗瓷水壶,顺着黑暗的回廊走回马厩旁。他在沿途的转角处,敏锐地扫到了六个穿着灰色劲装的跑堂女子。
这些女人年纪都不大,大多在十五六岁。手背粗糙,有常年下地干活的裂口。
她们的步伐轻重不一,显然没有任何武功底子。
但这些少女看向男客的眼神,是绝对的敌意。
那是仇恨。这不仅仅是为了抢劫,而是真真正正把杀人当成“替天行道”。
这种建立在极端教义上的狂热者,在狭小地形里,往往比兵痞更加致命,她们没有后退和求生的理智机制。
推开柴房摇摇欲坠的木门,沈昼走了进去。
那截被扯断的导毒管麻线依然掉在地上。
年轻的教头之子裴清罡没有照沈昼的话去糊马粪。这会儿,这白净的士子正缩在干草堆的最角落里,死死抱住自己沾满泥水的包袱,脸色苍白得像纸,浑身打着摆子。
大堂里的争吵和打骂声,顺着单薄的木板原封不动地传进了这里。
那一巴掌和文人们的疯狂附和,不仅打在了那个茶商脸上,更是一锤子彻底击碎了裴清罡二十年来对“江南才子风骨”的全部滤镜与幻想。
之前他还在京郊破庙里义正词严地指责沈昼粗鄙无礼,大谈圣人教化。
而今晚,他在大堂见到了平时只能仰望的江左大儒门生。
他眼睁睁看着这群懂规矩的读书人,心甘情愿地交出银两,跪在地砖上,甚至反过来帮黑店咬人。
礼崩乐坏,化作极其具体的一记耳光。
裴清罡牙齿发出咯咯的轻碰声。他看着走进来的沈昼。
那个头顶烫着丑陋戒疤、身形宽阔的杀人狂,此刻倒成了这客栈里唯一一个看起来情绪稳定的人类。
“他、他们疯了……全疯了……”裴清罡带着哭腔呢喃,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礼义廉耻全成了放屁。怎么能这样下贱?”
沈昼走到距离房门最近的那截横梁下,将水壶放在地上。
他伸手解开身上的灰袍扣子,将其脱下,叠成长条。
面对裴清罡的崩溃,沈昼没有任何安慰。
“他们不是下贱,是找到了新的崇拜物。当利刃换了一套好看的外衣踩在他们脖子上时,他们不觉得是强迫,反而觉得那是救赎。
在粪坑里待久了,吃什么都觉得是肉。”
沈昼抽出那把常年贴身藏在后腰的生铁短刀。手指刮过刀刃,检查卷刃程度。
随后,他将身体贴上了那根贯穿客栈一楼和地下的粗重承重木柱。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黑店里,听觉比视觉更加客观。
沈昼盘腿坐下,闭上了双眼。
前方大堂。
十八个心率平缓、呼吸沉闷的男客,那是包括茶商在内的肥羊,此时由于喝了劣酒和情绪激动,防线已经全面洞开。另外三个气血翻涌,显然是被当作保安的脑残书生。
后厨位置,水流声,木柴声。
随后,听觉的索敌探头直插地下。
暗门。就在那座女掌柜坐卧的红木高榻正下方,存在着一个巨大的中空地窖。
沈昼捕捉到了密集且带有节奏的摩擦音。
“噌——噌——”
那是磨刀石刮擦生铁锋刃的刺耳低鸣。整齐,且数量众多。
一共十四个呼吸频率不匀的声源集中在下面。就是他在走廊上看到的那种少女伙计。
她们的心跳比常人快出三成,这是长期吸食某种劣质刺激性药物和处于高度亢奋心理状态的直接生理反馈。
然后,沈昼顺着那根柱子听到了一阵空洞的话语。
那是双花落梅中白衣掌柜的声音。没有了大堂里那种做作的高高在上,只有一种阴恻恻的狠毒。
“春杏,药碾碎了吗。今晚的货肥。外头那大胖商贾带来的六大箱明前茶,换成现银够买两座山头。后头柴房还塞着两个穷酸,有一个瞧着膀大腰圆带了刃。”
另一个稍显稚嫩的女声回答:“大掌柜,南星草和断肠沙全掺在三楼雅间的熏香里了。至于马厩里那个臭大个子……要不要多派几个姐妹?”
白衣掌柜轻哼了一声:“不用多虑,浑人罢了。先顺着烟管吹迷魂香,一炷香后拿着铁锥的下去。进门不要废话,挑准脖颈和心窝扎。”
“姐姐,那个商贾该怎么处理?”地下传来了粉衣女子的声音,“太胖了,一刀未必死透,挣扎起来全是脏血。恶心死了。”
声音稚嫩,夹杂着恶毒的算计。
“这不是有现成洗涤浊气的好牲口么。”白衣女轻笑了一声,“等大堂迷香发作了,你去叫那个姓李的狂生下来。你就说那胖商贾是玷污女君纯洁的浊泥。他最想向我证明他的赤诚,我会赐给他一把没开锋的柴刀,让他自己去活活敲死那头肥猪。”
“敲死之后呢?”
“之后?之后当然是让他趁着夜色,把几具尸体拖到客栈后山的乱葬坑去填埋。他做了清理秽物的事,便以为拿到了名额。等到明晚,他就是下一批新客人的探路石。”
漆黑的柴房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几丝带着微寒的风雨。
不远处的通铺草垫上,裴清罡已经不再抽搐。他靠在墙角,用发抖的手死死捂着耳朵,好像不听外面的声音就能活下来一样。
沈昼站起身。
他迈着悄无声息的步伐走到木门旁。
食指和中指捏住了门边的一根毛糙的横木。
“想要活着离开这座屠宰场,现在就爬起来。”
角落里的裴清罡猛地一激灵,刚想发问,却在对方散发出的森寒压迫下闭上了嘴。
沈昼没有回头,左手握着带护手的刀柄。他的感知已经缩短到周身十步之内。那是肉眼、鼻腔、毛孔共同构成的索敌警戒线。
他算出了对方的接战倒计时。
“一分钟后。一根带有麻沸散和致幻剂的竹管,会从大门底下的缝隙捅进来吹烟。吸一口就手脚僵直。”
沈昼平铺直叙地拆解着对面的刺杀流程。
“三分钟后,拿着淬毒铁刺的年轻女孩会拔掉门栓冲进来。不要指望你求饶能唤醒她们的同情。在这群疯子的眼里,你和我都是要被剔除骨肉的泥坑恶蛆。”
裴清罡惊恐地从干草堆里撑起身子:“那……那怎么办?官道还在十里外……这里连个窗户都没有!”
“怎么办?”
沈昼终于转过脸。
“一群没有任何正规训练和防具学习的杂兵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