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角落,几根烂木头在火堆里发出干涩的爆裂声。
一根手指粗的实心黄铜杵被埋在炭火最深处。
沈昼光着头盘腿坐在火堆旁。他手里端着半碗发酸的井水。
那身属于青水鬣狗的旧皮囊已经随水流与烈火剥离。如今,他还差最后一道伪装。
他探出戴着粗布手套的右手,握住那根被烧得透红的黄铜杵。
没有犹豫,没有祈祷。手腕翻转,滚烫的铜头垂直重重按向自己的头顶百会穴四周。
“哧——”
皮肉与高温接触的瞬间,一阵浓烈的白烟夹杂着刺鼻的焦肉味猛然窜起。油脂在黄铜边缘沸腾。
剧痛试图穿透神经皮层,但随后被大脑中那抹意志强行截断。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九个标准的戒疤位。
当黄铜杵丢回灰烬时,沈昼的头顶留下了九个深陷的焦黑血窟窿。
几乎在同时间,潜伏在脊骨深处的恐虐力量开始不由自主地运转。
试图将这九处新创口迅速填平。
但完美的无痕伤口骗不过搜查兵丁的眼睛。一个真正的苦行僧,头顶的戒疤必须是愈合不良、结着丑陋疤痕的死肉。
沈昼闭上眼。意识强行介入身体内部循环。
他强行锁死了头部局部经络的气血。
一阵头晕目眩的失重感扫过全身,但这无疑是最有效的干预。待到他重新睁开眼,舀起那碗酸水浇在头顶清洗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九个无法辨认新旧的狰狞肉坑。
次日清晨。京郊的地下黑市。
王御史怀里搜出的那张一百两金票,此刻被沈昼拍在一张油腻的当铺长桌上。
朝廷印发的金票是大宗交易的追踪筹码。面额越大,死得越快。
柜台后的独眼掌柜盯着金票,又扫了一眼沈昼这身简陋的行脚僧打扮。他只推出了一包两百两的散碎银子和几吊铜钱。
堪称明火执仗的抢劫和自寻死路。
沈昼没有任何废话。他伸手抓起那包沉重的碎银,挂在腰间的粗布褡裢里,转身走入阴暗的巷道。半个时辰后,两个试图尾随杀人越货的打手,被拗断了颈椎,塞进了一口枯井。
向南,步入泥泞。
这是整整三十天的跋涉。秋雨卷着寒潮一路向下。
离开京畿重地后,道路变成了泥沼。
沈昼用换来的碎银沿途购买糙米、腌肉和羊腿。
只要有食物,这具躯体就在无休止地吞咽、消化。
年轻的底子配合着惊人的食量疯狂填补着亏空。高热与感染的危机早在第三天就宣告退潮,随后迎来的是一场野蛮的重组。
原本那种干瘪、精瘦的躯干框架,在这一个月里被彻底撑开。
肌肉群沿着骨骼生猛地重塑。他的肩膀变宽,背阔肌像一块沉重的生铁板。那原本略显病态的阴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隐没在宽大灰袍下、如同绞紧的钢缆般充满爆发性与稳定感的实质性重量。
最深层的蜕变,源自恐虐。
那颗疯狂且暴虐的种子终于在这副千锤百炼的皮囊里找到了自洽的生态位。它不再是一受刺激就让人气喘吁吁、理智烧穿的狂躁发泄。
血色褪去,沉入骨髓。它变成了一种冰冷如器械运转般的杀戮本能。
不用时,它是死水;开启时,没有任何前置情绪,只有干脆利落的裁决。
五百里路。这里已是江南路的外围。
天高皇帝远,大景朝在这片水乡地带展现出了另一种更为隐蔽且荒诞的恶疮。
这里没有北地那种直来直去的当街杀人与军阀跋扈,取而代之的是包裹在丝绸与熏香下的规矩。
黄昏,风雨骤急。
前方的官道出现了一个地势低洼的风口处,这是通往落梅谷的必经之路。方圆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座占地极广、外墙刷着白垩土的二层大客栈矗立在枯树林边。
沈昼踩着泥水走到客栈门前。
招牌上挂着暗红色的木刻字:“双花客栈”。
刚踏入大门,鼻腔的分辨机制瞬间报警。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花粉、陈年桐油、以及用大量生石灰强行掩盖的干涸血腥味。
客栈大堂宽敞,摆着十几张黑漆方桌,却静得诡异。跑堂的伙计脚步极轻,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瞄向客人的咽喉和腰间行囊。
不用过脑子沈昼就知道这是一家杀人越货的黑店。
一个肩膀上搭着脏毛巾的伙计迎了上来,眼底带着习惯性的审视,扫了一眼沈昼光头上的戒疤和那身满是泥污的灰袍。
“挂单的秃……大师父,本栈客满,寻别的地儿去。”
伙计的驱赶只是试探。这种地界的黑店,不吃没油水的素客。
沈昼没有解释,从褡裢里摸出一块两两重的碎银,食指压着,直接按在柜台的红木桌面上。
“一间下房。管两顿粗饭。草料喂给马的事,我不要剩的钱,闭嘴。”
沈昼用这种简单粗暴的“羊拉屎”方式,给自己定了一个极度清晰的标签:有余财,但不愿生事,随时准备挨宰的懂规矩路人。
伙计的眼睛亮了。他迅速拿抹布卷走银块,脸上的驱赶立刻换成了带有讥讽意味的假笑。
“得勒。看您是个诚心礼佛的。后院柴房还有个铺盖。您跟我来。”
越过大堂时,沈昼的目光在正中央那张雕花软榻上扫过。
那里坐着客栈真正的掌权者。一对容貌美艳、却常年眉眼带煞的女子。大景朝南方的清流圈子里近几年兴起了一股畸形风潮——一些女冠与才女打着对抗腐朽礼教的幌子,搞出了一套吃人的做派。这对姐妹显然是将这层画皮用到了极致。
人称“双花落梅”。两人穿着一粉一白的轻薄襦裙。粉衣女子正在抽着一根细长的黄铜水烟,白衣女子则在剥着松子,喂给怀里的一条巴儿狗。
“现在的臭男人,皆是污浊的泥胚做成的。来住店的货色,有几个带着干净脑子?把这浑浊世间的烂骨头全剔干净,这落梅谷的风,才算得上清新雅致。你说是吧,姐姐。”
白衣女子声音婉转,却字字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做作清高与暴戾。
沈昼没有兴趣探究对方是用下蒙汗药还是从暗道捅刀子。
后院。下等柴房。
环境不出预料的恶劣。紧挨着马圈,门板漏风,脚下的干草散发着浓烈的马尿骚味和腐烂酸味。
沈昼把门插上,拔出短刀,坐在草垫上,正准备解开绑在小腿上的绷带。
墙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和气急败坏的骂声。
“尔等牝鸡司晨、毫无礼数的刁妇!本公子出的是五两官银的价钱,要的是上房雅座。你们就给我在这牲口待的破漏马棚里对付?”
声音极其耳熟,酸腐且夹杂着那种自以为掌握真理的傲慢。
隔着柴房破洞看出去,外头泥泞的马厩旁边,站着一个披着满身泥水、头发散乱的年轻书生。原本价值不菲的月白儒衫已经被长途旅行摧残成了灰黄色,脚下的软底官靴沾满了马粪。
正是那日在京郊隆恩寺里,大骂沈昼粗鄙、随后被老和尚用扫帚隔空抽翻的横肉教头之子——裴清罡。
裴清罡此刻正指着那个带路跑堂伙计的鼻子破口大骂,手里的折扇颤抖着。
“江南之地乃才气孕育之所,我本以为到了这双花落梅的名士客栈,能遇上一杯接风洗尘的冷茶,几句红袖添香的古诗!结果呢?那堂上的两个女掌柜,满口离经叛道之语,不仅索要五倍的高价,还骂本公子满身穷酸恶臭?我乃要去金陵赶考的士子!”
带路的伙计冷眼看着这个无能狂怒的读书人,完全没有刚才大堂上的假笑。
“呸。”伙计啐了一口浓痰在裴清罡脚下,“酸丁,大掌柜说了。如今这天下,男人不过是只配掏干油水的畜生。能让你这腌臜泥物进咱们双花落梅的马圈避避风雨,已经是大掌柜大发慈悲了。再不闭嘴,就给你绑了喂外头野狗!那五两银子就是过路买命的钱,爱住不住!”
伙计连句客套都欠奉,重重推开一扇破门,一把将裴清罡推了进去,随后直接在外面落了木栓。
裴清罡猝不及防跌入满是灰尘和马尿味的通铺房里。连翻带滚地爬起来,拼命拍打着门板:“粗鄙!大景礼法何在!等我到了金陵白鹭洲,定要写状子告你们黑店越界……”
“闭嘴。”
裴清罡的话被强行塞进了喉咙。他转过身,这才发现这间幽暗漏风的宽大柴房通铺最内侧,阴影里坐着一个高大宽阔的人影。
对方盘着腿,半边脸藏在微弱的光线后。借着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天光,裴清罡看清了那人光头顶上那几点丑陋狰狞的戒疤。
裴清罡脑子轰的一声炸了,后背骤然沁出一层冷汗。他对这双眼睛的印象太深了。
一个月前,在那座破旧的寺庙里,这个无视他所有规矩指责、将杀戮视为打铁工具的狂徒,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这个黑店里。
但他随即察觉到了极其严重的不对劲。
面前这个假和尚的体型变了。
在寺庙时,这人分明还是个有些瘦削干瘪的骨架。但此刻端坐在干草铺上的轮廓,那宽厚的肩膀直接撑满了粗布衣衫。胸膛的起伏缓慢、深沉。
裴清罡腿有些发软,刚才对伙计破口大骂的气焰瞬间荡然无存。他贴着沾满马粪的墙壁,一步步向后挪缩。
“是……是你。你这狂徒怎么也在这儿。”
沈昼随手扯过旁边的烂草垫。
他没有叙旧的打算,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读书人。”沈昼的声音在狭小的柴房里撞出沉闷的回声,“五两银子,只买到了这猪圈。那你的圣贤书上,有没有写明今晚该怎么防着被抽筋剥皮?”
裴清罡的脸色白了一圈,强撑着读书人的脸面,咬牙说道:“朗朗乾坤……此乃金陵周边。她一对经营客店的弱女子,还能当真越过官府底线杀人越货不成!她们不过是被这浑浊世俗逼急了,有些偏激的才女罢了。”
懦弱。愚蠢的侥幸心理。
沈昼站起身,巨大的压迫感像一面坍塌的砖墙倾倒下来。他越过瑟瑟发抖的裴清罡,走到柴房门后。左手食指顺着门缝的木头纹理滑了下去,用力一挑。
“咯啦。”
门锁上的暗格掉出一截涂满黑色油脂的麻线。沈昼把麻线扯断扔在裴清罡脚下。那是黑店用于灌毒烟的引管通道。
“大景的腐肉生出了成堆的蛆虫。你这满脑子幻想江南红袖的傻鸟,遇上的刚好是最会立牌坊的一种。”
沈昼回到草垫上,闭目养神。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那边想着去县衙写状子。而是趁着天黑前,把地上最干的马粪糊在门缝上防烟。然后捏碎个酒盅,把尖头塞在衣袖里准备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