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城门刚开一条缝,通缉布告栏前已经挤满了裹着破烂冬衣的闲汉。
沈昼混在人群最外侧。他换上了那身干爽的武馆灰布短打,头顶戴了一顶沿边破损的破草帽,视线顺着三层晃动的后脑勺缝隙,刺向刚贴出来的那张大印布告。
画影图形上的“凶犯”画得极具威压感:面如生铁,獠牙外翻,胡须如虬结的钢丝,且标注身披两重札甲。
文字批注更是不留余地。
“淮南乱党……逆案余孽……豢养百战死士,重装大弩,夜袭京都……”
这群试图掩盖自身腐败与无能的聪明人,亲手斩断了唯一的追查线索。他们给一个幽灵套上了沉重的政治镣甲,引着无数猎犬冲向虚无的党争。
那这条下江南的路,就算彻底稳了。
从北向南,一路越往深走,兵役盘查和宗族路引就越复杂。普通的走卒商人需要担保,但有一种身份在这个疯狂信佛的荒诞王朝畅通无阻——行脚僧。
不入户籍,不用连坐,一件灰袍就能遮掩所有的身形与伤口。
光头可以用剔骨尖刀在半柱香内剃净,僧衣可以去人身上扒。唯独僧人用来装门面的经义,沈昼不能作伪。
那些权贵阶层里,有大把的人喜欢在茶余饭后探讨佛理以彰显高雅。不备几句黑话,遇到盘查极易漏底。
半个时辰后。京都西郊,隆恩寺。
这处寺庙背靠枯山,正殿的门板被拆去烧了火,香炉里填满了落叶和鸟粪。没有琉璃瓦,更没有穿绸缎的监院。
沈昼迈过腐朽的门槛。
院子里传来细碎的摩擦声。
沙、沙、沙。
枯竹扫帚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滑过。一个灰袍老僧佝偻着背,正在清扫满院的落叶与碎泥。
沈昼在三步外停下,目光下移。
“外人不能借宿。去别的山门挂单吧。”
老僧没回头。
“我不借宿。来借阁里的藏经看几天,看明白便走。”
竹扫帚停顿。
老僧缓缓转过身,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视线如刀片般在沈昼宽大的外衣下扫过,似乎隔着布料嗅到了那股烈性生南星和血气的混杂味。
“借经不求佛,所求为何?”老僧问。
“借一层方便通行的皮。”
“披了佛皮,就能掩住满身的业障么?”老僧垂下眼皮,拨动手里的念珠,
“苦海无涯。放下执念屠刀,洗却心中泥泞,方为救世自渡之法。”
沈昼胸口因为缝合线和心中的郁结而发闷。
“靠泥塑木雕斩不断现实的苦。”沈昼没去看正殿的佛像,只是盯住老僧脚下的石板,
“心若能平乱世,就不需要城墙了。”
老僧皱起眉头:“心净则国土净。你执迷于铁刃锋芒,不过是受因果轮回之缚。”
“因果只在铁砧上。”
“铜未出时,万物生吞。求雨敬神,然剥皮拆骨。后薪,熬作铜汁。
一锤一砧,千锤百炼。矛刺兽喉时,世间‘人’息地。”
沈昼目光平静,注视着老僧出现波动的老脸。
“你们口中的仁义、佛理、救世之道,不过是坐在铁器构筑的高台之上,发出的吃饱喝足后的慈悲妄语。基础不生于经文,生于泥土下挖出的矿、火炉中锻打的刚强。”
落叶在风中翻滚。寂静如同死水。
“荒谬绝伦!!简直是不知所谓!”
一声尖锐的呵斥骤然撕裂了庭院的寂静。
侧方的回廊里,那个一袭月白长衫、头戴儒巾的年轻士子拿着一本折扇大步跨出。
正是昨晨在武馆中鄙夷武夫的那个教头之子。
此时的士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用扇子死死指着沈昼。
“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此乃纲常正道。你这粗鄙狂徒,竟将百工贱役之锻铁与屠夫之刀兵,捧于教化之上?可笑至极!”
士子像一只踩到尾巴的野鸡。
“没有我辈圣人传下的礼法去规训万民,你那手里的铁刀只会变成霍乱天下的根源。只识得厮杀炼锡,与深山里的饮血茹毛的禽兽何异?若在江南白鹭洲大堂上,你这番歪理,便足够乱棍打死!”
士子还在连珠炮似的痛骂。
而沈昼连眼皮都没有多抬半毫米。就仿佛刚才刮过耳边的是一阵劣质的马粪风。
沈昼平移视线,看了一眼正午斜切下来的阳光。随手拂去袖口蹭到的一抹墙灰。
士子的痛骂在的冷漠下,犹如重拳打在棉花上,最终转化为了恼羞成怒的憋屈。“你……你这狂悖之徒!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他刚要迈下台阶。
“回去读你的书吧。”
一直沉默的老和尚终于出声。他随手转了转手中的扫帚柄,竹条末端极其轻微地扫过石板表面。
一道极强烈的空气激波贴地掠出,精准地卷在士子前伸的小腿胫骨上。
“哎哟!”
士子感觉被无形的棍子抽中,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生满绿苔的污泥里。白净的长衫瞬间沾满了脏臭的淤泥和腐烂的枯叶。
“老秃驴你敢偷袭……”
老和尚没再看他。浑浊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回沈昼的身上。
过了许久,老和尚那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发出一声深邃的叹息。
“藏经阁三楼门没锁。那里的书腐了好些年。你要看,自己去拿。”
老和尚沙哑的声音传来,“记住,这些剥皮剔骨的话,放在你那张‘伪经皮’下烂死就行。去外面说,你的命再硬,也得断在规矩手里。”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