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资深推官裴青将一片香料涂在麻布上,死死捂住口鼻。
他踩着齐踝深的黑水与灰烬,走进了这栋水榭。
外面拉起了封锁。
五城兵马司的甲士和刑部的官差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席子上,整齐地排列着拼凑回来的尸首。
裴青是北地退下来的老尸作。
在这上京城,从江湖仇杀到皇城暗桩的互相清洗他都见过。
他走到第一张席子前。那是被从屋顶瓦片上扒下来的三具弓弩手尸体。
没有暗器,没有剧毒的吹箭。
裴青戴着熟皮手套的手指拨开第一具尸体的颈口。一刀完全剖开,切面呈现干脆利落的平滑。
第二具,鼻骨粉碎,面部彻底凹陷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坑,力道自上而下,伴有鞋底麻绳的粗粝磨痕。
“徒手攀缘盲区,贴身绞杀。夺弩,平射,踩踏头颅。”
裴青在心里默默倒推。
没有所谓飞檐走壁的高妙轻功,屋檐下方湿滑的承重柱上有带血的指甲刮痕。凶手靠的是最纯粹的指爪握力与肌肉爆发,像野兽一样爬上去撕开了防线。
他转身,越过八具普通护卫的尸骨。
那八个人死得太无趣了,不是武道拼杀,更像是在熟练地解剖劣等肉猪。
裴青的脚步最终停在水榭中央的残柱旁。
这里躺着王御史和那名光头近卫老卒。
江南大儒顾文轩还有半口气,半张脸被刀柄砸烂,双手断指,正躺在远处的担架上发出含混的抽气声。
但真正让裴青感到后背发毛的,是这名老卒的死状。
他认识赵甲。曾在北疆定州大营做过十年斩将营的冲阵卒,一身血气横练,皮肉坚如老牛,哪怕是普通铁器砍上去也只会留下一道白印。
裴青半跪下来。他仔细检视着赵甲胸侧扎甲的边缘。
精钢甲片没有丝毫破损。
顺着创口,右肺洞穿,锁骨切断。
裴青的视线下移。老卒的裆部是一滩紫黑色的烂泥。
“他没躲。他迎着赵甲出手的横刀贴进去了。”
接着,裴青走向肥胖的王御史。
余光扫向左侧烧得崩塌的木墙。那面炭火墙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巨大豁口,碎木渣向外呈爆裂状飞溅,落入江水。墙缝边缘残留着些许劣质布料燃烧后的焦糊残余。
凶手拖着重伤,撞碎了着火的硬木墙,沉了江。暴雨抹平了江面上的任何气味。
没有任何遗落的带有宗门标识的兵器。使用的全是从死者手里临时抢来的制式军刀和弩箭。
“裴大人。”
刑部左侍郎周正仪掩着镶金边的手帕,皱着眉头走进这污秽之地。他的身后跟着几名神色阴沉的言官。
“上面很关注。五城兵马司在城墙下没有找到翻墙出城的痕迹。贼人就在城内。你查出了什么名堂?王大人和顾大人乃国之栋梁,怎会遭遇这等……匪夷所思的杀局。”周侍郎的目光从一堆死肉上厌恶地移开。
裴青缓缓站直身子。
他在心里问自己,能说出他在尸骨上读到的真相吗?
告诉他们,杀光这十五名带甲护卫、精锐老卒、包括废掉两名朝廷大员的怪物,根本不是哪家重金培养的武道高手。
从创口的深度、刀具的窄薄、到没有携带任何独门兵刃来推测。
最大的可能,这是一直蛰伏在大儒后院里,平日穿着粗布衣服,连个正经户籍可能都没有的贱役。
一个因为不想被灭而反噬的猎犬。
不,绝对不能说。
如果大理寺呈递的勘验结案中写着“一名低贱家奴因不愿服从灭口指令,徒手杀穿满编护卫并废黜江南大儒与都察御史”。
大理寺卿会把这份报告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刑部的尊严、皇家的体面、读书人的脸面,都将被这个真相粉碎。
那时候自己的麻烦就大了。
裴青低下了头,收起那块染血的生石灰布。
“回大人。”
“从骨面切口与脏器来看,这是军阵中一击必杀的狠辣路数。凶手内力不显,但招招致命,至少有两人以上的精锐在此配合伏击。一人用重弩牵制,另一人近身绞杀赵护卫。”
“现场发现了燃烧遗留物,手段极为专业。下官斗胆推测,此等亡命之徒,绝非江湖草莽。倒像是淮南王圈养的死士,亦或是……”
裴青把声音压低,“朝堂里有人不愿顾大人将江南盐政的交给王御史,花重金从边军里买出的灭口黑刀。”
周侍郎的眉头舒展开了。那掩在手帕下的脸甚至露出了一丝明悟。
党争,买凶灭口。
“是极,裴推官老辣。”周侍郎挥了挥手,“顾家那些被烧死和吓疯的女奴小厮里,可有异常?”
“俱是些贱命,只知哭嚎,问不出半字。”
“把她们打得远些。城防营即刻排查各路客栈,缉拿带有口音且带有军阵气息的可疑人员。出公文吧。”
裴青站在废墟中,看着周侍郎的背影,眼角余光最后扫了一眼那面被撞碎的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