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
京都的早晨没有诗卷里的烟火气。街角堆积着隔夜的泔水与尚未完全熄灭的劣质炭渣。昨夜五城兵马司调兵的蹄声早早踩碎了宵禁的宁静。
左胸和侧腰的贯穿伤已经被江水泡得发白发胀,高烧正在逼近。
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处理伤口。
黑药房与地下医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只存活了半息,便被直接掐灭。
做偏门生意的大夫都有两把刷子,但也都是些聪明绝顶的鬣狗。
一个浑身刀伤、散发着烧焦木头与高级防风油气味的熟人,一旦躺在他们的床板上,伤势就会成为被待价而沽的弱点。那些老狐狸会把新鲜的利器创伤和全城戒严的刺杀案联系起来。
和聪明人打交道,容易节外生枝。
沈昼要找的是纯粹的莽夫。不问因果,只认银子,且足以休息洗澡的地方。
两条街外,一家挂着“黑虎”木牌的武馆大门虚掩着。
这里常年供养着一批充当护院、镖师的低阶武人。院子里常年浸泡着活血化瘀的烈酒,空气里飘荡着浓烈的生猪油和红花气味。
沈昼推开虚掩的侧门。
院内,一口大青石锁旁,站着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教头。这人一条刀疤从左耳根直接撕裂到下巴,正在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臂上涂抹着刺鼻的药膏。
听到脚步声,教头横斜过眼睛,目光落在沈昼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浑身湿漉漉且散发着恶臭的躯体上。
“要死滚外面死。这是武馆,不是善堂。”
他并没有起身,但大腿肌肉已经不自然地紧绷,右手向后腰的刀柄摸去。那是常年在刀口舔血者应对不可控变数的直觉。
沈昼停在十步外。
他只是将身子重心压向没受伤的右腿,随手从怀里摸出那锭沾着水渍的碎银,“啪”地一声扔在教头脚边的青石板上。
“你们主家的刀口药,最烈的那种。再拿一壶烧酒,一根羊肠线。”
沈昼扯开嘴角,语气里透着一种肆无忌惮的暴躁与毫不掩饰的怨气,仿佛一个受了天大委屈。
“老爷子昨夜在花船上跟几个丘八争风吃醋,闪了腰不说,大腿还挨了道口子。回了府,怕外头药房的药性太烈伤了他的金贵身子……”
沈昼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硬是先把我吊起来抽了一顿,又用小刀在这胸口腰眼上来回划了两刀!打发我出来寻药试药。说什么,如果这烈药敷在我这皮子上,明天没化脓烂穿,才准给老爷敷上。”
说到这里,沈昼因为疼痛牵扯,五官微微扭曲,他索性直接拉开破烂的衣襟,暴露出左胸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指着它破口大骂。
“一群死要钱的庸医!去药房抓药还要问老爷名讳,老子只能来这武行找跌打药。赶紧拿药!今天老子要是因为敷了你们的药烂死在街上,权当是命贱。”
空旷的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那个原本浑身绷紧的横肉教头,脸上的防备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洪亮、粗粝甚至带着几分认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呸!哪家的大人这么小心?不过也对,那些文臣老爷的皮肉,可比不得咱们这些粗人。”
教头收回了摸向后腰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碎银子,甚至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达官贵人虐待下人寻开心、拿家奴试毒试药、生挖活人眼珠做药引子,是公认的常理。沈昼的话术没有任何漏洞,完美契合了这个时代底层人对上位者暴虐的刻板印象。
更重要的是,沈昼话里透露的信息:这是权贵的隐秘丑闻,谁去打听谁倒霉;这是替权贵试药,哪怕死了,主家也绝不会来找武馆的麻烦。
“拿着。”
教头从房间里扯出一个粗陶罐子,连同一卷浸在烈酒里的羊肠线和一瓶高度的高粱烧,直接抛向沈昼。
“这是用黑星散配的生猛玩意儿,专治骨头皮肉里的刀伤。敷上去能让人痛得把后槽牙咬碎。你这小身板,今晚要是疼死了,别变鬼来找老子。厢房后头有柴房,自己去处理。弄干净了赶紧滚,别脏了武馆的地。”
沈昼稳稳接住药罐,扎进了后院的柴房。
潮湿、昏暗的柴房里堆满了干枯的松木块。
他在一张散发着霉味的破草垫上盘腿坐下,将短刀插在一旁的木桩上,随后拔开了高粱烧的泥封。
接下来的两柱香时间,是一场暴力维修。
等到缝合完毕,伤口不再向外渗出新鲜血液,沈昼扯开一旁的破麻布,在胸腹部打死了一个结。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大亮。
他非常清楚,此时的京都府尹大堂上,恐怕已经因为王御史和顾文轩的双重惨案翻了天。兵部、刑部、大理寺必定已经接管了被烧毁的水榭废墟。
但沈昼没有任何急于逃亡的焦虑。
他靠在木柴堆上,梳理着自己的处境。
那几个被下药的歌童和被救下的女奴,绝不可能向官府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拼图。她们身处极度的惊恐中,看到的只是一个满脸血污、动作如鬼魅的影子。
这个世界没有天网,没有指纹对比,甚至没有真正的户籍面相档案。
这里依靠的是宗族保甲、社会关系网络、以及特征物通缉。
那通缉令画像在沈昼眼里简直如同抽象派涂鸦,连他亲爹复生都认不出画的是谁。
只要沈昼斩断与“江南大儒府邸贱役”这个社会角色的最后一丝联系,丢掉带有标识的衣物,没有家人可被连坐。
在这拥有上百万人口的京师里,他就是一滴汇入浑水的墨。
只是,京城确实不能久留。
北方边陲常年对抗蛮族,这京都里高门大户中圈养的死士和禁军,很多都是真正见过血、修出内气乃至接触了超凡力量的怪物。
昨晚那个叫赵甲的老卒,若是满状态正面交锋,沈昼哪怕借着恐虐的底子,胜率也不超过三成。
向南,沈昼做出了决定。
下江南。
水乡富庶,文人墨客多如牛毛,骨头软的商人扎堆。那里的人讲究风雅,武备相对松弛。
是轻易挤出油水的肥羊聚集地,远比长枪大戟的北地适合度过这最脆弱的发育期。等骨头长硬了才是重回这权力旋涡中心的时候。
“吱呀。”
正当沈昼规划路线时,柴房的破木门被推开。
一束微亮的晨光斜打进来。门外站着一个穿一身干净月白士子长衫的年轻人。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眉头紧锁,抬袖捂住口鼻,挡住柴房里刺鼻的血腥味和烈酒气味。
这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细皮嫩肉,一双眼睛里透着未经世事的清高与厌恶。
与这充满汗臭与横肉的武馆显得格格不入。
“父亲也真是,总把这等下贱腥膻之徒往院子里放。污了这满庭院的清净。”
年轻士子厌烦地嘟囔了一句。他目光只是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沈昼身上停顿了半秒,便挪开了视线。
这显然是那位教头的儿子。
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横肉教头大步跨了过来,一把将那年轻士子拽出柴房,反手带上了门。
虽然隔着门板,但沈昼极其强化的听觉,还是将院子里的争吵声一字不落地拆解捕捉。
“逆子!你跑来这污秽地做什么?你的《尚书》背透了?下个月就要随商船南下赶考,我费尽心思去府尹门前送银子,才给你搭上一位金陵大儒的关系!你倒好,跑来看这些糙汉子!”教头声音粗暴,但透着难以掩饰的期望。
年轻士子冷哼一声:“武夫粗鄙,终究不过是权贵手里的杀人刀。儿子是要去江南赴白鹭洲的诗会,是要考取功名,将来登堂入室的。满屋子的血气,当真是让人作呕。那江南是教化之地,哪像咱们北地这般野蛮。”
教头没有再发作,只是一声闷哼:“去你妈的教化,这世道,没有我这把杀人刀挣来的银子,你去哪学教化?滚回去读书!”
他将此事记在日程上,不再关注外面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
沈昼站起身,骨骼发出一阵脆响。虽然创口只要牵扯依然像锯条拉扯,但四肢的控制权已经回归。
他在水缸边用粗糙的丝瓜瓤搓掉了脸上所有的污垢与血壳,将那些带着王御史脂肪碎屑的破衣烂衫全部塞进武馆的灶炉里烧成了灰。换上了一套干净短打。
青水鬣狗死了。
推开武馆大门前,沈昼将搜刮来的那十几颗碎银子留在了柴房的破桌上,只带走了那几张金票。
此时,横肉教头正提着石锁在院子里活动气血。瞥见换了干净衣服走出来的沈昼。
他本来以为这个被主家折腾去半条命的家奴会在高热中烂死在柴房。没想到仅仅两个时辰,这人非但没有濒死,反而迈出的步伐落地极稳,气息敛聚如石。
“命真硬。不过,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就算你的造化。”教头停下石锁,吐出一口白气。
“多谢教头借地。”
沈昼跨出门槛,融入了京都彻底喧闹起来、贩夫走卒川流不息的早市洪流中。那张毫无特征的脸,再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