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底层的温度还在攀升。丝绸幔帐被烧成了黑色的絮状灰烬,随着热浪在半空中翻滚。
沈昼低头看着脚尖前那块沾染了血水的玉牌。女奴的头颅砸在地砖上的沉闷响动,混合着木板被火焰舔舐的“噼啪”声,构成了一曲令人烦躁的背景音。
他没有去看那些涕泗横流的女孩,也没有理会王胖子自以为施舍的笑脸。
他的视线直接穿透了王胖子的虚张声势,死死钉在了那个握刀的近卫老卒身上。这并不是一场压倒性的武力威慑,而是一场外强中干的拖延。
瞳孔微缩,五官在恐虐力量的浅层改造下,捕捉到了常人无法察觉的生理特征。视网膜上剥离了色彩,多余的光影褪去,唯有致命的破绽以暗红色的轮廓浮现。
光头老卒左肩甲缝隙里渗出的血,是深邃的暗紫。每一次胸腔起伏,吸气末端都会伴随着微不可察的滞涩。那是豁免失败后,蛇毒侵蚀神经的直观反馈。
王胖子抛出玉牌、许诺重利,根本不是为了收狗。他在给老卒争取压下经脉毒素的时间,或者在等外面的兵马司撞开大门。一旦沈昼丢下连弩去捡玉牌,老卒的钢刀随时会切开他的颈动脉。
“铸于血海,断于颅骨。不避锋芒,唯向死刃。”
沈昼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呢喃。音节怪异,完全剥离了现世的语言结构。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纯粹的狂暴塞进脊髓。肾上腺素如铅水般灌注四肢。老卒肌肉深处毒液蚕食神经的微响,在沈昼耳中放大成老鼠啃食朽木的噪音。
他没跪,而是抬平了沉重的军用连弩。悬刀的阻力压在食指指腹。
“给脸不要的下贱奴才!”诱骗失败,王胖子脸上的伪善瞬间撕裂,暴露出剥皮剔骨的狠辣。
“赵甲。卸碎他。”
话音未落,王胖子踩着扎实的步法,与光头老卒形成侧翼掎角。他顺手踢起护卫尸体旁的一把生铁腰刀,死死握住。这头脑满肠肥的官僚,实打实有着边军舔血的底子。
弩箭平端锁定的刹那。
“您就跪下吧……”
三步外磕头的女奴突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猛地向前扑来。只要撞歪刺客的腿,只要弩箭射偏,御史老爷就会保下她的命。
障碍物。
原本平展的左腿绷紧后瞬间释放。战锤般自上而下,精准迎着女奴的后颈砸了下去。
“喀嚓。”
鞋底带着下坠冲力,硬生生踩断了颈椎。尖叫被切断在气管里,温热的身体在惯性下向前抽搐两下,瘫作一团烂肉。
王胖子肥胖的脸颊肌肉轻微地抽了两下。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视线从那具颈椎折断的尸体上扫过,最终死死盯住了沈昼的脸。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以为眼前这个穿着破烂的底层渣滓也会受困于常人的恐惧与同理心。
但在北疆死人堆里滚过的直觉在此刻狠狠刺痛了他的神经,他怎么能忘记呢,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食腐动物。
跟这种怪物讲尊严和规矩,纯粹是在浪费自己突围的宝贵时间。
“铮。”
王胖子反手将匕首插回腰带,肥硕的双臂钳住地上烂泥般的顾文轩,将这半死的大儒整个人提了起来,挡在身前。
近卫老卒赵甲的反应证明了他配得上那身满是划痕的重甲。
在女奴发出尖叫、阻碍沈昼视线的那微不足道的一瞬
老卒脚后跟猛蹬地面,借着地面的反作用力,壮硕的身躯以一个极其高效的翻滚,瞬间横移至水榭中央那一根承重红木柱后方。
沈昼右臂骤然发力,沉重的十字连弩根本没法瞄准老卒,而是直接将准星套在左后方的王胖子身上,扣动悬刀!
弓弦发出刺耳的崩音。
破空声响起的刹那,王胖子怒吼一声,没有侧闪暴露空门,而是将手里的顾文轩迎着弩箭狠狠朝前砸去。
“噗嗤!”
势大力沉的精钢箭簇贯穿了顾文轩的左胸膛。余势未尽,箭尖死死扎进王胖子的左侧肩胛,卡死。
“呃!”
冷汗冲刷着光头,王胖子硬生生忍住痛呼,没松手,反而将顾文轩这具肉盾像推车一样往沈昼的视野盲区猛砸。
老卒赵甲动了。没有看中箭的同僚,军人逻辑里只有切割敌人的咽喉。
军靴踩碎地砖,借着遮挡窜出,逼近沈昼身前两步。
精钢横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卷着地上的血泊,斩向沈昼不设防的下盘。
放在平日,这道斩击必定能造成重击,沈昼连轨迹都捕捉不到。但在恐虐神经的超频超载下,刀光被拆解。
不能退。退就是放弃距离,把命交给这台近战机器。
松开左手的弩机任其坠落。右脚猛踏。沈昼迎着切来的刀锋不退反进,强行撞进老卒的内围。左臂毒素迟缓导致的力量偏差,被他精准捏住。
“嗤!”
突进干扰了老卒的重心,横刀偏移半寸。刀尖切开短打,犁开沈昼左胸皮肉。翻卷的血肉下刮擦骨膜,白骨隐现。
交替换血。
血花飞溅的同一帧,沈昼右手短刀噬咬,借着老卒上撩的空档,直刺其左侧腋窝。那是札甲唯一的物理防御死角。
“噗呲!”刀柄没入。
刺穿肺叶,绞断主静脉。老卒双眼鼓胀出血丝。
致死打击下,那可怕的肌肉记忆依旧驱使他翻腕回斩沈昼的首级。
沈昼的左手探出,死死锁住老卒右腕,携全身重压,左膝用力砸碎了老卒丹田。
脊柱垮塌。
紫黑色的内脏碎块从老卒嘴里喷在沈昼脸上。
短暂缠斗的一秒,侧面破风声至。
王胖子抓住了这用命填出的窗口。左肩挂着断箭,右手生铁腰刀毫无花哨地祭出军中步卒最实用的“突刺”,直扎沈昼右侧腰眼。
普通人在爆发击杀后的力竭期,断然躲不开这记借机攻击。
但沈昼压根没打算躲。
右手连拔刀都嫌慢,左手直接死攥住软倒的老卒身上的重型札甲边缘。借着死尸的自重与拖拽的反作用力,沈昼强行向左侧横拉半尺。
“哧——”
生铁刀贴着侧腰捅穿而过,犁出一道血槽。未能命中脏器。
突刺落空,王胖子巨大的惯性导致前盘彻底失衡。
沈昼左脚撑地,右腿犹如绷直的铁棍横扫而出。硬底麻鞋结结实实抽碎了王胖子的右膝。
“喀嚓!”
巨大的身躯轰然栽倒。腰刀脱手,砸中远处木柱。
沈昼顺势翻滚,膝盖狠狠压在王胖子断裂的胸骨上。从老卒身上拔出的带血短刀没有任何犹豫,极其粗暴地刺进了王胖子的咽喉。割断气管,向侧面用力一拉。
滚烫粘稠的动脉血如高压泵般喷射,糊满了手臂。
王胖子犹如案板上被开膛的胖头鱼,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他死死抓着沈昼的手臂,粗短的手指抠进了沈昼的肉里。在生命流失的最后三秒,那张被血浆涂满的扭曲脸庞上,怨毒压过了恐惧。
他死瞪着沈昼,漏气的喉管里挤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泡摩擦声。
“你……你以为你……逃得掉。血气……主上已经……打上印了……血肉……发臭……爬出……”
这显然不是某句临时起意的恐吓,那种眼神中透着的疯狂,证实了王胖子这个官僚真的信奉着某个存在。
“喀。”
转动刀柄,那怨毒的目光涣散。肥硕的手臂砸在血泊中。
“无聊的心理暗示。”
下油锅捞铜钱、嚼碎灯泡吐火、在身上画几个朱砂符就宣称神明附体——他见多了这类江湖术士的手法。
哪怕这个见鬼的变体世界真有“主上”或者正在运作某种宏大献祭自己也不怕。
恐虐带来的狂躁泵血在危机解除的瞬间如退潮般隐没入骨髓。
左胸的深长刀伤和侧腰的贯穿伤同时爆发出难以忍受的痉挛痛楚。
沈昼单膝跪地,用短刀撑住地砖。大滴大滴冷汗冲刷着脸上的血水砸在地上。
他扯下王胖子身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极其粗暴地绕过左肩,将胸口的翻卷皮肉紧紧勒住,打了一个死结。
空气已经稀薄。
一楼四周的丝绸幔帐连同木质结构已经全面燃烧,刺鼻的黑烟在上层空间积聚并不断下降。周围木头开裂的哔啵声犹如炸竹般密集。
然而,真正致命的并不是火焰。
就在这时,水榭正前方的铁皮大门外,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轰响。
“砰!!!”
整扇包裹着铁皮的厚重大门连同门框所在的墙壁都在震颤。门缝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外面传来嘈杂的喊叫声。
“五城兵马司办案!水榭已经被封锁!”
“拿破门锤!里面的人敢有半点妄动,就地格杀!给我撞!”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