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正沿着被灯油浸透的丝绸幔帐向上攀爬。
木质承重柱内的水分被高温炙烤,发出细微的声响。
水榭底层的温度正在攀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猪油烧焦味,混合着地砖上那滩还在扩散的黏稠鲜血。
沈昼静立在八具尸体中央,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仍虚搭在那把缴获来的军用重弩悬刀上。
他没有急于离开,因为真正的重压此刻才刚刚抵近。
木楼梯上方,传来了沉重的皮靴踩踏声。
那是真正的战靴。外覆熟铁鳞片,鞋底钉着防滑的铜钉。
一、二、三。
三个人,不,是一大群人。
第一个出现在楼梯拐角阴影里的,是那个光头近卫老卒。
他身上的精良扎甲多出了一道长达半尺的豁口。左侧肩甲部位凹陷了一块,甲片缝隙里正在往外渗出暗紫色的血。
他的呼吸节奏比之前在楼门外偷听时快了半拍且伴随着轻微的杂音。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变得脆弱。相反,这具肉体此刻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那柄精钢横刀并未归鞘,刀刃上挂着碎肉和肠脂,刀尖直指地面。
在这头濒死的猛虎身后,是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下来的大儒顾文轩。
一个时辰前还高坐在主位上把玩权术与雏女的老者,此刻已经被剥去了一切体面。
这位江南第一清流,此刻进贤冠早就不翼而飞,他那张平日里威严悲悯的脸被刀柄砸得粉碎塌陷;
两根手指被齐根切断,断面上的白骨森森可见,华贵的长袍上沾满了呕吐物和不明的浊液。
拖着顾文轩发髻的,是王御史。
这个白胖的官员随手扯了一块带血的织锦裹在肥硕的腰间,脸上除了因为惊吓褪去的血色外,此刻竟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残忍与得意的扭曲平静。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刀刃压在顾文轩的脖子上。
在他们最后方,十二个光着身子的女童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顺着楼梯一点点挪动。她们的身上溅满了二楼护卫和管家的血,柔嫩的皮肤在寒夜和恐惧中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没人敢尖叫,只有牙齿剧烈打架的细碎“咯咯”声。
“当啷。”
王御史随手将半死不活的顾文轩扔在了一楼浸满鲜血的地砖上。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越过火光,扫视了一圈满地的护卫尸骸。视线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沈昼的身上。
“顾文轩啊顾文轩,”王胖子踩在顾文轩那张烂脸上,狠狠碾动了一下鞋底,“你们这些读书人,总是既想屁股赚钱,又想立牌坊。办脏事,却偏要讲究什么‘片叶不沾身’的体面。”
地上的顾文轩发出含混不清的凄厉呜咽,身体像条虫子一样扭动。
王胖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如果你不在乎你大儒的虚名,今天哪怕在水榭里直接埋伏二个手持禁弩的射手,或者雇几个道上的二流杀手,我和赵护卫今天绝走不出这扇门。”
他指着不远处的沈昼。
“但你抠搜。你想让老子死在马上风或者意外里。你挑了一把最不起眼、最下贱的刀。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倒夜香的下人。你以为贱命不值钱,用完就杀最好灭口。可惜,这把刀觉得自己的命,比你的算计值钱。”
王胖子拍了拍近卫老卒的后背,隔着火光向沈昼喊话。
“老子在北疆看营的时候,见过你这种眼神。为了活,能把老娘的肉熬汤喝。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识时务的人。楼上的局是你破的,下面这群废物也是你宰的。”
王胖子见沈昼不吭声,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哑巴了?还是觉得手里有把弩就敢和朝廷命官谈条件?”
王胖子抬手指了指水榭外。被风雨吹打得隐约发红的夜空中,某种刺耳的鸣镝声正在极其遥远的街区外响起。那是京都五城兵马司的响箭。
“这把火是你点的,为了制造混乱,这招不错。但这里是天子脚下!大火一烧,巡城营和兵部的人不用半柱香就会包围这里。”
“大门被反锁,凭你自己,逃不掉。等官军撞开门,你这个手里拿着凶器、站在满地尸体中的下人,就会被当做刺杀大儒的乱党,当场剁成肉泥。”
“但我王某人,最喜欢用好狗。”
王御史从怀里摸出一块雕着貔貅的玉牌,“啪”的一声扔在距离沈昼脚尖三步远的血水里。
“你救了老子一命,这就叫有缘。现在,把手里那破烂玩意儿扔了。”王御史的声音变得低沉,“跪下,爬过来,捡起这块牌子。用牙齿叼着,把顾文轩的喉管咬断。然后把你大爷这双战靴上的血一点点舔干净。”
羞辱,极致且具体的羞辱。
这并不是王胖子的变态嗜好,而是一种服从测试。
他要在一瞬间彻底摧毁这个底层平民凭借杀戮建立起的微弱尊严,要让他深刻认识到,哪怕你能杀八个人,在官威面前,依旧只配当一条舔鞋底的狗。
近卫老卒适时地跨前一步。
“锵——”
精钢横刀在身前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老卒左手扶着刀背,刀刃在火光中反射着金属独有的幽寒。老卒的气机已经完全锁定沈昼,任何气息牵引,都会在一息之内引来这具杀戮兵器的全力劈斩。
这是一种明码标价的死亡威胁。
“不照做,我现在就让老赵把你劈碎。只要你做了这条狗,一会儿城防军冲进来,你就是拼死护卫本官的忠仆。我会赏你十二个女奴,保你在这上京城有一处两进的宅子。”王胖子笑眯眯地开出了价码。
这番话落下,水榭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更加沉重。
而在那十二个颤抖的女奴中,终于有人崩溃了。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大腿上还带着被掐打淤青的女孩,手脚并用地从楼梯上爬了下来。她的膝盖被木刺划破,流着鲜血,但她完全顾不上,绝望地向着沈昼的方向磕头。
“求求您……大爷……您就跪下吧……”女孩的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泪水混合着地上的血水弄脏了她的脸。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求您按老爷说的做吧。我们不想死……火要烧过来了……”
“您是大好人,求您服个软吧!”
女奴们哭泣着,凄厉的求饶声在这充斥着尸体与焦臭的水榭里回荡。她们不敢去求那个随时会下令杀人的王御史,不敢去看那柄滴血的横刀,而是将所有求生的本能和道德,统统砸向了这个在场地位唯一看起来和她们一样低下的同类。
她们用同类的卑微,试图去乞求上位者的恩赐。
这群人觉得委曲求全就能换来活命的指标。
只要有台阶下,屈辱算什么。
王胖子见沈昼沉默不语,自以为掌控了局面。在这个大景朝,他深知底层人对权势的无底线渴望和恐惧。
一条贱命而已,只要给点能尝出肉味的骨头,就能让他们摇着尾巴杀自己亲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