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带一提,她们原本是一个房间,只是现在总司为了养伤,现在暂时单独一个人住一个房间了。
总司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粉色的塑料玩具,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和医院的配置差不多,但这里是家。
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很快,她的意识就在滑向黑暗的途中不自觉的还是回想了起来一些东西,她想起了里克的那副木头象棋,想起了那些灰白色的没有味道的根茎,想起了那个男孩用六岁的声音说“下次再下”的约定。
不过,她还是不断暗示自己,那是梦。那只是一个梦。不要再继续想下去了。总司。
她在心里确认了这件事。总司翻了个身,把玩具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
诗乃起得很早。只是因为她想和姐姐一起玩。
因为昨天晚上她姐姐答应了,说“明天我们一起按”。所以诗乃从醒来就惦记着这件事了,连刷牙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于是,她马上就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走廊,推开总司的房门。
“姐姐!我们来——”
然后她的声音停住了。
总司醒着。不,不只是醒着——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瞳孔对焦在空中的某个点,嘴唇在动。
她可以看到她姐姐在说话。但房间里没有别人。
诗乃又叫了一声:“姐姐?”
还是没有反应。总司的嘴唇还在动,发出着很轻的声音,诗乃走近了一点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里克?……你们只是我的梦,没错吧?”
里克是谁?诗乃不认识这个名字。她的姐姐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诗乃走到床边,伸出手拉了拉总司的袖子。
“姐姐?你在跟谁说话?姐姐?”
总司的目光没有移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盯着空中的那个点,好像在看着诗乃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诗乃用力拉了一下袖子,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
“姐姐!”
总司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的嘴唇还在动,那个名字又从她嘴里滑了出来,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无法停止。
“里克。”
诗乃的手停在半空中。
另一个世界。
在里克家的土墙被晨光照亮的时候,总司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场景里,头顶是木头的横梁,横梁上挂着干枯的草药。身下是粗糙的麻布铺成的床铺,麻布里填充的干草扎着她的背。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灰尘的味道、以及昨晚没有熄灭的油灯芯烧焦的味道。
她坐了起来。
里克已经醒了,蹲在墙角,正在穿那双用麻绳和木头片编成的简陋凉鞋。女人在灶台边点火烧着水,男人已经在准备出门去的装备了。
一切和昨天一样。不,和“梦”一样。
总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没有输液管的胶布痕迹,也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衣角沾着灰。她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和粗糙。
她抬起头,看着里克。
里克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回看了她。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和昨天一样亮。
“你醒了,”他说,“过来吃早饭。”
总司没有动。她坐在床铺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手指陷进麻布和干草之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声音。
“里克。”
“嗯?”
“你们——只是我的梦,没错吧?”
里克的手停在了那双简陋凉鞋的绳结上。他看着总司,冰蓝色的瞳孔里有些惊讶,但却没有困惑,因为他也奇怪,总司为什么明明是从外面来的,却一点也不懂规矩。
这样的人还活着,那肯定是精神出了问题,强迫自己忘了些什么记忆的。
那种注视不像一个六岁男孩看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人,更像一个在深水里游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另一个同样在水里的人,然后认真地、不带任何判断地看着对方。
“……你在说什么?睡了一晚上,终于还是得病了吗?姐姐。”他问。
“我昨天睡着了,”总司说,“然后我醒了。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日光灯,有我的妹妹和父母。他们说我昏迷了三天。”
她的声音在努力保持平稳,
“我在那边待了一整天。从早到晚。吃了饭,睡了觉。然后醒过来就在这边。”
她看着里克的脸。那张瘦削的、沾着灰尘的、六岁的脸。
“那边有干净的床单,有热乎乎的米饭,有玉子烧和味增汤。有我的妹妹。她的名字叫诗乃,和你年纪差不多,黑色头发,很可爱。”
她停了一下。
“这边有你。有国际象棋。有灰白色的根茎和干裂的没有生机的大地。”
风从木板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她樱色的发丝。发丝在晨光中晃动,像一小团不安分的火焰那样。
“到底哪边是梦?”
这个问题落在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女人停下了烧水的动作,手悬在陶罐上方。男人也意识到了总司的不对。
他们都觉得,总司是因为家里人都死了,所以在做梦。并且催眠了她自己,觉得自己又见到了已经死了的家人吧。
真是可怜的孩子。
一个兵孤零零地立在棋盘中央。里克蹲在墙角,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总司。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总司面前,仰起脸。六岁的男孩仰视十六岁的少女,这个姿势让他的消瘦身体暴露无遗。让总司真切的感觉到了眼前这个家伙是个真人的事实。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总司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得像干柴棍那样,掌心的皮肤也粗糙得像砂纸。但温度是真实的。那不会是梦里的温度——梦里的温度是没有质感,没有重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