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风的味道,土的颜色,还有那副木头象棋被磨得光滑的边缘的手感。她甚至记得自己坐在门槛上,裹着那块粗糙的麻布,看着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的样子。
那些都太具体了。具体的不像是梦能编造出来的。她可不觉得自己的想象力那么好。
“姐姐。”诗乃又喊了一声。
总司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妹妹。诗乃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那样。她趴在床沿上,小手还攥着总司的食指不肯松开。
“怎么了?”总司问。
“你以后不要再睡那么久了,”诗乃恳求道。“我会害怕。”
总司沉默了一秒。
“不会了。”她说。
她没有说“我不会再睡那么久”。她说的是“不会了”。两个字的差别,只有她自己知道区别在哪里。这是她给自己妹妹的承诺。
说话间,总司听到窗外有鸟叫。
那是真正的鸟,不是荒原上那种被风吹出来的像动物低鸣的呜呜声。是活着的有羽毛的会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鸟。
光是知道这一点,就让她有些感叹。自己是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呀。
居然还有不是人类的种族的部分。还好,梦里似乎没有加载出来那些东西。
光是看着窗外那棵树的绿色树叶,她就忽然觉得那个世界的灰色天空已经有些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那样,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开始因为她醒了过来而慢慢要消失了。
但那个叫里克的小孩的眼睛她还记得。那个夫妻的那副样子,神态, 她也还记得。
她把手从妹妹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已经开始有些五味杂陈了。
原来她是那么感性的人吗?居然连做的梦都是一副别人的惨样子。
隔天晚上,总司就出院了。
医生在出院单上签了字,还摇着头说“这真的是奇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亲眼目睹却无法解释的事情那样。护士帮忙推来轮椅,总司却坚持她要自己坐上去,倔强的说着“我可以自己走”,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装着三天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重量,总司就没有再争辩了。
轮椅推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空气扑面而来。
闻多了荒原上那种干燥的、带着砂砾触感的风,现在这种夏末傍晚温热的、混着青草和汽车尾气的风让她感觉舒适,总司深深吸了一口,只觉得这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诗乃走在轮椅旁边,小手搭在扶手上,时不时侧过头看姐姐一眼,好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一样。
总司沉睡之后,就是母亲早上帮她扎的头发了,她别着总司送她的樱花发夹,看起来非常可爱。
“姐姐,”诗乃说,“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玉子烧。”
“好。”
“要甜的。”
“好。”
"诗乃,姐姐才刚刚出院,需要静养。"
母亲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姐姐的。对吧?"
诗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就等之后吧,等姐姐你好了再说,还要放酱油的那个。上次你放的那个。”
总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味淋。”
“味淋是什么?”
“一种调料。”
“哦。”诗乃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她把手从轮椅扶手上移到总司的手背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见总司没有躲开,就把整只手覆了上去。
总司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让妹妹的手盖在自己手背上,感受那小小的、温热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回到家,一切如常。
玄关的鞋柜,走廊尽头的挂钟,厨房里母亲围裙的蝴蝶结,餐桌上父亲看报纸时摘下眼镜放在旁边的习惯——所有的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样,和更久以前一样,和总司记忆中的每一个傍晚一样。
晚餐还是母亲做的。父亲从公司赶回来,领带还没解就坐在了餐桌边。诗乃坐在总司旁边,她把自己的筷子先递给了姐姐,然后才去拿自己的。
总司把自己碗里的鱼肚肉夹到了诗乃碗里,诗乃又夹了一块煎蛋放到总司碗里,两个人无声地重复了三个回合,直到母亲笑着说“够了够了,锅里还有”,才停下来。
饭后,诗乃抱着光之美少女的玩具跑到了总司房间,爬上床,把玩具举到了总司面前。
“姐姐你看,这个是昨天爸爸给我买的。是新的,变身器款。”
总司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粉色的塑料外壳的玩具,按下去会发出“Make Up!”的电子音,然后亮起五颜六色的灯。诗乃按了好几次,房间里闪了好几下彩色的光。
“明天我们一起玩,”诗乃说,“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
“你不用上学吗?”总司问。
“明天是周日呀。”
总司想起来了。事故那天是周二,她在医院躺了三天——不对,她在那个世界待了不到一天,但这个世界过去了三天。明天是周三还是周四来着?
诗乃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姐姐你忘啦?你出事那天是周二,今天已经周六了。明天周日,我在家,你也在家。但是你后天就可以来上学了,老师说可以让你坐在我旁边。”
“坐在你旁边?”
“嗯,”诗乃用力点了点头,“老师说一年三班和二年一班离得很近,而且考虑到你的情况需要人照顾,所以我可以和你一块上课。”
总司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那个世界的叫里克的孩子的冰蓝色眼睛。但现在她看着诗乃,那双黑色的、圆圆的、装满了“姐姐终于回来了”的喜悦的眼睛,她觉得——果然还是自己妹妹可爱呀。

“好,”总司说,“后天我去上学。坐你旁边。”
诗乃笑起来了,露出了换牙期缺了一颗的门牙。她把光之美少女变身器塞进总司手里,说“那姐姐你拿着,明天我们一起按”,然后心满意足地跳下床,跑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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