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他问。
总司愣了一下。“……什么？”
“疼不疼？”
总司低下头，看着里克握着自己手的那些手指。粗糙的、布满细小伤口的、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手指。
她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形状，能感觉到里克掌心的纹路压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能感觉到那些纹路里藏着的那些洗不掉的灰尘的颗粒感。
虽然确实基本没有什么痛觉，甚至她觉得对面力量小到基本说是没有。
但是这种粗糙、这种温度、这种被一个六岁男孩用尽全身力气握住的感觉——不可能是梦。
“疼。”总司假装说到。
"那就不是梦。你和我们，现在就是在真真正正的活在这里。”里克说。
他的声音很笃定。
“因为梦里不会疼的。”
总司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冰层下面有水流过那样。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反手握住了里克的手，用同样的力气。晨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了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诗乃站在姐姐的床边，她手里还抱着那个粉色的光之美少女变身器。
她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嘴唇还在动，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里克……里克？”
诗乃又喊了一声“姐姐”，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她伸出手，把光之美少女变身器放在了总司的枕头旁边，紧挨着姐姐的耳朵。
“姐姐，”她小声说，“这个给你。你要快点恢复正常呀。”
诗乃没有在原地等。
她转过身跑了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着，走廊很短，但她觉得跑了很久。
“妈妈！妈妈！”
静香正在厨房里翻着鸡蛋。听到女儿的声音，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声音太急——毕竟诗乃的声音总是急的。而是因为她太喜欢自己的孩子导致的。
诗乃冲进了厨房，撞在了母亲的腿上，她把脸埋进了围裙里。
“姐姐她……姐姐她在跟空气说话，我叫她她也不理我，她说的名字我不认识，妈妈，妈妈，姐姐是不是又生病了？”
静香蹲下来，把女儿从自己腿上剥开，看着那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她没有说“别着急”，也没有说“慢慢说”。她只是站起来，牵着诗乃的手，走向了总司的房间。
宏闻言，就已经自发的往总司的门口跑了。他比她们先到一步。他甚至衬衫还没扣好就急忙忙的推开了门。
然后他就看到总司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瞳孔对焦在某个不在这个房间里的点上。嘴唇微微张开，在那说着话，枕头旁边的光之美少女变身器安静地躺着，彩灯已经灭了。
“总司。”宏喊了一声。
但是总司没有反应。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后伸出手覆上了女儿的额头。体温正常。呼吸也正常。瞳孔对光有反应。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看他。
“总司，你能听见我吗？”
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但却是在自顾自说着话。
静香站在门口，手里的汤勺都被吓掉在了地上。诗乃抱着母亲的腿，把勺子捡了起来。
宏拿出手机，拨了医院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前，总司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我信你。”
另一个世界。
“你刚才说，梦里不会疼。”
“嗯。”
“那我告诉你另一件事。”
“就算这是梦，我也没办法对你们动手。”
里克歪了一下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总司松开他的手，把那只粗糙的小手轻轻放回里克自己膝盖上，“我刚才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想确认一件事。我想确认你们是不是真的。但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种确认的方法。”
她没有说是什么方法。但里克看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你下不了手是吗。不过，你想对同样是人类的我们下手吗？还是说——你果然是外面的种族假扮的吗……可是，你会下国际象棋。感觉不像一个坏人。”他说。
总司没有点头，她只是把视线从里克脸上移开，看向了屋子里的其他东西——墙上的裂缝，灶台上的陶罐，地上那副收了一半的棋盘。这些破烂的、灰扑扑的、被这个世界反复碾压却还没有碎掉的东西。
“在那个世界，我的妹妹叫我，我听见了。我的父母站在门口，我也看见了。我的身体躺在白色的床上，白色的日光灯照着我的脸。”
她顿了顿。
“我想回去那个世界。可是我不能把你们变成‘梦’。因为如果你们是梦，那我在梦里对你们做的一切也都不会算数才是。那干不干也都一样了，我可以直接走掉，不用跟任何人解释。我可以闭上眼睛，假装从没见过你们。可是——我做不到。”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被里克握过，皮肤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触感。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但我不可能对你们动手。因为我不会杀无辜的人的。所以——真假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里克看着她。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坐在他家的泥土地上，她说的话他有一半没听懂——白色的床，白色的灯，妹妹，父母。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真假没有区别。
在这个世界里，这句话很危险。太多东西是假的——假的安全，假的希望，假的人类不会被杀的错觉。但总司说这句话的方式不一样。她不是在放弃分辨真假，而是在说：即使这是假的，我也会当真。
她这样想，毫无疑问已经算是放弃了活着的想法了。
而且，她刚刚的发言，对他们来说也是异常的危险。
因为在这里，人类只会在一种情况下杀死人类 ，就是为了活下去，取得必要的情报，或者保护剩下的人的命的时候。
不行了，得马上给总司打发送走到外面，到远离人烟的地方才可以。
毕竟，驱逐一个人也不是他们一家人就能决定的事情。这需要整个群落一起对一个人进行评定才可以的。要是实在不行，再驱逐她，让她自生自灭，被别的种族杀死好了。
这是现在这里在场的三人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