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字面上的不抵抗,”里克说,“不跑,不躲,不反抗。看到其他种族的人过来,就站在那里,让他们杀。”
“……这是什么办法?”总司的声音压得很低。
“让他们觉得无聊。不至于把人类视为敌人。”
“如果他们觉得杀人类很有意思,他们就会专门来杀。如果觉得很无聊,很麻烦,和杀虫子一样没有任何快乐的感觉——他们就不会特意来找了。”
里克说完,总司都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变重了。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里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但那个起伏是被压下去的,他也是一样的难蚌。
“一开始人类是会反抗的。用石头,用木棍,用拳头。结果就是那些种族的人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然后专门飞到人类的聚居地,把整个村子——”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了。
“后来活着的人就不反抗了。因为不反抗,就不会引起注意。不引起注意,就不会被特意找上门。不被找上门,就能多活几天。”
里克把地上画的那些圈用掌心抹平了。
“就是这样。”
总司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那扇简陋的木门,樱色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屋子里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从木板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声。
里克没有再说话。他把话都说完了,现在只是在等。
等这个从外面来的、穿着干净衣服的、有一双干净眼睛的少女消化完这些东西。
总司终于开口了。
“你们就这样让他们杀?”
“你觉得不应该这样?”里克问。
“当然不应该!”总司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意识到自己的音量,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了下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但那种压在底下的东西还在,“没有人应该这样活着。”
没有人接话。
里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开了。他看向墙壁上的某条裂缝,男人和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只在转瞬间,但总司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没有语言,但传达了一个信息——这个女生说的是真心话。
居然不是客套。也不是同情,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你们真可怜”。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愤怒。为别人的处境而愤怒。为素不相识的人被当作虫子一样碾碎而愤怒。
在这片荒原上,这种愤怒比黄金还稀有。
女人站了起来。她走到屋子角落,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了一碗水,端到了总司面前。
总司看了一下,碗是陶的,表面没有上釉,粗糙得扎手。水是凉的,颜色也不干净,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
“喝点水吧。”女人的声音很小,但比刚才柔和了很多。她对总司已经有了不少好感。总司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她确实渴了——从醒来之后她就没有喝过水。
她微微低头喝了一口,水很凉,划过喉咙的时候却给她带来了一种微弱的、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谢谢。”
女人摇了摇头,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她坐下来的时候特意往前挪了一点,不再把自己缩在角落里,而是在更靠近总司的方向了。
男人始终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放松了。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放松,而是无意识的本能的防御解除。
他的肩膀不再耸着了,下巴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他看着总司的眼神变了。从“这是什么”变成了“这是个人”。
里克还坐在角落里。
他看着母亲给总司端水,看着父亲松弛下来的肩膀,看着总司捧着陶碗的手指——那手指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一看就不是这里生活的人一样。
“总司,”里克开口了,“你说你醒来的时候躺在那边。”
“嗯。”
“你之前在哪?”
总司把碗放在膝盖上,想了想。
“我不确定,”她说,“我只记得……我本来和家人在一起。然后发生了事故。我失去了意识。”
“事故?”
“车——就是,一种交通工具,从很高的地方摔下去了。”
里克歪了一下头。他显然听不懂“车”是什么,但没有追问。
“然后你就到这里了?”
“嗯。”
“没有其他的?”
“没有了。”
里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暂时没地方去吧,而且,你的家人和你走散了吗?在外面。”他说,
也就是说,在他看来,总司已经没有家人了。
总司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好像是这样。”
里克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回看了里克一眼。
但信息已经传达到了。
“你可以先待在这里,”里克说,“虽然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并不是客气,而是事实。这间屋子里没有多余的食物,没有多余的水,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每一个陶罐、每一块木头、每一根麻绳都被用到了极限。
“不用招待我,”总司说,“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小的声音,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里克看着她。
总司看着里克。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面部肌肉一个微小的、不自主的抽搐,但那是他从总司进门以来做出的最接近“表情”的东西。
女人的嘴角也动了一下。比男人的更明显一些,更像一个笑。
总司低下头,樱色的头发从脸侧滑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脸。
“不饿。”她小声重复了一遍。似乎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