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端上来的时候,总司才彻底理解了里克说的“没什么能招待你的”是什么意思。
只见女人从墙角挖出一个陶罐,倒出了几块灰白色的东西。
总司一开始没认出那是什么——它们形状不规则,表面沾着干泥巴,像从土里直接刨出来的石头那样。女人用指甲刮掉泥巴,露出底下淡黄色的、纤维状的肉质。
那是植物的根茎。而且没有经过任何烹饪,没有加任何调料。甚至没有被洗过,因为这里的水每一滴都要走很远的路才能运回来,没有人会用宝贵的水去洗一块根茎。
女人把那几块根茎放在一块木板上,推到了屋子中间。
木板很薄,边缘已经开裂了,但被擦得很干净——用干草擦的,因为用水擦太奢侈了。
“吃吧。”女人说。
总司拿起了一块。
根茎的表皮很粗糙,指甲掐进去能感觉到一种坚韧的、像树皮一样的质感。她剥开一小块皮,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肉,咬了一口。
味道很难形容。不甜,不咸,不酸,不苦。就是什么都没有。口感像在嚼一块浸了水的硬纸板,纤维粗粝,需要用牙齿反复研磨才能咽下去。
总司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里克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块同样的根茎,用一种熟练的、机械的动作往嘴里送。他咀嚼的速度很快,咬肌一下一下地鼓动,眼神空荡荡地落在屋子的某个角落。
不是在发呆,而是把注意力从味觉上完全抽离了——如果连“味觉”这种东西都还存在的话。那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了吧。
总司看着他吃。这个六岁男孩咀嚼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这个男孩 ,估计长这么大,连糖都没有吃过。
“只有这些吗?”她问。
里克看了她一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只有这些。”
“没有其他的了?”
“其他”这个词在这个世界里有很多种理解方式。里克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一种。
“树皮也可以吃,”他说,“但不是所有树的树皮都能吃。有些树皮吃了会死。要试才知道。”
他顿了顿。
“我们试过。”
闻言,总司手里的根茎停在半空中。
“草地上的草也可以吃,但草根比这个还难嚼。而且草地不是随时都能去的——有些种族会在草地上降落,你永远不知道你弯腰拔草的时候头上会不会突然多出一双靴子。然后就人头落地了。”
男人的手也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女人低下头,用指甲继续刮着根茎上的泥巴。
“肉类就更不用想了。”
总司抬起头。
“还有肉类?”
“动物,”里克说,“有血有肉的东西。不管是四条腿跑的、两条腿跑的、在水里游的、在天上飞的——都没有。”
他咬了一口根茎,嚼了几下。
“以前有。听老人说,很早以前,这片土地上是有动物的。有鹿,有兔子,有鸟,有鱼。后来战争开始了,那些种族打仗的时候会把整个区域的地形都改变。森林烧光了,河流改道了,湖泊蒸发了。动物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更远的地方?”
“也是他们的战场。”里克说,“所以那些动物最后也死了。或者它们还活着,但活着的地方人类到不了。距离太远了,远到走不过去。”
总司沉默了几秒。
“一个都没有了?”
里克想了想。
“有一种。”他说,“有些人类聚居地会养一些坐骑。类似……牲口。四条腿的,能驮东西,能拉车。但那些不是用来吃的。”
“为什么?”
里克抬起眼睛看她。
“因为那是活路。”
他说得很慢,好像在确认每一个词都准确地表达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那些坐骑能驮物资。水,根茎,麻布,工具。从一个聚居地到另一个聚居地,靠两条腿走路要走好几天,路上可能会遇到那些种族。但骑着坐骑跑,速度更快,能跑掉的概率更大。”
他咬了一口根茎,又咽下去了。
“而且那些坐骑认识路。有些路人类记不住,但坐骑记得住。万一聚居地被发现了,要逃,坐骑就是唯一的机会。”
总司看着他。
“所以不能杀。”
“不能杀,”里克重复了一遍,“杀了就是少一条活路。”
他把最后一块根茎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还有一个原因。”
女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她从进门到现在主动说的话不超过五句,这是第六句。
总司看向她。
女人没有看总司。她低着头,继续刮根茎上的泥巴,好像那个动作比说话更重要。
“肉的味道,”她说,“会引东西来。”
“不是只有兽人种,”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沉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其他的也会来。有的不是冲着肉来的,只是闻到了味道,好奇过来看看。对他们来说‘看看’就是飞过来在聚居地上空绕一圈。”
他停了一下。
“绕一圈就够把半个村子掀翻了。”
屋子里安静了。

总司坐在木板旁边,手里拿着那块啃了一半的根茎。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灰白色的、粗糙的、没有味道的东西。
这是活着的代价。不是“生存”的代价——生存这个词太大了,太抽象了。这是“今天没死”的代价。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天,用这些灰白色的、没有味道的植物根茎,一口一口地支付着活着的代价。
里克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角,从一只破麻袋里翻出一样东西,拿回来递给总司。
那是一块麻布。比他自己身上穿的那块稍微大一点,边缘还算完整。
“晚上冷,”他说,“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