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说。
里克已经转身走回去了。他在角落里坐下了,背靠着土墙,双腿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和他刚才说话时一模一样。
“不用谢,”他说,“明天再想办法活下去好了。好歹,今天的我们还活着。”
总司看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会好起来的”,想说“我会帮忙的”,想说“一定有办法”。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那块根茎的味道堵住了。
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那块麻布裹紧了一点,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灰烬和铁锈的味道。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声音很低,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那般。
总司没有睡着。她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夜幕彻底落下之后,屋子里变得更暗了。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灰色天光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墙壁上一盏油灯在苟延残喘。
火苗很小,只有黄豆大小,在微弱的空气流动中不停晃动,把墙上的影子摇成一团模糊的、抖动的黑色块了。
总司靠在门框上,把那块粗糙的麻布裹紧了些。她还是没有能睡着。才刚刚过来这里的她,显然还是有些精力在。而且这具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起以往更有力气了。她感觉自己可以徒手一拳打倒一头牛。
里克也没有睡。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屋子另一头,蹲下去翻了翻什么东西。
木头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响,像骨头磕在石头上那样。总司侧过头去看,看见里克从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抽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
盒子是用薄木板钉的,表面打磨得很粗糙,但边角被磨得很光滑——不是砂纸打磨出来的光滑,而是被人反复触摸、反复使用之后,手掌的温度和油脂浸润出来的那种光滑。木纹在油灯的微光下泛着暗暗的、温润的色泽。
里克把木盒放在屋子中央那块当作桌子的木板上,然后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副国际象棋。
棋子是木头的,手工雕刻,刀痕还很清晰。有的棋子稍微歪了一点,有的表面还有毛刺,但每一个棋子的形状都能让人一眼认出它的身份——兵是矮矮的圆柱顶上一个小小的圆球,车是方方正正的垛口形,马是抽象的马头,国王和王后比其他的棋子高出一截,顶端刻着简略的冠冕形状。
木质是深褐色的。另一套是浅黄色的,像是用两种不同的木头做的。棋子底部没有软垫,放在木板上会发出清脆的、硬碰硬的声响。
里克把棋子一个一个摆出来。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棋子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没有犹豫,不需要思考。
他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干枯的树枝,但那双手摆棋子的动作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一样。看的出来,他玩了很多次。
男人从对面挪过来,在木板的另一边坐下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开始摆起来了他自己这边的棋子。动作虽然没有里克那么快,但同样准确。
女人往油灯的方向挪了挪,让灯光更亮一些。她看了总司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比笑淡一点,比面无表情浓一点。
“里克的,”她小声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东西。”
总司看着里克。那个男孩正低着头,用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其中一个车兵的顶部,好像在确认那个小小的圆球还在一样。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会为了这个不吃饭不睡觉。”女人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温柔的东西。
里克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他把那个兵放在棋盘上,手指从上面移开,然后坐直了身体。
男人先走。食指和中指夹住一个兵,向前推了两格。
里克几乎没有思考。他的手很快就动了,同样是一个兵,同样向前推了两格。
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清脆。嗒。
总司看着棋盘。油灯的光线不够亮,有些格子藏在阴影里,但她能看清棋子的分布。
两个兵在中心对峙,其他的棋子还站在原地,像一列列待命的士兵那样。
男人又走了一步。这次是马,从原位跳出来,落在边缘的一个格子上。
里克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不到两秒,然后改变了方向。他没有动兵,而是动了另一个马,跳到了棋盘中央。
总司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懂。她记忆里关于国际象棋的部分是模糊的、碎片化的,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只能能看出大概的形状,但看不清具体的笔画。
她知道每个棋子怎么走——王走一格,后走直线和斜线任意格,车走直线任意格,马走日,象走斜线,兵向前走斜着吃。她知道这些规则,但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也不记得教她的人是谁了。
可是当她看着棋盘的时候,她能看见那些线的延伸。能看见每一个棋子控制的格子,能看见两条线交叉的地方,能看见那些还没走出来的、藏在棋盘深处的可能性。
男人的棋风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在反复确认之后才落子,没有冒险,没有试探,只是把棋子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上。他的棋子像一道矮墙,不高,但很厚,很难攻破。
里克的棋风完全不同。
他走得很快。
不是轻率,而是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节奏感——仿佛他能比对手提前看到三四步之后的变化,不需要花太多时间计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