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看见男人皱了一下眉。他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手指在几个棋子上方来回移动,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里克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死盯着棋盘。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总司看见了。
在男人车和王的缝隙里,在兵链的掩护下,里克的后已经悄然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只需要两步,那个口子就会变成一条线,一条从男人阵地心脏穿过的线。
男人没有看见。他选择了一步最稳妥的棋——把王往旁边挪了一格,远离那个看似危险的方向。
里克的手动了。他拿起后,放在那个口子旁边一格的位置上。不是直接将军,而是更残忍的一步——切断了男人唯一可能的退路。
总司轻轻吸了一口气。
男人盯着棋盘看了五秒,然后抬起头看了里克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有认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
“又输了。”男人说,声音低沉,但没有不甘。他把自己的王放倒,开始收棋子。
里克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总司看见了。
那是她从进门以来,第一次在这个男孩脸上看到的属于孩子该有的表情。
不是冷静,麻木,也不是超越年龄的成熟。而是一个孩子在赢了一局游戏之后,自然而然露出的、压都压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总司。”里克忽然喊了她的名字。
总司愣了一下。“嗯?”
“你知道国际象棋?”
他的眼睛在油灯光里亮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冰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
“你刚才在看的时候,呼吸变了,”里克说,“在王后那一步的时候。”
总司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随便看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一点,”她说,“但记得不太清楚了。”
“来一局。”
不是请求,不是邀请。是那种发现了可以一起玩游戏的人之后,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本能反应。里克的手已经伸出去开始摆棋子了。
女人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那是一个母亲看见孩子露出孩子该有的样子时,才会发出的笑声。
总司从门框边挪过来了,在木板对面坐下了。麻布从她肩上滑下来一半,她随手拉了一下,把它重新裹好了。
棋盘已经摆好了。黑色的棋子在左边,浅色的在右边。里克用的是浅色,总司用深色。
“你先走。”里克说。
总司伸出手,拿起王前的一个兵,向前推了两格。手指碰到棋子的时候,木头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温热的,那是被里克的掌心焐热的感觉。她能感觉到那个棋子表面细密的木纹,能感觉到刀刻留下的、微小的凹凸不平。
里克走了一步,速度很快。
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棋盘上所有的线条都在眼前展开的感觉。那种看见三步之后、五步之后、十步之后的感觉。那种和另一个人用六十四格黑白格子对话的感觉。
她走了第二步。
里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下巴几乎要碰到棋盘边缘。
那冰蓝色的眼睛在油灯光下快速移动,从棋盘的一个区域跳到另一个区域,瞳孔也微微缩紧了。
总司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赢了棋之后得意的翘起,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反应——面对挑战时,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他落子了。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但依然很快。
棋局在沉默中推进着。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把棋盘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木头的碰撞声有节奏地响着,嗒,嗒,嗒,像某种古老的乐器那样。
总司走了一步车。
里克的手悬在半空中。这次他犹豫了很久,女人看到他这样,甚至停下手里正在修补的麻布,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也从墙角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棋盘上。
他们都没有想到,总司居然还是个高手。因为他们也赢不过自己的孩子。
然后里克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个程度。是真正的、完整的、牙齿都露出来了的笑。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整个人的身体都放松了,像被阳光晒化的冰块。
“这步好厉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兴奋。
总司看着他。那个笑容让她想起了诗乃。不是长得像,而是那种“笑”本身是一样的——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保留,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干净的、孩子气的笑。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了。
“到你了。”她说,
里克低下头,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棋盘上。但他的嘴角还翘着,那个笑容没有完全消失,像退潮后还留在沙滩上的水痕,在油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女人和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几乎要忘记的、关于“正常生活”的情绪。
他们的孩子正在笑。
用六岁的孩子该有的方式笑。
总司不知道那步车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模糊了——不是因为忘记了国际象棋的走法,而是因为她在那个笑容里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东西。
棋盘上,棋局还在继续。
里克的兵正在向底线推进。总司的后正从侧面迂回。黑与白在六十四格的世界里厮杀,没有血,没有哭喊,只有木头和木头碰撞的声音。
嗒。
嗒。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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