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没有听劝。他站在总司面前,仰着脸。他比她矮很多,需要把脖子完全仰起来才能看见她的脸。虽然这个姿势对脖子很不友好,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不适。
“你受伤了吗?”
总司愣了一下。“没有。”
“从哪里来的?”他问。
总司张了张嘴,她刚刚想说“从山那边”,但她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她想说“从很远的地方”,但她不知道这个“很远”在这片荒原上意味着什么。
于是,她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她说,“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那边了。”
她朝身后指了一下。
男孩的目光越过她的手臂,看向聚落外面那片灰褐色的荒原。铅灰色的天光下,龟裂的大地向远方延伸,和铁灰色的山脊线融为一体。那边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
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总司脸上。
“你是人类。”他说。
男孩的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东西,那不是成熟,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被环境强行催熟而产生的冷静。
“嗯。”
男孩点了点头。
“那你先进来吧,”他说,“站在门口太显眼了。可能会被外面的东西看到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一个大人让邻居进屋喝杯茶一样。但他的声音是孩子的,那带着孩子特有的尚未完全发育的声带发出了一种微微发紧的音色。如果不是他确实还是个孩子,总司是绝不会把他当孩子看的。
男人和女人没有阻止他。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樱色头发的陌生少女跨过门槛,踩在了屋子里的泥土地上。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灰色天光。这样的环境显得总司的樱色头发在黑暗中像一小团安静的火焰一样。
男孩里克退回到了女人身边,但没有再躲到她身后。
他站在女人腿边,双手插在破麻布衣服的口袋里,他的眼睛在暗光中微微发亮。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总司。朝田总司。”
里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发音有些不太标准。
男人和女人微微点了下头,不过显然还是有些死气沉沉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
总司站在屋子中央,她因为穿着那件白得刺眼的衬衫,一头樱色的头发在灰暗的室内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她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的。她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看着面前这一家三口——三块破麻布裹着的三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三双眼睛里装着三种不同的东西。男人的茫然,女人的警惕,还有男孩的好奇。
看着面前的男孩,总司忽然有些想诗乃了。
诗乃的眼睛是温柔的、透明的,这个男孩的眼睛显然是与诗乃是不同的。男孩的眼睛是结冰的河面,就和你知道冰下面有水流,但你不知道水有多深,也不知道冰层有多厚一样。
“里克,”总司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点大,“这里是哪里?”
里克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终于有了点孩子的样子。
“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说了,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那边——”
“不,”里克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确定,“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在好奇你迄今为止,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看着总司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不像话。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任何一个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眼睛里应该有的东西。
那双眼睛像一面没有落过灰的镜子一样,照出他的脸——那是一张瘦削的、沾满灰尘的、六岁男孩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里克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个六岁男孩在发现自己居然比一个看起来十六岁的少女更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时候,身体本能地产生的一种荒诞感。
“这里,”他说,“是地狱。”
总司闻言眨了眨眼。
里克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真实的琥珀色眼睛,又说了一句:
“欢迎来到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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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屋子角落里,背靠着土墙,双腿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没有什么多余的肢体动作,也没有孩子讲话时那种手舞足蹈的习惯。他就那样安静地一字一句地把这个世界摊开在了总司面前。
“这里不止有人类,”里克说,“还有别的种族。很多。”
他伸出手,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泥土的地面很好画,指尖划过就留下一道浅痕。
“天翼种。森精种。兽人种。海栖种。还有神灵种,幻想种,巨人种,龙精种——”他停了一下,数了数,“差不多十六个种族。它们一直以来在进行着旷日持久的大战。人类在它们这些种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迫卷入战争里。”
“被迫?”总司皱了皱眉。
“对,”里克重复了一遍,“我们人类对战争开始的理由是不知道的。它们就开始打起来了。战斗的烽烟把天空遮住了。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没有任何波动。"那些怪物,真的很强,神灵种可以随手劈开一座山。别的种族也都有着各种各样的能力,身体素质或者手段。
只有人类一无所有。"
“所以人类是最弱的,”里克说,“不是‘之一’。就是最弱的。”
他的手指在地上那个代表人类的小圈旁边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又在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那些种族之间的战争已经打了很久了。我们不知道打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我们只知道一件事——他们打架的时候,我们会被卷进去。”
他抬起眼睛看了总司一眼。
“被卷进去的意思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