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无面城之后的第三天,收容所变成了一个兵工厂。
林渊把石桌搬到了收容所中央,上面铺开了一张大纸,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左边是“收容物清单”,右边是“无面城情报”,中间是“作战计划”。
赵乾坐在桌边,翻着镇邪司的档案。他的伤还没好全,左臂缠着绷带,但已经能动了。他从镇邪司带回来三份关于无面城的档案,每一份都被涂黑了大半,能看的内容少得可怜。
“无面城,建于一千二百年前,”赵乾念着档案上仅存的几行字,“原为前朝都城,后因‘诡异事件’废弃。永安三年,归墟会在原址重建,作为其总部。城内有常住人口约三千人,均为归墟会成员及其家属。”
“三千人?”林渊抬起头,“归墟会有三千人?”
“不止。三千人是常住人口。外围成员遍布各州府,估计有上万人。”
林渊沉默了一瞬。一万人的组织,三百年的积累,一整个城市作为总部。而他要带着两个人,闯进这个地方,拿回柳儿的脸,阻止万鬼宴。
“还有别的吗?”
赵乾翻了翻档案:“没了。能看的就这些。剩下的全被涂了。”
“谁涂的?”
“镇邪司自己。这些档案是三十年前写的,当时的镇邪司对归墟会了解得更多。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部分内容都被销毁了。留下的这些,也被涂得面目全非。”
林渊看着那些被墨汁涂黑的纸页,眉头微皱。销毁档案的人不想让后来者知道某些事。那些事是什么?和归墟会有关?和无面者有关?还是和镇邪司自己有关?
他没有追问,把档案推到一边,转向另一张纸。
那是沈青衣画的图。她凭着在戏班时听来的传闻和梦境中的记忆,画了一张无面城的草图。
“城墙是骨头砌的,”沈青衣指着图上的线条,“不是人的骨头,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很大,很粗,像是某种巨兽。城墙有四道门,东南西北各一道。但正门只有南门,其他三道门是封死的。”
“归墟会的人从哪儿进出?”
“南门。但外人不能走南门——南门只允许归墟会正式成员通过。其他人,包括被邀请的客人,走的是密道。”
“密道在哪儿?”
沈青衣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西门外,三里处,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条通道,通往城内。”
“你怎么知道?”
“梦里看到的。”沈青衣的声音低了一些,“那条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过。通道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每走一步,符文就会亮一下。走完之后,符文就灭了。只能走一次。”
林渊点了点头,在作战计划上写下一行字:“西门枯井入,走密道。”
他抬头看向柳儿。柳儿坐在角落里,抱着琵琶谱,没有参与讨论。她的白发又长了一些,已经蔓延到了后脑勺,像一顶银白色的帽子。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差了,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
但她没有抱怨。从刘家沟回来后,她一次都没有抱怨过。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柳儿,”林渊叫她,“你的琵琶谱,能带上吗?”
柳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谱子。“能。”
“带着。也许用得上。”
柳儿点了点头,把琵琶谱收进一个布包里,挎在肩上。那个动作很小,很轻,但林渊注意到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
她不怕。
或者说,她已经不怕了。
赵乾走后,收容所安静了下来。
沈青衣去检查界门大厅的设施——虽然这次不去别的世界,但她想熟悉一下系统的运作方式。林渊独自坐在石桌前,盯着那张黑色请柬。
请柬上的字没有再变。还是那句“第二个了。还有五个。”
他想了很久,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第二个什么?还有五个什么?是第二个收容所?第二个无面者?还是第二个——他?
没有答案。
他把请柬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收容所的仓库里。仓库在收容所的最深处,是一间用石板隔出来的房间,里面码着纸人军团的纸人。三千六百个纸人,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像一堵白色的墙。
林渊站在纸人墙前,伸出手,手指在纸人上划过。纸是凉的,像冬天的河水。
“系统,纸人军团能带进无面城吗?”
【解析中……】
【纸人军团为丙级集体诡异,本体为三千六百个纸人。携带全部纸人进入无面城不可行,但可携带“母纸”——一个特殊的纸人,用于远程操控其他纸人】
【母纸当前状态:可用】
林渊从纸人墙的最上层取下一个纸人。这个纸人和其他的不一样——它的脸上画着五官,眼睛是睁开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不是画皮笑那种标准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林渊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镜子里的自己,是穿越之前的自己。那个每天朝九晚五的公务员,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月亮。那张脸很普通,表情很平淡,嘴角有一点点上扬——不是笑,是习惯性的表情。
系统在造这个纸人的时候,用的是他记忆中的脸。
林渊把母纸折好,收进袖中。
他转身走出仓库,经过柳儿的房间时,门开着。柳儿坐在床上,没有睡觉,也没有弹琵琶。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的白发上,银白色的光和她头发的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她。
“睡不着?”
柳儿转过头,看见林渊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嗯。脑子里太吵了。”
“还是那个声音?”
“嗯。但不一样了。以前它叫我‘回来’。现在它叫我……‘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我是谁。”柳儿低下头,手指在琵琶谱的封面上轻轻摩挲,“它说,如果我忘了自己是谁,我就会变成它。但如果我一直记得,它就不能拿走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