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沟变了。
林渊站在村口，看着面前的景象，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村子还在。房子还在。路还在。但所有的“脸”都没了——不是人脸，是“脸”。房子的正面变成了一片光滑的墙壁，没有门，没有窗，什么都没有。路变成了光滑的石板，没有缝隙，没有纹理，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是“光滑”的——没有风，没有气味，没有温度。
一切都在，但一切都没有“脸”。
林渊沿着村道往里走。两旁的房屋像被剥了壳的鸡蛋，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他走到陈家宅院门前——门还在，但门板是光滑的，没有把手，没有门环，连门缝都没有。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那七副碗筷还在。但碗里的灰白色颗粒更多了，堆成了小山，从碗沿溢出来，流到桌面上，滴到地上，汇成一条灰白色的小路，通向堂屋。
林渊跟着那条小路走进堂屋。
堂屋的墙上，那七张人脸还在。但中间那张——和沈青衣有七分相似的那张——不见了。墙上留下一个空白的轮廓，像被抠掉的拼图。
七张脸，少了一张。
林渊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个空白的轮廓。轮廓的边缘不是撕裂的，是光滑的——像是有人用刀子沿着边缘切下来的，切得整整齐齐。
【系统提示：检测到甲级诡异·无面者投影，形态变化中】
【当前状态：不稳定。七张脸中的一张已脱离本体，去向不明】
【警告：脱离的脸可能已附着在某个“与本体有共鸣”的目标身上】
林渊心头一沉。
与本体有共鸣的目标？
柳儿。
他转身就走。刚走到院子里，院门自己关上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关门。门板上，光滑的表面开始变化——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散去后，门板上多了一张脸。
孙明德的脸。
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但没有任何表情。脸是活的——它在呼吸，在眨眼，在看林渊。
“林仵作，”孙明德的声音从门板上传来，不是从嘴里，是从整张脸的每一个毛孔里，“你不该来。”
“孙明德，你还活着？”
“活着？算活着吧。”门板上的脸笑了，那笑容和画皮笑一模一样——标准的弧度，毫无温度，“我的身体还在这里。我的意识也在这里。但我的‘脸’……不在了。”
“你的脸去哪儿了？”
“给了它。”孙明德的目光越过林渊，看向堂屋的墙壁，“它少了一张脸。我给了它。”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给，它就会拿整个刘家沟来换。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没有脸。”孙明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林仵作，你知道没有脸是什么感觉吗？不是疼，是……不存在。你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没有人。你说话，没有人听到。你哭，没有眼泪。因为脸不只是五官，脸是‘你在这里’的证明。”
他顿了顿。
“没有了脸，你就等于不存在。”
林渊沉默了一瞬。
“那张脸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它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我找到她了’。”
林渊的手指收紧。
“它说的是柳儿？”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说的是那个白发姑娘……那应该就是她。”
林渊转身，推门。门板上的孙明德的脸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林仵作，”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轻，“小心归墟会。他们不是想唤醒无面者。他们是想成为无面者。”
林渊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无面者不是敌人。它是……容器。谁得到了它，谁就能成为‘规则’本身。归墟会的会长，等了三百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门板上的脸不再说话了。眼睛闭着，嘴巴闭着，呼吸也停了。像一张被遗忘在门板上的面具。
林渊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刘家沟。
身后，陈家宅院的门自己关上了。门板上，孙明德的脸慢慢融入木板，消失不见。门板恢复了光滑，什么都没有。
林渊回到收容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青衣和柳儿都在。赵乾的伤被包扎好了，坐在椅子上休息。看见林渊进来，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样？”沈青衣问。
“七张脸少了一张。孙明德把脸给了它，换刘家沟不扩散。”
沈青衣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呢？”
“走了。去找‘有共鸣的人’。”林渊看向柳儿。
柳儿坐在床上，抱着琵琶谱，脸色白得像纸。她的白发又长了一寸，已经蔓延到了半个头。听到林渊的话，她抬起头，眼神很平静。
“它来找我了，对吗？”
林渊没有回答。
“我能感觉到，”柳儿说，“从昨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不是用声音，是用……空白。它在我脑子里留下了一个空白的地方，然后不停地往里面填东西。”
“填什么？”
“记忆。不是我的记忆。是别人的。很多很多人的。他们在笑，在哭，在害怕，在绝望。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琵琶谱的边角，指节发白。
“林渊，我觉得它在长。在我脑子里长。”
林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
“柳儿，看着我。”
柳儿抬起头。
“你不会变成它。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
“因为你是柳儿。不是任何人的脸。”
柳儿看着他，眼眶红了。这一次，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琵琶谱上。不是金色的眼泪，是普通的、透明的、属于人的眼泪。
沈青衣走过来，轻轻抱住她。两个女孩抱在一起，一个在哭，一个红着眼眶。
赵乾别过头去，不看了。
林渊站起身，走到石桌前，从袖中掏出那张黑色请柬。
请柬上的字又变了——
“腊月二十三，无面城。带柳儿来。否则，那张脸会替她来。”
林渊把请柬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赵乾，帮我联系镇邪司。我需要知道无面城的所有信息。”
赵乾愣了一下：“你要去？”
“要去。”
“一个人？”
林渊沉默了一瞬，看向沈青衣和柳儿。
“三个人。”
沈青衣抬起头，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弯了一下。
“终于不一个人了？”
林渊没有回答。他从墙上取下无头轿的模型、画皮阴阳的笔杆、镜中鬼的铜镜、皮影戏的皮影，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收好。
“系统，收容所当前状态。”
【收容所状态】
等级：三级
可收容上限：12只
当前已收容：9只
游棺（丙级）
画皮笑（乙级）
镜中鬼（乙级）
纸人军团（丙级集体）
画皮·改（乙级）
无面者投影残片（甲级→乙级）
井中婴（乙级）
无头轿（甲级）
皮影戏（乙级）
【距离升级还需收容：3只】
【建议：在前往无面城之前，尽可能提升收容所等级】
林渊合上系统界面。
“还有三个月。”
他看向窗外的天空。天已经亮了，朝阳把云层染成金色。但在那金色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无面者的投影，不是归墟会。
是别的什么。更远，更深，更古老。
林渊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收容所深处。
身后，石桌上的黑色请柬自己翻了一页。新的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第二个了。还有五个。”
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