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这片扭曲的空间,浓烈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伴随着巨大的后坐力,伊井野的双臂猛地向上扬起。此刻她握在手中的那把转轮手枪并未像上次一样脱手而出,那枪口正向外冒着一缕淡淡的硝烟。
「下一个!」
在枪声带来的短暂耳鸣中,伊井野大声向同伴喊道。
「交给我吼!」
米拉伊灵活地跃入半空,冰晶顺着它的指引呼啸而出。
【布芙】
看着动作逐渐变慢的木偶暗影,伊井野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虎口处传来的阵阵发麻的痛楚,再次举起了手枪。
根据她之前在网上查阅的资料,她手中的这把手枪在射击时分为「双动」和「单动」两种模式。双动模式虽然只需扣动扳机就能联动击锤完成击发,但那约为10-12磅的扳机扣力,对于初学者来说几乎百分之百会导致枪口在击发瞬间发生偏移。
因此,对于尚未完全掌握射击技巧的伊井野来说,她只使用一种最稳妥的射击方式。
她伸出大拇指,用力将手枪尾部的击锤向后压下。
咔哒。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响起。这便是「单动模式」——提前手动压下击锤,只需要施加4-6磅的压力,就能让子弹呼啸而出。
她双手紧紧握住枪柄,将准星死死对准了前面朝她慢慢靠近的敌人。
砰——!
又是一声轰鸣。子弹击碎了暗影的面具,将那只木偶暗影轰成了飘散在空气中的黑色雾气。
「干得漂亮,搭档!命中率越来越高了吼!」
米拉伊轻巧地落回地面说道。
伊井野垂下发酸的手臂,胸口微微起伏着喘着气。
「回、回那个房间吧……」
在这个由认知构筑的空间里,有着极度违背物理常识的规则。只要退回到那些处于宫殿主人认知盲区的「安全屋」,体力和伤势就能得到不可思议的快速恢复。再加上米拉伊的治愈技能,让她不用再考虑受伤和疲惫两个因素。唯一让人担心的是弹药问题,好在伊井野发现只要脱战后过一会儿弹巢里的子弹就会自动补满,那大概也是认知的力量。但为了以防万一,她不会选择超过三个敌人作为练习目标。
她只需要一次又一次地扳动击锤,一次又一次地扣动扳机,直到将这把枪的重量、后坐力和开火时的火药味,彻彻底底地刻进自己的DNA里。
两人回到之前的安全屋。
伊井野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打开手枪弹巢将里面的弹壳取了出来,然后将手枪放在一旁的桌上。几乎是在她坐下喘气的瞬间,原本酸痛的虎口和过度紧绷的大脑,就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温暖的清泉,疲惫感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体内抽离。
「你适应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吼,搭档。」
米拉伊跳到桌子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正在快速恢复体力的伊井野。
「毕竟这一周时间都有进入『宫殿』练习……」
伊井野回想起上次在天台楼梯间跟石上独处已经是一周前了,但自那之后石上再也没有出现在那,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还有一周时间……应该不会有事吧……?)
她还记得那件事情发生的具体日期,而距离现在还有一周时间。
「米拉伊,你之前说在这里有关荻野隐藏起来的『秘密』,只要找到就能知道他的真面目,具体到底是怎么样的?」
「你知道,这座『剧场』是荻野眼中的学校,而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本人是不会察觉的吼。但这个地方依旧联系着他的内心深处。所以,『剧场』消失的话,自然也会对他本人有影响……」
「会怎么样?」
「……这座『剧场』承载着他那扭曲的欲望,而如果它消失的话……」
「荻野就会变成正常人?」
伊井野顺着话给出了自己的猜想。
「就是这样吼!不愧是搭档!说白了就是让他『悔改』,当扭曲的欲望消失后,他就会因无法忍受而『自首』。」
(自首……)
伊井野在心中念叨着这两个字。对于荻野这种在现实中极度狡猾的人渣,如果能让他自己坦白一切罪行,那无疑是最好的方式了。
「那我们要怎么做?把这座剧场拆了吗?」
「不需要那么麻烦吼。」
米拉伊从桌子上站了起来,神色变得认真。
「这座宫殿是由他扭曲的欲望构筑的,而支撑着整个庞大建筑的,是他内心深处最核心的执念。我们称那个核心为——『秘宝』。」
「『秘宝』?那就是你之前所说的『秘密』吗?」
「没错!只要我们把那个具象化的『秘宝』偷走,这座宫殿就会随之崩塌,现实中的他也会迎来彻底的『悔改』。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偷心吼!」
伊井野转头看向被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枪,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那我们赶快出发吧。」
「很有干劲是好事,但是搭档,接下来的路可没那么轻松吼。」
米拉伊的语气变得严肃。
「根据我的感知,秘宝就藏在这栋建筑的最深处。但是,越靠近核心,走廊上的暗影数量会大幅增加,难免会碰上三个、甚至五个以上的敌人聚集在一起。正面交锋的话风险较高吼。」
听到这里,伊井野眉头紧皱了起来。
她目前的极限也就是勉强应付两三个落单的暗影,而且还是依靠有米拉伊保底才敢尝试的。如果正面遭遇大群暗影,被群殴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伊井野的视线在杂乱的房间里快速扫过。最终,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房间角落里,一个原本用来装废旧文件和杂物的巨大瓦楞纸箱。
「有了!」
伊井野眼睛一亮,快步走到角落,毫不犹豫地将纸箱里的杂物稀里哗啦地全倒在了地上,腾出了一个巨大的空箱子。
(空间大小挺合适,就这个了!)
♀♀♀
「搭档,你确定这样真的行吗……吼?」
「我不是刚才跟你解释过了,这个纸箱是渗透潜行的理想选择,他们绝对不会想得到的!」
伊井野一边轻声地说道,一边透过被她钻出了一条缝的纸箱观察着外面。
在看到外面没有动静后,她小心翼翼地推着纸箱慢慢前进。
昏暗的走廊里,一个巨大的纸箱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向前平移。
「前面有巡逻的暗影吼!」
米拉伊压低声音警告道。
走廊的拐角处,数个高大的巡逻暗影正迈着沉重的步伐朝这边走来。它们面具上的红色对焦光束像探照灯一样在地面上扫射。
「嘘!」
纸箱底下传来一声微弱的气音。紧接着,那个移动的纸箱瞬间静止,严丝合缝地停在了墙边,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被人遗弃在角落的废旧杂物。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咔哒……咔哒……
伊井野在纸箱里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握着手枪,屏住了呼吸。她的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突然,一束刺眼的红光直接打在了纸箱的外壳上。
其中一个暗影停下了脚步,面具上的单反镜头发出「滋滋」的变焦声,缓缓凑近了这个突兀出现在走廊里的纸箱。
(难道被发现了?!)
伊井野咬紧牙关,已经做好了随时掀开纸箱开枪的准备。
一秒……两秒……三秒……
那令人窒息的停顿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然而,就在伊井野以为自己要暴露的瞬间,那个暗影镜头朝向了别的方向,似乎将这判定为了毫无威胁的背景环境。它转过身,继续和同伴迈着机械的步伐,顺着走廊走远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纸箱才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居然……真的骗过去了吼?!」
同样躲在纸箱下的米拉伊没有想到这种小儿科的伪装竟然真的发挥了效果。
就这样,靠着纸箱,他们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重兵把守的走廊。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环境的装潢变得越来越奢华,空气中的甜腻气息也越来越浓烈。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扇装饰着华丽金箔的巨大双开大门前。这里的压迫感与外面截然不同,仿佛门后盘踞着某种庞然大物。
伊井野掀开纸箱,和米拉伊对视了一眼,两人合力悄悄推开了一道门缝。
门后,是一个极其奢华、空旷的巨大剧院舞台。
而在舞台的正中央,半空中悬浮着一团物质。它散发着诡异而耀眼的光芒,但却模糊不清,就是一个不断蠕动、跳跃的光团,根本看不出它原本具体的形状。
「那、那是什么?」
伊井野屏住呼吸,被那团光芒吸引了视线。
「就是那个吼!」
米拉伊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那就是荻野这座宫殿的核心——他的『秘宝』!」
「那我们快点过去把它拿走!」
伊井野眼睛一亮,握紧了手中的手枪,立刻就要推门进去。
「等等!停下吼!」
米拉伊一把死死拉住伊井野的手臂。
「哎?为什么?明明就在眼前了……」
「相信我!现在就算你过去也拿不走它!情况有变,先回安全屋再说吼!」
虽然很是疑惑,但米拉伊异常严肃,伊井野还是按捺住了冲动。两人继续钻回纸箱,有惊无险地退回到了之前的安全屋。
「那个发光的东西就是『秘宝』吧?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拿走?只要拿走它,荻野就会悔改了吧?」
一回到安全屋,伊井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但你刚才也看到了吧,那团光芒是模糊不清的,根本没有实体的形状吼。」
米拉伊跳到桌子上,神情严肃地解释。
「嗯,就像是一团发光的雾一样,我还以为它本来就长那样……」
「光找到藏宝地点是没用的。欲望本来就是没有外形的东西。想要夺走『秘宝』,就必须先在现实世界里刺激他,让他产生『自己的秘密要被夺走了』的强烈危机感。只有这样,才能使『秘宝』实体化吼!」
听完米拉伊的解释,伊井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需要在现实世界里刺激他,或者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秘密马上就要被揭穿了,对吧?只要他一慌乱,这里的秘宝就会变成可以被拿走的实体。」
「原理上是这样的吼。」
米拉伊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伊井野,语气却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但是,搭档。在决定去现实里刺激他、并准备动手偷走秘宝之前,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须提前向你说明吼。」
「什么?」
「想要睡觉、想要吃美味的食物、想要被人夸奖、想要谈一场闪闪发亮的恋爱……这些,统统都是欲望吼。对于人类来说,欲望就是支撑你们活下去的『生命原动力』。」
伊井野愣愣地听着,似乎有些明白它想表达的意思了,但一股莫名的寒意却悄悄爬上了她的脊背。
「如果『悔改』一切顺利,他只会失去他那扭曲的欲望。但是……」
「但是?」
伊井野变得有些紧张。
「消失的不只是扭曲的恶念,而是连同『想活下去』的所有基础欲望一起被抽干了的话……现实中的荻野,就会变成一具失去了所有动力、连吃饭和呼吸都会忘记的空壳。也就是俗称的『废人』吼。」
「废、废人……?!」
「没错。一旦变成那样,如果没有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强行维持他的生命体征,等待他的结局就只有一个——」
米拉伊直视着伊井野因为震惊而剧烈收缩的瞳孔,缓缓吐出了这个词。
「死亡。」
(死……亡?)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伊井野那原本就不够稳固的觉悟上。
「怎么会……那会变成是我的错吗……?」
她捂住嘴,脸色变得煞白,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痛恨荻野,她迫切地想要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接受惩罚。
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人。
「……真是空欢喜一场啊。」
漫长的死寂过后,伊井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地低下了头,发出了一声充满苦涩与动摇的长叹。
「这种可能会牵扯到人命的方法……太极端了。我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去承担一条生命的重量。」
「那是什么意思,你要放弃吗?!」
看到伊井野退缩,米拉伊语气变得有些急切。
「如果你在这里放弃,未来可能还会有他的受害者,只有偷走秘宝才是最彻底的解决办法!反正在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现实世界都不会知道!」
「因为不会被发现就擅自做出可能剥夺他人性命的事,那不是和那家伙所做的事情一样吗!?」
「但是你也没有其它办法解决他了不是吗?」
「我不想跨过那条底线。肯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在现实世界里,我会找到的!那样依旧可以保护大家!」
看着伊井野极力逃避的样子,米拉伊注视了她良久,最终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明白了吼。」
米拉伊没有再继续强行劝说,而是平静地接受了她的选择。
「对不起……让你陪我白跑了一趟。」
伊井野愧疚地低着头。
「还有……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你。」
「别说得好像要生离死别一样吼。既然你决定在现实世界里解决他,那你就先回去吧。」
「那你呢?」
伊井野敏锐地察觉到了米拉伊话里的意思。
「我还要在这里继续待一阵子吼。」
米拉伊抬起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看向了安全屋门外的方向。
「我需要找到一样东西……」
♀♀♀
翌日。
正午时分,秀知院学园初中部的安静的风纪委员室里。
今天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室内显得有些沉闷。伊井野坐在桌前,手里虽然拿着筷子,但便当盒里的食物却几乎没怎么动过。
她的视线虽然落在桌面上,焦距却完全散掉了。脑海中不断交织着昨日在宫殿里的画面。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到底该怎么做……)
「小弥子。」
坐在对面的大佛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因为碰撞发出轻轻的「嗒」声,将伊井野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哎?怎么了,小钵?」
伊井野回过神来问道。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发呆,连你最喜欢的菜都没有碰一下。」
大佛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圆底眼镜,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伊井野。
「是有什么心事吗?」
大佛的语气虽然平淡,但透着一丝关切。
「如果是班上遇到了麻烦,或者是……和石上有关的事,你可以跟我说。」
听到那个名字,伊井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真的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大佛。告诉她荻野的真面目,告诉她大友被骗了,告诉她石上很快就要承受多么不公平的对待。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会有人信吧……)
「……没什么,小钵。」
短暂的沉默后,伊井野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她的眼神中褪去了刚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清明。
「只是一些风纪上的小问题而已。我自己能处理好的,不用担心。」
看着伊井野那固执的表情,大佛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她太了解自己的这位挚友了,只要是她认定自己要做的事情,谁都拉不回来。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追问了。」
大佛重新拿起筷子。
「不过,可别太勉强自己,有些时候可以依靠一下别人。」
「谢谢你,小钵。」
伊井野露出了一个感激的微笑。
(依靠别人……依靠……对了!)
她不断回味着这句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大佛说道:
「对了,小钵。明天中午的午休时间,我就不在这里吃便当了。风纪委员的日常工作,能拜托你暂时替我代班吗?」
「代班没问题。不过,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大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没想到从来不懈怠风纪委员工作的伊井野居然会请人代班。
「我要去一趟高中部。」
「高中部?去那里做什么?」
「去见三位前辈。」
♂♂♂
同一时间。
天台的楼梯间里,依旧是那副寂静的光景。
刚吃完炒面面包的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手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游戏机,而是静静地捏着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SD卡。
这张微小的卡里,装满了足以摧毁一个人的东西。
整整一周时间的调查,所有不堪入目的丑恶,都被他一点点地搜集了起来,压缩在这个小小的黑色塑料片里。
(只要把这个交出去,荻野那家伙就彻底完了。)
如果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荻野固然会身败名裂,但作为荻野女友的大友,也必然会遭受极其惨重的打击。那个总是带着纯粹笑容、会帮他捡起橡皮的善良女孩,不仅要面对被背叛的痛苦,还要承受周围人同情或嘲笑的目光。
(那样的笑容,不该被这种人渣毁掉。)
石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想要保护那个笑容,最稳妥、伤害最小的方法只有一个。不把事情闹大,不牵扯任何无关的人,由他自己带着这些证据,私下里去找荻野谈判。劝说那个家伙不要再继续干这种事,把所有的罪恶都掩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就在他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等下放学后找荻野对峙的细节时——
哒、哒、哒……
伴随着熟悉的、略显拘谨的脚步声,那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呃,伊井野同学。」
「……果然在这里啊。」
伊井野站在那儿,看到坐在地上的石上时,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下。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确认了某种心安的归属。
她走到石上身边,像上周那次一样,挨着他坐了下来。
「你手里拿着什么?」
刚一坐下,伊井野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石上那略显慌乱的藏匿动作。她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攥着的右拳上。
「没什么。」
石上故作镇定地摊开手掌,将那张SD卡快速在伊井野眼前晃了一下,然后立刻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只是一张游戏机的内存卡而已。之前的内存卡坏了,所以买了一张新的打算换上。」
「又是游戏……」
伊井野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她那双带着些许试探和关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石上的侧脸。
「说起来……你上一周,放学后都跑到哪里去了?」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上一周都有在中午和放学后来这里巡查……都没有看到你。」
石上愣了一下。他当然不能告诉她,自己上一周都在偷偷调查同班同学。
「啊……那个啊。因为你上周说如果我再继续在这打游戏就没收我的游戏机,所以我当然是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带过游戏机了,放学后就直接回家去了呀。」
「哦,是这样吗,那我等下回教室就去检查你的包看看……」
「停停停!不需要这样吧!」
石上没有想到她会来这一招,他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上一周放学后,我去我妈妈的花店里帮忙了。」
「花店?石上的妈妈是开花店的吗?」
伊井野露出了较为惊讶的表情。
「很难想象对吗?」
石上打算顺着这个借口往下说,语气里故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起怪不得你开学上交的研究报告上的内容是花啊……」
「哎?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批调查报告全部都是由我和小钵负责审核和盖章的……这件事之后再说吧。所以石上,你对花很了解吗?」
「算是吧,就比如我在报告上写的花菖蒲,它实际上拥有非常严格的定义,常被与另外两种极相似的菖蒲和杜若混淆。花瓣基部有明显的黄色斑纹……它最有意思的地方还是文化借代和双关语……」
「白雪蔓呢?」
「嗯?」
「你知道有种叫做白雪蔓的花吗?」
正午的阳光从天台门上的小窗倾泻而下,落在伊井野脸上,那双栗色的瞳孔里漾开细碎的光芒。
♀♀♀
伴随着放学铃声的响起,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合上了教科书,宣布了今天所有课程的结束。
原本安静的教室里顿时充满了学生们准备回家、或是前往社团活动的嘈杂欢笑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教室,将课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伊井野坐在座位上,将英语课本和做满标记的笔记本整齐地叠好,放进手提包里。她的动作比平时要慢上几分,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着中午在天台楼梯间,石上听到「白雪蔓」这三个字时那瞬间僵硬的表情,以及当时上课铃响时他那略微慌乱的背影。
(果然……他隐瞒了什么。)
「小弥子,去巡逻吗?」
大佛走了过来,站在她的课桌旁,用那毫无起伏的平淡语调询问道。
「小钵,你先去吧。」
「今天也有其它重要的事情吗?」
「我要去一趟实行委员会。」
「去那里做什么?这学期的研究报告和课题应该都已经归档完毕了吧。」
大佛不解地问道。作为共同负责给那些报告盖章的人,她对这些流程再清楚不过了。
「嗯,是都已经归档了。」
伊井野站起身,将椅子推回课桌下,目光看向了走廊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但是,我有个东西……无论如何都想要亲自去确认一下。」
「既然是小弥子决定要做的事,那我就先自己去巡逻了。一会儿见。」
看着伊井野那坚定的神情,大佛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会儿见,小钵,我很快就好。」
目送着大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伊井野深吸了一口气,她拿着手提包,独自迈开了脚步。
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喧闹,但伊井野的心跳声却在耳边异常清晰。
她一边走着,一边将手伸进包的内侧夹层,动作轻柔地拿出了一个被保存得很好的信封。
里面装着一朵被精心压制成书签的白色小花——白雪蔓。
凝视着这朵花,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是在初中时期(去年),在她因被人疏远,最痛苦的时候。当她从课桌里拿出教科书时,看到掉出来的不是恶作剧的垃圾,而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和这朵小小的白雪蔓。
『你的努力终有一天会获得回报。』
那句简单的话语,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支撑着她咬紧牙关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她一直将这份心意当做宝物珍藏,却始终不知道那个默默鼓励她的人到底是谁。
伊井野停下了脚步。
挂着「实行委员会」牌子的房间就在眼前。
她推开门,径直走向靠墙的资料柜。作为负责审核和盖章的风纪委员,她非常清楚开学上交的研究报告被归档在哪里。
手指在排列整齐的文件脊背上快速掠过,最终停在了标注着初中三年级的文件夹上。
伊井野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翻开厚重的文件夹,一页一页地向后翻找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找到了……」
伊井野的呼吸微微一滞。
纸页的上方,赫然写着『石上优』的名字。而报告的主题,正是『关于鸢尾科花菖蒲种群的形态特征与栽培观察』。
伊井野将那份报告拿在手里,目光迅速扫过上面那虽然算不上漂亮,却十分工整的字迹。她将手中那个信封举起,将上面的字迹与报告上的字迹,一笔一划、一点一点地在视线中重合、对比。
夕阳的光芒透过房间的窗户,将白纸照得泛红。
伊井野站在资料柜前,死死地盯着那份报告,一阵酸涩的刺痛猛地冲上鼻腔,她的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红了。视野里的文字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一滴泪水终于承载不住重量,从眼眶中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木质的地板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她紧紧地将那个信封和带有石上名字的研究报告抱在胸前,娇小的肩膀在夕阳下微微地颤抖着。
唯独想诉说的话,说什么也讲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