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秀知院学院安静的风纪委员室里。
伊井野拆开了自己的便当盒。她拿起筷子，夹起便当盒里那块切得整整齐齐的鸡蛋烧。
「说起来上周六和石上的约会怎么样了？」
坐在对面的大佛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蔬菜沙拉，一边用那种毫无起伏的日常语气抛出了这个致命的问题。
「嗯……」
伊井野一口将夹起的鸡蛋烧塞进嘴里咀嚼着，一本正经地顺着话茬回答道：
「挺好的。他带我去了秋叶原买了我想买的东西。后来我们又一起去买了游戏。中午还在萨莉亚吃了午餐，期间石上还帮我赶跑了两个向我搭讪的高中生。回家的路上他还夸我的香水……」
伊井野的眼神变得有些柔软，连带着咀嚼的动作都变慢了，声音里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快与回味。
「听起来完全就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美好约会呢。」
大佛适时地做出了总结。
「是啊，感觉那天他也……」
伊井野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停止。
（哎？约会？）
「不、不是约会！小钵你用词太不严谨了！」
伊井野猛地反应过来，顿时被鸡蛋烧噎得惊天动地。她慌乱地拍着胸口，抓起旁边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
「我都说过了啦！是为了物资采购，也就是正常的购物啦！因为只有他懂那个，我也没办法才找他带路的！」
「我明白的，小弥子你为了购物，特意找了石上，又特意喷了香水去见他，同时还买了他推荐的游戏，最后两人在夕阳下互诉心肠，这一切就只是一次普通的购物，我能理解。」
大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用叉子精准地切开了一块小番茄。
「才没有互诉心肠！」
伊井野双手捂住通红的脸颊，把头死死地埋在桌面上，试图用自欺欺人的音量来掩盖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你和小野寺同学很熟吗？」
大佛突然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小丽？）
伊井野茫然地从桌面上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充满疑惑。
「小野寺同学，我和她不怎么熟啊，都没怎么说过话，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而已。……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大佛那厚重的镜片后闪过一丝审视的光芒。
「……我之前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她就站在你座位旁边，我还以为你们很熟呢。」
「站在我座位旁边？课间的时候吗？」
伊井野歪了歪脑袋，努力在如同浆糊般的大脑里搜刮着早上的记忆。
「我完全没印象了……我那个时候困得要命，一直趴在桌子上睡觉。小丽……不对，小野寺同学她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大佛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不过你得好好反省自己了。为了能和某人有共同话题而拼命熬夜打游戏，这种事虽然很青春，但如果因为睡眠不足而在教室里暴露出平时隐藏的一面，那就得不偿失了哦。」
「唔！？不、不是这样的，小钵，我……」
伊井野慌忙否定，但已经太迟了。大佛的心中又确定了一件事。
♂♂♂
『所以，我想改变。』
『我想为了那个人……也为了我自己，试着去改变一下。』
『你怎么想，石上？』
石上放下了手中的3DS游戏机。
自从那个周六过去以后，伊井野的那些话一直时不时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个人会是谁啊……）
石上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楼梯间天花板上的水渍，长长地叹了口气。
能让那个铁壁般的风纪委员长产生「想要改变」的念头。
对方大概率是个品学兼优、如同耀眼太阳般的现充帅哥吧。毕竟以伊井野原本那种对「规矩」的极度洁癖，普通的男生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肯定跟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石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虽然星期六那天，两人不仅一起逛了街，还一起吃了饭，甚至在她遇到麻烦时，自己还鬼使神差地强出头了一把。
但那也不过是因为对方需要一个「懂行的工具人」带路，或者说……是看在同班同学的份上，稍微产生了点交集罢了。
（我还以为……哎。）
（果然是我误会了吧，伊井野对我的感觉，顶多就是从负数归零了而已。）
石上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一旦开启「悲观模式」，他的大脑便立刻开始疯狂自我否定，所有的线索都在他那过度自卑的脑回路中形成了完美的逻辑闭环：
（仔细想想也是啊。她平时那么讨厌违反校规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对枪械模型和电子游戏感兴趣？）
（买枪模，肯定是因为「那个人」是个军事发烧友吧？）
（甚至……顺水推舟地买下我推荐的游戏，绝对也是因为「那个人」刚好也在玩，她为了能和对方有共同话题，才硬着头皮去尝试。）
石上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鼻子有种酸涩的感觉。
（还有那天闻到的香水味……大概也是为了在之后的真正约会中，以最完美的姿态去见「那个人」，所以才提前拿我这个毫无威胁的人，来测试我的反应吧……）
是啊，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她那份难得的温柔、那份想要改变的决心，全都是指向另一个光芒万丈的存在的。
而他在这个名为「伊井野弥子的青春恋爱物语」的故事里，定位非常明确——就是一个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片尾字幕里的「新手教程指引NPC」，一个刚好懂点模型和游戏、用完就可以丢在一边的工具人。
石上死死地盯着已经熄屏的掌机屏幕，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他那张带着苦涩笑容的脸。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多情」带来的惩罚吗？）
对于一个长期习惯了待在阴影里的人来说，哪怕只是别人不经意间施舍的一点点微光，都会忍不住想要紧紧抓住。但当光芒移开时，剩下的只有加倍的寒冷与自我厌恶。
「……别太得意忘形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孤寂。这既像是在警告自己，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你只要做好一个同班同学的本分就行了。既然答应了要支持她，那就好好当个背景板。」
「只要伊井野弥子，能一直维持着那个像普通女孩子一样的开心笑容……对，那样就足够了。」
石上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他试图用物理的痛觉，把那些不切实际的粉色幻想全部拍碎，强迫自己重新变回那个对三次元恋爱毫无期待、只关注虚拟世界的玩家。
就在他重新拿起游戏机，准备在屏幕里逃避现实的时候——
哒、哒、哒……
空旷的楼梯间下方，突然传来了清脆的脚步声。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天台的楼梯间？）
石上瞬间绷紧了身体，像只受惊的猫一样，下意识地把游戏机往身后藏。这里可是他发现的绝佳摸鱼圣地，也是专属于像他这样的自闭人圣域。
在到处都是学生的学校里，他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呆着，把那个孤独凄惨的自己隐藏起来。
就算偶尔会有人过来，也只是些有类似想法的人而已。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他这一层停下。
石上抬起头，愣住了。
「呃……伊井野同学……」
「石上！又在这玩游戏！」
出现在那里的，正是刚刚还在他脑海中的伊井野。
她手里拎着学校的制服手提包，包上还挂着那个造型奇特的玩偶。只不过，此刻的她看起来状态并不好——眼睛下挂着两道较为明显的黑眼圈。
在看到坐在这的石上后，伊井野也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石上藏在身后的游戏机上。
几乎是出于身体的本能，或者说是刻在风纪委员长DNA里的条件反射，伊井野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
「我看你在班会课结束后就走了，还以为你回家了，结果又是在这玩游戏。而且我之前说过这个好几次了吧，再有下次就没收了。」
「等、等等，现在已经放学了……」
石上条件反射地想要缩脖子辩解，准备迎接那套熟悉的说教。
「虽然我原本是打算这么说，但是今天就算了吧。」
在石上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伊井野不仅没有继续履行风纪委员的职责，反而轻叹了口气，挨着石上坐了下来。
「……你，不没收了吗？」
石上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反正已经放学了，今天就暂时放过你吧。」
（骗人的吧……这真的是伊井野吗？！不是冒充的吧？！）
石上感到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但既然伊井野破天荒地选择了放过他，他默默地低下头，打算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游戏上。
然而，他做不到。
身旁那个娇小的身影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她坐的位置很近，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伊井野的视线正越过他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他。
就像是考试答题时，监考老师站在旁边一样。
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没有办法重新投入到游戏中。
石上终于忍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氛围，默默地合上了3DS的屏幕，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那个，伊井野同学。」
「干、干嘛？」
伊井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似乎也被他突然的搭话吓了一跳。
「其实我刚才就想问了……这个时间点，你为什么会来天台的楼梯间？」
「这、这跟石上没关系吧！」
仿佛是被问中了什么无法回答的事，伊井野肩膀微微一颤，立刻别过头去，语气有些慌乱地反驳道。
为了掩饰心虚，她把挂在包上的那个玩偶摘了下来，放在膝盖上，有些生硬地用手指戳着玩偶软绵绵的脸颊，假装自己的注意力都在玩偶上。
看着她摆弄玩偶的动作，石上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造型奇特的玩偶上。
「说起来……」
石上脑海中闪过平时在班级里观察到的画面，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伊井野同学，你上周只有在周一、周三和周五才会把它挂在包上带着，但是周二和周四却不会带。这是有什么特殊的规矩吗？还是说……是什么星座占卜的幸运日限定道具之类的？」
「哎？」
伊井野戳着玩偶的手指一僵。
她慢慢转过头，那双栗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肉眼可见地慌乱了起来。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层红晕，眼神开始在楼梯间里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直视石上的眼睛。
（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难道真的是什么极其羞耻的玄学占卜吗？）
石上在心里默默吐槽。他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真正原因，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踩到了她什么奇怪的地雷。
「那、那个是……因为……」
就在她支支吾吾的时候，她的余光突然瞥到了石上放在腿上的3DS。
「比起这个！石上！我之前在玩的《逆转裁判》……」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伊井野猛地伸手指着那台游戏机，强行、且极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哈？」
石上愣了一下，完全没跟上她这堪比飙车的跳跃脑回路。
「那个游戏里的存档……我的那个存档，你没把它删掉吧？」
伊井野咬了咬嘴唇。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转移话题的借口简直拙劣到了极点，但为了逃避问题，她只能硬着头皮问了下去。
（这话题转移得也太生硬了吧！）
看着伊井野那副仿佛抓着救命稻草般的神情，石上默默地把关于玩偶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毕竟，去探究女孩子那些奇奇怪怪的执念，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还在啊。」
石上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我想着以后你可能还会要玩，所以专门留在那边了。我最近都在3DS上玩《怪物猎人4G》，暂时不打算碰《逆转裁判》，反正就算我以后要玩，会专门开个新的档位，不会把你的覆盖掉的。」
不过，既然话题已经成功转移到了游戏上，原本弥漫在两人之间的那股诡异而暧昧的尴尬气氛，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不少。楼梯间里的空气重新流通了起来。
「这样啊……对了，之前你推荐的MGSV……」
伊井野抱着玩偶，犹豫了一下，还是顺着这个好不容易打开的突破口，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哦？你已经玩过了啊，感觉怎么样？」
听到伊井野主动提到MGSV，石上的玩家DNA动了。
「挺有趣的……虽然我不是很擅长，几乎每一次潜入都会莫名其妙被发现……屏幕一直红彤彤的，然后四面八方都有人开枪。」
看着她这副心有余悸的模样，石上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在敌方营地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最后被乱枪扫射的经典画面。
「不过让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个叫做『富尔顿回收系统』的东西，就是那个咻——地一下把人飞上天的气球！」
伊井野比划了一下手势。
「我发现只要悄悄走到他们背后把他们勒晕，就可以给他们绑上气球！看着那些前一秒还在凶巴巴巡逻的士兵，下一秒就一边惨叫着『哇啊啊啊』一边飞上天，真的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爽快.感！」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甚至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
「然后我就满地图找人！只要看到会动的东西，就忍不住想从背后摸过去给它挂个气球。我都快忘了原本的任务是什么了，光是到处抓人上天就能玩好久！」
「你该不会连路上的羊啊、驴啊什么的野生动物，也都绑上气球了吧？」
「哎？你怎么知道？羊飞上天发出叫声的样子也超级可爱啊！」
伊井野连连点头。
（这家伙……这样一直玩下去说不定能拿到游戏内全动物回收的奖杯……）
石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伊井野同学……你抓人之前，用望远镜扫描过那些士兵的能力值吗？」
「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来的……」
伊井野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
「富尔顿回收是用来建设母基地的！而且每次回收都要扣除GMP（游戏内资金）的！你遇到人就抓，根本不看属性，你的母基地现在肯定塞满了一堆全属性E级的垃圾小兵！你这根本就是在花钱招募废物，基地部门的等级会被拉低的！」
「什、什么嘛！石上是那种喜欢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类型吗？！」
（说到底你自己不也喜欢把学生按照『纯院』和『混院』来分……）
看着她这副毫无游戏常识却又理直气壮的样子，石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在无奈之余，他感到一丝欣喜。
（至少她玩得很开心，即便是我推荐的游戏，太好了……）
放学后的阳光透过通往天台的门上的窄窗洒了进来。
在这个距离下，石上清楚地看到了伊井野眼底那两道黑眼圈。她虽然在兴奋地谈论着游戏，但眼皮时不时地往下耷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熬夜过后的极度疲惫感。
「……你昨晚没睡好吧？」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伊井野的脸。
伊井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晚上偷偷用功学习到凌晨？还是说……终于抵挡不住游戏的诱惑，玩游戏太久导致的？」
似曾相识的疑问再次由同一个人问出。而这次，伊井野却没有再理直气壮地怼回去。
伊井野的视线开始心虚地四处游移，原本因为被戳穿而抬起的头，一点点地低了下去。那张白皙的脸颊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头顶仿佛都要冒出蒸汽了。
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当场蒸发的娇小少女，大脑经历了短暂空白的石上，完全确定了什么。
「噗……」
石上赶紧死死地捂住嘴，但肩膀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不许笑！」
听到那声没憋住的喷笑声，伊井野像触电一样猛地抬起头。
「这根本不能怪我！是石上的错！因为是你推荐的游戏！笨蛋！」
「哈哈哈，别那么强调是我的问题嘛，我会伤心的！」
石上少见地笑出了声，自从退出了社团活动后，这是他第一次在他人身边笑出来。
「但我真的很开心，能和认识的人在学校里聊游戏。」
伊井野听到这句话后，也忍不住浮现出笑容。
「说的什么话啊，又是伤心又是开心的，笨蛋！」
石上看着眼前脸颊微红、嘴角却带着笑意的伊井野，眼神渐渐有些入迷。
（伊井野果然很可爱呢。）
他在近距离看过伊井野后，重新有了这样的体会。
（我喜欢这段能与伊井野独处的时间。）
（如果可以的话……）
（哪怕只是作为一起聊游戏的同好……我也想让这段时间，再延长一点。）
叮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响起，瞬间刺破了那层轻飘飘的暧昧薄膜。
伊井野吓得猛地挺直了脊背，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了起来。
「啊，小钵……我马上就过去，抱歉！」
挂断电话后，伊井野脸颊上残留的那点红晕迅速褪去。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小钵她说在校门口等我了……」
伊井野垂下视线，看着石上。
「今天……算你走运。不过！」
「明天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躲在这里打游戏，我绝对会没收的！」
「是是，我知道了。伊井野委员长慢走。」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伊井野娇小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狭窄的空间里再次只剩下石上一个人。
刚刚还显得有些拥挤的楼梯间，此刻突然空旷得让人有些不适应。空气里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很淡的洗发水香气。
石上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手里那台已经合上的3DS，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她刚才说起游戏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明天吗……）
他轻轻摩挲着游戏机的外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觉得无比漫长且难熬的学校生活，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值得期待了。
石上收回了思绪，重新翻开3DS的屏幕，准备借着最后一点时间继续自己的「狩猎」。然而，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了另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男生的说话声。
（这是荻野的声音……）
荻野在那打着电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浮且得意的笑意，在这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就是啊，虽然是有点太好搞了……」
荻野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听着这轻佻语气的石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知道啦。我约好房间了，没事的。」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已经站起身的石上。
「女朋友？」
石上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哇！」
荻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当他看到站在那的石上时，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立刻换上了一副尴尬又掩饰的笑容。
「有人在这里的吗？！」
荻野干笑了两声。
「被听到了啊，真是不好意思。」
他微微俯下身，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炫耀意味的弧度，轻声说道：
「是啊，和女朋友。」
石上站在楼梯中央，一动不动地看着荻野离去的背影。
他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极其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冰冷洞察力。
刚才荻野说话时的停顿、眼神的闪躲、以及那句刻意强调的『和女朋友』……所有的细节都在石上的脑海中迅速拼凑。
（那是擅长说谎的人所说的谎。）
石上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
告别完大佛的伊井野回到了家里。
玄关处静悄悄的，没有一句「欢迎回家」的问候。习惯了这份冷清的伊井野默默换下鞋子，径直走向客厅。桌上放着保姆提前准备好的晚饭。
将晚饭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伴随着「嗡嗡」的运转声，伊井野看着微波炉里散发出的昏黄灯光，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享用完晚饭的伊井野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将手提包放在小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将挂在包上的那个玩偶摘了下来，轻轻放在了书桌上。
「终于可以说话了吼～」
「你那个叫小钵的朋友一直盯着你的包！我还以为我被发现了吼！」
「抱歉抱歉，本来今天放学后，是打算在天台楼梯间那里跟你好好整理一下关于『宫殿』的情报的。毕竟那里平时根本没人去。谁知道石上那个家伙居然会躲在那里打游戏，完全打乱了计划……」
「『宫殿』的情报？那种事情等下再说吼。」
米拉伊直接打断了伊井野的话。
「哎？」
准备将今日的习题拿出来做的伊井野停下了动作。
「我对那个叫石上的家伙很感兴趣，他的观察力简直非同凡响，能轻易察觉到你会在哪几天携带着我。这种对周围环境极其敏感的直觉……他平时一定习惯了躲在暗处观察别人吼。」
听到米拉伊对石上的评价，伊井野微微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我也承认，他能注意到很多事情，但……有时候又很迟钝。」
「是这样？那个男生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呢……吼。」
米拉伊收起了几分玩笑的语气。
「而且，你也很在意他吧……吼？」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被戳中了内心的伊井野，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对着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玩偶大声反驳起来。
「人类真是复杂又别扭的生物，明明心里都有对方的位置，却要在脸上带着厚厚的面具吼。这样下去，可是很难触碰到真心的，搭档。」
♂♂♂
「好像马上就要开始了。」
原本翻阅着书籍的柯温抬起头对着这间天鹅绒房间的主人说道。
「呵呵……真是让人期待啊。」
眼球仿佛随时都会从眼窝里滚出来的伊格尔注视着前方，以沙哑又莫名高亢的声音如此说道。
「希望这份等待是值得的。」
柯温冷淡地说道，声音平铺直叙，仿佛对即将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剧变丝毫不感兴趣。
位于梦境与现实、精神与物质夹缝之间的天鹅绒房间，向来只迎接那些背负着特殊宿命、且拥有名为「不羁」之力的客人。然而，这一次与他们签订契约的那位少女，却迟迟未能真正跨过那道觉醒的门槛。
「你似乎并不看好她，柯温，能告诉我其中的缘由吗？」
伊格尔并没有因为助手的冷淡而感到不悦，他的眼球微微转动，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睿智与几分探究的意味，微笑着向柯温发问。
（这其中的缘由？你我都清楚问题在哪。）
「……『幼稚的正义』，这是我的看法。」
柯温微微抬起下巴，金黄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穹顶之上那架正在缓慢摇摆的巨大天平，用那冰冷且理智的独特声调给出了极其尖锐的评价。
「客人认为自己已经改变了，但她心中的『天平』依然是倾斜的状态。这或许是她到现在都还没觉醒那份『力量』的原因。」
「『倾斜的天平』吗。有趣的想法。」
伊格尔的声音在空旷的蓝色法庭中回荡。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倾斜，灵魂才会产生想要寻找『平衡』的渴望。对于我们这位年轻的客人来说，她所信奉的法理与规矩，长久以来一直压迫着她内心的真实欲望。」
「但这并不是她停滞不前的理由，主人。」
柯温给出了近乎苛刻的评价，伊格尔并没有反驳。
「呵呵呵……你说的或许没错，柯温。心灵的蜕变，往往伴随着撕裂血肉般的痛楚。天平的平衡，也不能仅仅依靠一侧的重物。但这正是他们最有趣的地方，不是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既然主人如此信任她，那我也会继续观察下去的。」
柯温微微低下头，继续翻开了手中那本厚重的全书，金黄色的眼眸在一片空白的书页上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