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春又来了
邱莹莹是在一片滴答声中醒来的。
那声音从窗外传来,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一根手指轻轻敲着玻璃。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又清晰了——不,不是裂纹清晰了,是盖在上面的那层白色的东西不见了。去年冬天,天花板上总是蒙着一层白蒙蒙的霜,什么都看不清。现在那层霜没了,裂纹又露出来了,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她侧过头,看向窗户。窗户上的冰凌不见了。昨天还挂在那里的一排长长的、尖尖的、像水晶剑一样的冰凌,今天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点水珠挂在屋檐的边缘,在晨光中闪着光,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滴答答,滴滴答答,落在窗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不凉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让人想缩脚的凉,也不是秋天那种凉凉的、让人清醒的凉,而是一种温温的、软软的、像踩在一块刚出炉的面包上的温。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雪变了。不再是那种白白的、厚厚的、平平整整的雪了,而是灰灰的、脏脏的、坑坑洼洼的雪。雪面上布满了小洞,像被虫子咬过一样。有些地方已经化穿了,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像被水泡过的海绵。树上的雪也在化,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留下一个个白色的坑。树枝露出来了,深褐色的,湿漉漉的,上面鼓起了一个个小小的苞。那些苞很小,很小,比米粒还小,但很多,密密麻麻的,挤在每一根枝条上。它们是浅绿色的,嫩得几乎透明,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屋檐下的冰凌化了一半,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珍珠。
小雪还在。但已经不是冬天那个小雪了。它矮了一大截,从腰部以下都化了,只剩上半身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砍了一半的树桩。它的身体歪歪扭扭的,表面坑坑洼洼的,眼睛掉了一颗,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鼻子歪了,歪到左边去了,像在做一个鬼脸。嘴角的弧线还在,但浅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它站在那里,像一个快要散架的老人,但还在笑。那种笑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从那些坑坑洼洼的雪里,从那些快要化尽的冰晶里,从它即将消失的身体里。它在笑。像一个知道自己要走了但一点也不害怕的人。
“小雪,”她轻声说,“春天来了。你要走了。”
小雪不说话,只是笑着。
“明年冬天,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风吹过来,小雪的身上扬起一小片雪花,像在点头。
“莹莹!你起来了吗?”节子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比冬天里响亮了十倍,像一面被擦亮的铜锣,一敲就嗡嗡地响。
“起来了!”
门被推开,节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接了好几截袖子的外套——深蓝色、红色、蓝色、黄色、绿色,现在又加了一截橙色的,六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道彩虹。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用浅绿色的橡皮筋绑着,和春天的颜色一样。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唇翘着,露出两颗整整齐齐的门牙。
“雪化了!”她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春天来了!”
“嗯。春天来了。”
“走,去看小雪!”
她们跑下楼梯,跑出大门,跑到院子里。院子里的空气和屋里完全不一样——暖洋洋的,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腥味。那种味道很浓,很重,像有人把一整片田野的春天都搬到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邱莹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都被洗了一遍,洗得干干净净的。
节子蹲下来,看着小雪。小雪又矮了一些,腰以下全化了,只剩胸部以上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眼睛掉了一颗,另一颗也歪了,斜斜地挂在脸上,像在翻白眼。鼻子完全歪了,横在脸上,像一道疤。嘴角的弧线只剩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小雪好可怜。”节子说。
“不可怜。它活了整整一个冬天。比很多雪人都活得久。”
“但是它要化了。今天就要化了。你看,底下都化了。”
“嗯。要化了。化成水,流到土里去。流到河里去,流到海里去。明年冬天再回来。”
节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雪的脸。雪已经松了,一碰就掉下一小块。那一小块雪落在她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小雪,”她轻声说,“你明年一定要回来。我们等你。”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纽扣。黑色的,圆圆的,是她去年从小雪脸上掉下来的那两颗之一,她一直收着。她把纽扣按在小雪的脸上,按在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
“好了。两只眼睛都有了。好看多了。”
节子看着小雪,笑了。“好看。比原来还好看。”
她们站在小雪前面,看着它。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小雪在阳光下慢慢地化着,一滴一滴的水从它身上流下来,流到地上,渗进土里。它越来越小,越来越矮,越来越歪。但它还在笑。那颗新安上去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在跟她们说再见。
“走吧,”邱莹莹说,“该吃饭了。”
“嗯。”
她们转过身,朝食堂走去。走了几步,邱莹莹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雪。它站在那里,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但还在笑。阳光照在它身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小雪,”她轻声说,“明年见。”
小雪不说话,只是笑着。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邱莹莹收到了一封信。
是美香寄来的。信封上写着“莹莹收”,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折成四折,上面写满了字。
“莹莹:你好吗?我很好。横滨的春天来了。路边的树发芽了,绿绿的,很小。工厂后面的空地上长满了草,嫩绿色的,像铺了一层地毯。我每天下班以后去那里坐一会儿,看着那些草,想起了福利院的院子。想起了你蹲在菜地里浇水的样子,想起了节子在沙坑里堆城堡的样子,想起了大辅趴在桌子上画画的样子。你们都好吗?我昨天又去看海了。春天的海和冬天的不一样。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很冷,风很大,站在海边像被刀割一样。春天的海是浅蓝色的,很暖,风很轻,站在海边像被母亲抱着一样。我站在海边,想起了你妈妈。你妈妈一定很温柔。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一定很温柔。美香。”
邱莹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看见美香站在海边,春天的海风轻轻地吹着,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海是浅蓝色的,很暖,很柔,一波一波的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拍着。美香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想起了她的妈妈。她不知道美香的妈妈是什么样子的。但一定很温柔。能生出美香这样的女儿,一定很温柔。
她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开始写回信。
“美香姐:你好吗?我很好。收到你的信了。福利院的春天也来了。雪化了,草绿了,树发芽了。小雪化了,但明年还会回来的。你说春天的海像被母亲抱着一样。我没见过春天的海,但我见过春天的风。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暖的,软软的,像母亲的手在摸我的脸。美香姐,你在工厂要好好吃饭。不要太累了。累了就休息。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有钱了,我就去看你。看海,看你。莹莹。”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风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树发芽了,那些小小的苞绽开了,变成了一片片小小的叶子,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叶脉里面流动的汁液。
“妈妈,”她在心里说,“美香姐说,春天的海像被母亲抱着一样。我没见过海,但我见过你。你抱着我的时候,就是那样的。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妈妈,你在天上,也能看到海吗?一定能看到。你在天上,什么都能看到。海也好,山也好,花也好,草也好。你都看得到。”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把头发拨开,笑了。
三月的第三个星期,福利院里来了一位客人。
那天下午,邱莹莹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松土。菜地里的萝卜和白菜已经发芽了,小小的,绿绿的,从褐色的土里钻出来,像一根根细细的针。她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把土翻开,把那些挤在一起的苗分开,让它们有更多的空间长大。她的手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全是黑黑的土,但她不在乎。她喜欢这个。喜欢把种子埋进土里,看着它们发芽,看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变成能吃的东西。这是她从千叶学来的,从老妇人那里学来的,从哑巴叔叔那里学来的。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拔草,等它长大。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也是最了不起的事。
“莹莹!”节子从屋里跑出来,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兴奋,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人找你!”
“谁?”
“你来看!快!”
她放下小铲子,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跑进屋里。走廊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跟山本女士说话。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头发花白了,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他的右腿有点问题,站着的时候微微弯着,身体往左边倾斜,好像要把重量从那条不好的腿上移开。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人,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叔叔!”她喊。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哑巴叔叔。他比去年更瘦了。脸上的颧骨更高了,眼睛凹得更深了,下巴更尖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布包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旁边的那个人也转过身来。是老妇人。她比两年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驼着背,佝偻着腰,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像以前那样浑浊了,而是清亮的,像两口被淘干净了的井。
“丫头。”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
“您……您怎么来了?”邱莹莹跑过去,站在她们面前,不知道该先看谁。
老妇人看了哑巴叔叔一眼。哑巴叔叔低着头,不说话。老妇人叹了口气。“他不放心你。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你吃不好,睡不好,怕你被人欺负。他要来看你。我说,你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他不听。非要来。我只好陪他来。”
邱莹莹看着哑巴叔叔。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干,像冬天的树皮。她握紧了。“叔叔,我很好。吃得饱,睡得好,没有人欺负我。你不用担心。”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他伸出手,在她的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想。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蹲下来,抱住他。他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她脸疼。但他的怀抱很温暖,很温暖,像春天里的阳光。他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叔叔,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
她哭了一会儿,哭够了,松开他。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笑了。“您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吃饭去。”
她拉起他的手,朝食堂走去。老妇人跟在后面,走得慢吞吞的,但眼睛一直在看,看走廊,看天花板,看窗户,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她看得很认真,好像要把每一样东西都记住。
“这里不错。”她忽然说,“比我想的好。”
邱莹莹回过头,看着她。老妇人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抱怨,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安心的、放心的、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的表情。她看着邱莹莹,点了点头。“你在这里好。比在千叶好。千叶太苦了。你在这里好。”
邱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妇人。这个曾经嫌弃她、抱怨她、说她“吃闲饭”的老人,现在站在她面前,说她“在这里好”。她忽然觉得,老妇人也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很穷的、很苦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人。她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给别人,但她给了。一条围巾,一罐蛤蜊油,几句骂人的话,和一个“你在这里好”。
“谢谢您。”她鞠了一躬。
老妇人摆了摆手。“去吧。吃饭去。饿了。”
那天晚上,哑巴叔叔和老妇人住在福利院里。邱莹莹给他们铺了床,拿了新被褥,把枕头拍松。哑巴叔叔坐在被褥上,用手摸了摸,点了点头。老妇人坐在旁边的被褥上,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
“比家里的好。”她说,“家里的硬,硌得慌。这里的软。”
“那您多住几天。”
“不住。明天就走。家里有鸡,有地。没人管不行。”
“那您以后再来。”
“不来了。老了,走不动了。这次是为了陪他。”她看了哑巴叔叔一眼,“他不放心你。非要来。我说你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他不听。偷偷跑了。我找了半天,在车站找到的。坐在地上,走不动了。腿肿了,鞋子都穿不进去了。”
邱莹莹看着哑巴叔叔。他低着头,不说话。她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腿。他的腿肿得厉害,从膝盖一直肿到脚踝,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她看着那条腿,眼泪又流下来了。
“叔叔,你的腿……你怎么不早说?”
他摇了摇头,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肿成这样了还没事!”她站起来,跑出房间,跑到山本女士的办公室。“山本女士!我叔叔的腿肿了!有没有药?”
山本女士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药膏,递给她。“先抹这个。明天带他去医院看看。”
她跑回房间,蹲下来,把药膏涂在哑巴叔叔的腿上。药膏凉凉的,她的手指轻轻地抹着,一圈一圈的,从膝盖抹到脚踝。哑巴叔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叔叔,以后你不要走那么远的路了。你腿不好。你要来看我,写信给我。我去看你。你不要来了。太远了。你受不了的。”
他摇了摇头。
“你不听话,我不高兴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她笑了。“这才乖。”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带哑巴叔叔去了医院。医生给他拍了片子,说骨头没问题,是软组织损伤,要休息,要热敷,要抹药膏。开了一堆药,有抹的,有吃的,有贴的。邱莹莹把药装进布包里,拉着哑巴叔叔的手,走出医院。
“叔叔,你回去以后,每天抹药。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不要忘了。”
他点了点头。
“腿疼就不要干活了。休息几天。地里的活,放一放。草不会跑了,菜也不会跑了。”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他摇了摇头,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但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摸一朵很容易碎的花。
“叔叔,你什么时候走?”
他想了想,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字。
“明。天。”
“明天?这么快?”
他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还来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不。来。了。”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为什么?你不来看我了?”
他摇了摇头。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伸出手,在她的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你。来。看。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好。我去看你。每年都去。春天去,夏天去,秋天去,冬天去。每年都去。看柿子,看雪,看你。”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但很好看。很好看。
哑巴叔叔和老妇人走的那天,是一个有风的日子。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雪全化了,一片都没有剩下。地面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那些嫩绿色的芽又长高了一些,从米粒大小长到了指甲盖大小,绿绿的,嫩嫩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邱莹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哑巴叔叔和老妇人沿着那条土路走。哑巴叔叔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老妇人走在他旁边,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像两只老得走不动的乌龟。他们的背影很小,很瘦,在晨光中晃动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叔叔!”她喊。
他停下来,回过头。
“要好好的!要抹药!不要干活了!休息!”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她站在院子门口,一直站着,看到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了,看到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最高处,把整片大地照得金灿灿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树在风中摇晃,新长出来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叔叔,”她在心里说,“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我夏天去看你。看柿子,看你。”
她转过身,走回福利院。节子站在走廊里,等着她。
“走了?”节子问。
“走了。”
“你难过吗?”
“不难过。他说了,让我去看他。每年都去。春天去,夏天去,秋天去,冬天去。每年都去。”
节子看着她,笑了。“那你每年都要去千叶了。”
“嗯。每年都去。”
“那你能带上我吗?”
“能。带上你。一起去看柿子,看海,看我叔叔。”
“说好了?”
“说好了。”她伸出手,和节子拉了一下勾。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一百年不许变。”节子说。
“一百年。”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邱莹莹收到了一封信。
是健一寄来的。信封上写着“莹莹收”,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折成四折,上面写满了字。
“莹莹:你好吗?我很好。春天来了,东京的樱花开了。工厂后面的空地上有一排樱花树,前几天还是光秃秃的,今天一看,全开了。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挤在一起,像一片粉红色的云。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花瓣飘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肩膀上,手心里。我想起了你说的话——‘萤火虫虽然只能活一个夏天,但它们会把自己的光留给下一代。’樱花也一样。只能活一个星期,但它们会把自己的美留给下一代。一年一年,永远不会消失。你家的柿子树我去看了。发芽了。枝头上有很多嫩芽,绿绿的,很密。整棵树看起来像是活过来了。我站在树下,想起了你。你什么时候回来?东京的春天很好看。樱花开了,柿子发芽了。你回来看看,好不好?健一。”
邱莹莹把信纸放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发芽了,那些小小的苞绽开了,变成了一片片小小的叶子,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想象着那棵柿子树的样子——树干是黑的,被火烧过,但还活着。树枝上长满了嫩芽,绿绿的,密密的,在风中摇晃。健一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嫩芽。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手心里。他笑了。她想象着东京的樱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挤在一起,像一片粉红色的云。她没见过东京的樱花。她离开东京的时候太小了,还不懂得看花。但她想看看。想看看那片粉红色的云,想看看花瓣飘落的样子,想看看健一站在树下的样子。
她拿起铅笔,开始写回信。
“健一:你好吗?我很好。收到你的信了。东京的樱花开了,真好。我没见过东京的樱花。我离开东京的时候太小了,不记得了。但我想看看。看看那片粉红色的云,看看花瓣飘落的样子。等我有钱了,我就去东京。看樱花,看柿子树,看你。你等着我。莹莹。”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风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树在风中摇晃,新长出来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嫩绿色的叶子,想起了东京的樱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挤在一起,像一片粉红色的云。她没见过,但她能想象。她什么都能想象。千叶的海,东京的樱花,横滨的浪,福利院的萤火虫。她都没见过,但她能想象。因为她在信里看到了,在梦里看到了,在心里看到了。那些光点在她心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一样。
她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她把健一的信和哑巴叔叔的信放在一起,和美香的信放在一起,和那些她珍藏了很久的信放在一起。那些信是她的宝贝。她的光。在春天最暖最亮的日子里,这些光会照亮她,温暖她。
她爬上床,抱着小兔子枕头,闭上眼睛。
“妈妈,”她小声说,“春天来了。什么都活了。草活了,树活了,花活了。我也活了。我好好地活着。你看到了吗?”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像母亲的手。
“妈妈,东京的樱花开了。粉红色的,像一片云。我没见过,但我想看看。等我有钱了,我就去东京。看樱花,看柿子树,看健一。然后去千叶,看叔叔,看你。给你带一朵樱花,放在坟前。粉红色的,很好看。你一定喜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兔子枕头里。
“晚安,妈妈。晚安,叔叔。晚安,节子。晚安,健一。晚安,所有人。春天来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月亮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像母亲的手。她笑了。在月光下,笑得很安静,很温柔。
窗外,院子里的树在风中摇晃,新长出来的叶子沙沙响。那些叶子很小,很嫩,绿得几乎透明。它们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但它们会慢慢地长大,变成深绿色,变成浅黄色,变成枯褐色,然后飘落。但明年春天,新的叶子又会冒出来。一年一年,永远不会消失。
邱莹莹睡着了。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粉红色的花瓣飘下来,落在她的头上,肩膀上,手心里。她仰着头,看着那片粉红色的云,笑了。她的旁边站着一个人,是健一。他也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瓣,嘴角翘着。他们站在树下,谁也没有说话。花瓣在他们身边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花瓣很薄,很轻,像一片羽毛,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她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和柿子的味道不一样,但一样的好闻。
“健一,”她说,“东京的樱花,真好看。”
“嗯。真好看。”
“明年还会开吗?”
“会的。每年都开。”
“那我们明年再来看。”
“好。每年都来看。”
她笑了。在梦里,笑得很开心,很灿烂。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动着,从东边走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地灭了,天边出现了一抹暗红色。太阳要升起来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春天的新的一天。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