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雪又来了
邱莹莹是被一阵寂静惊醒的。
那种寂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清晨总有鸟叫,有风声,有远处村子里传来的鸡鸣狗吠。但今天什么都没有。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安静。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不见了——不是不见了,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变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侧过头,看向窗户。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层霜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亮得刺眼,像有人在窗外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冰的。不是秋天那种凉凉的、让人清醒的冰,而是冬天那种刺骨的、让人想缩脚的冰。她的脚趾头猛地蜷起来,她忍不住“嘶”了一声。但她没有缩回去。她站在那里,让脚底贴着冰冷的地板,慢慢地适应那种温度。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脚底从刺痛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冷。她迈开步子,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霜被刮开,露出外面的世界。
世界是白色的。
院子里的草地不见了,被一层厚厚的白雪盖住了,平平整整的,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熨斗把它熨过了。树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白色的轮廓,枝干上挂满了雪,毛茸茸的,像一只巨大的白兔蹲在那里。沙坑不见了,鸡窝不见了,篱笆不见了,旗杆不见了。所有熟悉的东西都消失了,被白色吞没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安静得让人不敢呼吸的雪原。
但和去年的雪不一样。去年的雪是灰白色的,脏脏的,化得很快。今天的雪是纯白色的,亮得刺眼,像是刚刚铺上去的。它很厚,很密,很结实,像是要在这里待很久,待一整个冬天。她盯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跑出房间,跑下楼梯,跑出大门,跑到院子里。
小雪。去年的小雪。她堆的那个雪人。她说过,每年冬天都要堆一个新的。她说过,每年都要来看它。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笑了。今年的雪人,要比去年的更大。更高。更结实。
“莹莹!你起来了吗?”节子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比昨天高了八度,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弹了一下。
“起来了!”
门被推开,节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接了好几截袖子的外套——深蓝色、红色、蓝色、黄色,现在又加了一截绿色的,五种颜色叠在一起,像一面彩旗。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用白色的橡皮筋绑着,和雪一样的颜色。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唇翘着,露出两颗整整齐齐的门牙。
“下雪了!”她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好大的雪!比去年还大!”
“嗯。比去年大。”
“走,堆雪人去!”
她们跑进院子里,开始滚雪球。今年的雪很厚,很松,一捧起来就散,要用力捏才能捏成团。邱莹莹蹲在地上,把雪捧起来,捏成一个硬硬的小球,放在地上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重,她的手被冻得通红,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咬着牙,推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雪球,在雪地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节子也在滚,她的雪球比邱莹莹的小一些,但很圆,很光,像一个巨大的汤圆。
“你的好大!”节子跑过来,看着邱莹莹的雪球,“比去年的还大!”
“嗯。今年的雪厚。好滚。”
“我来帮你!”
她们一起推着大雪球,把它放在院子中间。然后把小雪球摞在上面,用手拍实。雪人的身体圆圆的,胖胖的,头很大,几乎和身体一样大,看起来像一个长了腿的雪球。节子歪着头看了半天。“头太大了。像大头儿子。”
“大头好看。大头聪明。”
“雪人要聪明干什么?”
“聪明就不会被人欺负。”
节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那就要大头。”
邱莹莹跑回房间,从抽屉里找出两颗纽扣——是去年从小雪脸上掉下来的那两颗,她一直收着。她跑回院子里,把纽扣按在雪人的脸上。黑色的纽扣在白色的雪上格外显眼,像两颗亮晶晶的眼睛。她又找了一根胡萝卜——比去年的那根大一些,长一些,插在眼睛下面。雪人有了一个尖尖的、橙色的鼻子。她用树枝在鼻子下面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雪人笑了。笑得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好看!”节子拍着手,“比去年的好看!”
“去年的也好看。今年的更大。”
“明年堆个更大的。”
“好。明年堆个更大的。”
她们站在雪人前面,看着它。它站在那里,圆圆的,胖胖的,头大大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好像在看着她们笑。风吹过来,雪人的身上落了一层新的雪花,毛茸茸的,像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
“给它取个名字吧。”节子说。
“叫小雪。和去年一样。”
“去年是小雪,今年也是小雪?”
“嗯。每年都叫小雪。每年都是小雪。它每年都回来。”
节子看着雪人,点了点头。“对。每年都回来。每年都是小雪。”
她对着雪人鞠了一躬。“小雪,你好。我是节子。她是莹莹。我们又来看你了。你今年好大。头好大。很聪明。不会被欺负了。”
邱莹莹看着节子认真的样子,笑了。她也对着雪人鞠了一躬。“小雪,今年也拜托了。好好站在那里。不要被风吹倒了。不要被太阳晒化了。等春天来了,你慢慢化。化成水,流到河里去,流到海里去。明年冬天再回来。我们等你。”
风吹过来,雪人的身上扬起一小片雪花,像在朝她们挥手。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邱莹莹收到了一封信。
是健一寄来的。信封上写着“莹莹收”,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折成四折,上面写满了字。
“莹莹:你好吗?我很好。工厂放假了,新年有三天假。我想回福利院看看。三年没回去了。想看看你们。想看看院子里的树,想看看沙坑,想看看食堂。想看看山本女士。想看看你。健一。”
邱莹莹把信纸放在桌子上,手在发抖。健一要回来了。三年了。他走了三年了。三年里他写过很多信,寄过很多次东西——冬天的时候寄过手套,春天的时候寄过种子,秋天的时候寄过柿子的叶子。但他从来没有回来过。他说过,等站稳了脚跟就回来。现在他站稳了。他要回来了。
她拿起铅笔,开始写回信。手在发抖,字写得很歪,但她没有停下来。
“健一:你好吗?我很好。收到你的信了。你要回来,太好了。我们都想你。节子想你了,大辅想你了,小夜想你了。我也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到?我去车站接你。你穿什么衣服?我认得你吗?三年了,你变了吗?一定变了。长高了,胖了。一定好看了。我等不及要见你。莹莹。”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然后她站起来,跑到走廊里,敲了敲节子的门。“节子!健一要回来了!”
门一下子被推开,节子站在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
“真的。信上说的。新年有三天假。他要回来看我们。”
“什么时候到?”
“没说。也许三十号,也许三十一号。总之新年的时候。”
节子跳起来,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健一要回来了!健一要回来了!”
她跑到大辅的房间,敲了敲门。“大辅!健一要回来了!”又跑到小夜的房间,“小夜!健一要回来了!”又跑到由美的房间,“由美!健一要回来了!”走廊里到处都是她的声音,像一串鞭炮在噼里啪啦地响。
邱莹莹站在走廊里,笑着。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三年了。健一走了三年了。她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一定长高了。一定长壮了。也许脸上那道疤淡了一些。也许不那么爱打架了。也许更爱笑了。她想象着他站在福利院门口的样子——穿着厚厚的外套,围着围巾,手里提着一个大包。他的头发长了一些,脸圆了一些,眼睛亮了一些。他看见她,笑了。她也笑了。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邱莹莹做了一件事。她把房间收拾了一遍。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桌子擦了三遍,桌面光得能照见人影。地板拖了两遍,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她把小兔子枕头放在床上,把布娃娃放在枕头旁边,把全家福放在桌子上,用一块干净的布盖着。然后她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很小,很干净,很整齐。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又去收拾了健一以前住的房间。那间房间在走廊尽头,自从健一走了以后就空着,偶尔有新的孩子住进来,但都住不久就走了。现在它是空的,床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打了一盆水,拿了一块抹布,跪在地上,一块地板一块地板地擦。擦了三遍,地板亮了,能照见人影。她把床板擦干净,从储藏室抱出一床被褥,铺在上面。被子是新的——说是新的,其实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的味道。她把枕头拍松,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房间。很小,很干净,很整齐。健一会喜欢的。她笑了。
十二月三十号那天,邱莹莹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窗外还是黑的。她穿上那件接了好几截袖子的外套,围上那条灰色的旧围巾,背上布包,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嗒嗒,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她走下楼梯,走出大门,走到院子门口。天边有一抹暗红色,太阳快要出来了。空气是冷的,冷得她鼻子发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小小的云。她站在门口,等着。
她等了很久。太阳出来了,从东边慢慢地升起来,把天空染成橙红色。院子里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铺了一地的碎银子。小雪站在院子中间,头大大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在朝她笑。她也朝它笑了一下。然后她继续等。
她又等了一会儿。路上有一个人影出现了。很远,很小,在晨光中晃动着。那个人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一步一步的,很稳。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大包,走路的姿势很直,不像以前那样微微驼着了。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围着灰色的围巾,头发剪得很短,脸圆了一些,下巴不再那么尖了。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在晨光中显得很浅,几乎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那个人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比她高了很多,高了一个头都不止。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站得很稳。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莹莹。”他说。声音比以前低了,沉了,像大提琴的弦被拨了一下。
“健一。”她说。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道疤也跟着动了,但没有变得难看,反而多了一种奇怪的好看。他放下大包,张开双臂。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他的怀抱很宽,很暖,像冬天里的炉火。他抱着她,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在笑,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你长高了。”他说。
“你也是。”
“你长大了。”
“你也是。”
他松开她,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柿子。红红的,圆圆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霜。
“你家的柿子。我摘的。给你带来了。”
她接过柿子,放在手心里。柿子很软,很暖,像是被他揣在口袋里揣了一路。她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很浓的甜香,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还有一股风的味道,还有一股健一的味道。
“你一直揣着?”
“嗯。从东京揣到这里。怕冻坏了,放在口袋里,用手捂着。”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柿子。很甜。很软。像含着云朵。“甜。”她说,“很甜。”
他笑了。“甜就好。”
她擦了擦眼泪,也笑了。“走,进去吧。山本女士等你呢。节子等你呢。大家都等你呢。”
他站起来,扛起大包,跟着她走进福利院。走廊里,山本女士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看见健一,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她把茶递给他。“喝吧。路上冷。”
健一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山本女士。”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在外面不容易。”
健一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还好。能吃饱。能穿暖。能活着。”
山本女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就好。活着就好。”
节子从房间里冲出来,一头撞进健一怀里。“健一!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健一被她撞得退了一步,然后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回来了。你长高了。”
“当然啦!三年了!我都长了两颗牙了!”她张开嘴,露出那两颗整整齐齐的门牙,“你看,长齐了!”
“好看。”健一说。
“当然好看啦!我每天都刷。刷三遍。上面一遍,下面一遍,咬合面一遍。田中老师教的。”
健一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大辅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健一。他没有跑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微微翘着。健一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大辅,你长大了。”
大辅点了点头。“嗯。长大了。”
“还画画吗?”
“画。画了好多。给你看。”他跑回房间,拿出一叠画纸,递给健一。健一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画上有海,有船,有鱼,有鸟,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还有一棵树,树干是黑的,树冠是红的,上面挂着很多红红的圆圈,是柿子。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是健一,矮的是大辅。
“你画的?”健一问。
“嗯。莹莹姐教我的。”
健一抬起头,看了邱莹莹一眼。她笑了。他笑了。
那天晚上,福利院加了一道菜。山本女士用健一带来的钱买了一条鱼,红烧的,每人一小块。鱼肉很嫩,很鲜,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像含着海水。邱莹莹端着碗,坐在角落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健一坐在她旁边,也端着碗,慢慢地吃着。节子坐在对面,吃完了自己的那块,正盯着健一碗里剩下的半块。
“想吃?”健一问。
节子使劲点头。
健一把那半块鱼夹到她碗里。节子三口就吃完了,连刺都嚼了。“好吃!太好吃了!”
“鱼刺不能吃。”健一说。
“已经吃了。怎么办?”
“没事。下次别吃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
“也许明年。也许后年。总会有下次的。”
节子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等着。等下次。”
吃完晚饭,健一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撒一把一把的白糖。院子里的树被雪盖住了,枝干上挂满了白色的雪花,像开了一树的花。小雪站在院子中间,身上又加了一层新雪,胖了一些,高了一些,但还在笑。
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健一,你在看什么?”
“看雪。东京的雪没有这么大。下了就化了,留不住。”
“这里的雪能留一整个冬天。”
“嗯。真好。”
他们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雪。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的气息。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面。但透过那层霜,能看见小雪的轮廓,圆圆的,胖胖的,头大大的,在雪地里站着。
“健一,”邱莹莹说,“你在东京,一个人,过年怎么过?”
“加班。工厂新年也不停。机器要一直转。”
“不休息?”
“休息。除夕夜休息。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看着窗外。外面很热闹,到处是灯,到处是人。但我一个人。不想出去。出去了更孤单。”
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线条很直,下巴方方的,不像以前那样尖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还是那种很深的、很沉的、像井水一样的安静。
“健一,”她说,“以后每年都回来吧。过年的时候。回来看看我们。看看小雪。看看福利院。”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好。每年都回来。”
“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他的手指很粗,她的很细,勾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根细藤缠上了一棵大树。他轻轻地摇了摇。
“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他笑了。“一百年。”
新年的第一天,邱莹莹起得很早。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雪停了,天晴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金灿灿的。小雪站在院子中间,身上盖着一层新雪,在阳光下闪着光。它还在笑。嘴角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大家都还在睡觉。她走下楼梯,走出大门,走到院子里。雪很厚,踩上去没到脚踝,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到小雪前面,蹲下来,看着它。它的眼睛亮亮的,鼻子尖尖的,嘴角弯弯的。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脸。雪是凉的,硬硬的,但摸上去很舒服。
“小雪,”她轻声说,“新年快乐。今年也拜托了。好好站在那里。不要被风吹倒了。不要被太阳晒化了。等春天来了,你慢慢化。化成水,流到河里去,流到海里去。明年冬天再回来。我们等你。”
风吹过来,小雪的身上扬起一小片雪花,像在点头。她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健一站在走廊里,靠着门框,看着她。
“你在跟雪人说话?”他问。
“嗯。它在听。”
“雪人能听懂吗?”
“能。它什么都能听懂。它活了整整一个冬天。比很多雪人都活得久。”
健一走过来,站在小雪前面,看着它。他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轻声说:“小雪,新年快乐。我是健一。从东京来的。带了柿子,给莹莹的。很好吃。你也想吃吗?可惜你不能吃。你会化的。明年吧。明年给你带一个。放在你面前。让你看着。看着也是甜的。”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健一也会跟雪人说话了。他以前不会的。他变了。变得柔软了,温暖了,像雪一样,看起来是冷的,摸上去是凉的,但握在手心里,会化。会变成一滴暖暖的水。
“走吧,”她说,“该吃饭了。今天有年糕汤。山本女士做的。很好吃。”
“好。”
他们转过身,朝食堂走去。走了几步,邱莹莹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雪。它站在那里,圆圆的,胖胖的,头大大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在朝她笑。她也朝它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和健一一起走进了食堂。
新年过完,健一要走了。他站在院子门口,背着那个大包,穿着那件黑色外套,围着那条灰色围巾。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孩子们都站在走廊里,趴在窗户上,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他比她高了很多,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很淡,几乎看不见了。
“健一,”她说,“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也许夏天。也许秋天。也许新年。不一定。但我会回来的。每年都回来。”
“说好了?”
“说好了。”他伸出手,和她拉了一下勾。
“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一百年。”
他转过身,走了。沿着那条土路,一步一步地走。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很高,很直,肩膀很宽。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快也不慢。他的影子在雪地上跟着他,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沉默的朋友。
邱莹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想起三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她还很小,跑出土路,朝他喊:“要好好的!要吃饱饭!不要生病!”现在她长大了,不喊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健一,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回来。我们等你。一直等你。
他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走进了晨光里,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她站在那里,一直站着,看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了,看到太阳升到了天空的最高处,把整片雪原照得金灿灿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的气息。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灰色的,很旧,有几个洞,但很暖和。是老妇人送的那条。她一直戴着。每年冬天都戴。
她转过身,走回福利院。节子站在走廊里,等着她。
“走了?”节子问。
“走了。”
“他还会回来的。他说过的。”
“嗯。他说过的。”
她们站在走廊里,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很白,很厚,在阳光下闪着光。小雪站在院子中间,圆圆的,胖胖的,头大大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它在笑。不管风吹,不管雪打,不管太阳晒,它都在笑。笑着等春天来,笑着等雪化,笑着等明年冬天再回来。
“莹莹,”节子说,“你说,健一明年真的会回来吗?”
“会的。他说过的。他说话算话。”
“就像小雪一样?每年都回来?”
“嗯。就像小雪一样。每年都回来。”
节子看着小雪,笑了。“那就好。每年都回来就好。”
她们站在走廊里,看着小雪。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们眯着眼睛,但谁都没有走。她们站在那里,看着小雪在阳光下慢慢地化着。很慢,很慢,一滴一滴地化。但它在笑。一直在笑。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