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秋风起
八月过完的时候,邱莹莹发现了一件事——院子里的那棵不知名的树,叶子开始变黄了。不是整棵树都黄,只是边缘的几片,从深绿色慢慢地变成浅黄色,像被人用画笔轻轻点了一下。那些黄色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偶尔飘下一两片,落在地上,躺在那些还是绿色的草上面,像一枚小小的金币。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变黄的叶子。夏天要过去了。不是日历上的夏天,也不是人们口中的夏天,而是真正的、从叶子的颜色里渗出来的、从风的温度里透出来的、从白天一点一点变短的光线里漏出来的夏天。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叶子是浅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焦褐色,像被火烤过一样。叶子的脉络很清晰,从中间向两边展开,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淡绿色的,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软软的。
“莹莹,你在看什么?”节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半个红薯——是早上剩下的,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啃得津津有味。
“看叶子。黄了。”
“秋天要来了。”
“嗯。秋天要来了。”
“夏天过得好快。”节子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那棵树,“好像昨天才看到萤火虫,今天就要没了。”
“还有。晚上还有。但越来越少了。”
“它们要走了?”
“嗯。要走了。明年再来。”
节子沉默了一会儿。“每年都这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嗯。每年都这样。”
她们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变黄的叶子。风吹过来,凉凉的,不像夏天那种热烘烘的风,而是一种干爽的、带着枯草气息的风。那风吹在脸上,像有人用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了一下。树上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被吹落了,在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她们头上、肩膀上、脚边。
“莹莹,”节子说,“你说,叶子为什么要黄?”
“因为天气冷了。叶子里面的绿颜色没有了,只剩下黄颜色了。”
“那为什么有的叶子是红的?”
“因为里面还有红颜色。不同的树有不同的颜色。”
“那这棵树是什么颜色?”
“黄色的。你看,黄了。”
“明年还会绿吗?”
“会。明年春天又会绿。然后夏天变深绿,秋天变黄,冬天落光。一年一年,从来不会错。”
节子看着那棵树,点了点头。“那就好。不会错就好。”
八月的最后一个晚上,邱莹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萤火虫。
节子病了。不是大病,只是着了凉,有点发烧,山本女士让她在房间里休息,不许出来。邱莹莹去看过她,她躺在床上,脸红红的,额头上敷着一条湿毛巾。看见邱莹莹进来,她笑了一下,说:“你去吧。帮我看。看了告诉我。”
所以邱莹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那些萤火虫。今天的萤火虫比前几天少了,只有十几只,在黑暗中幽幽地飞着,一闪一闪的。它们飞得很慢,很轻,像一群疲倦了的星星,在天空中做最后的巡游。
她看着那些光点,想起了去年的夏天,前年的夏天。每一年的萤火虫都一样,又都不一样。一样的是它们的光,一闪一闪的,绿幽幽的,从来没有变过。不一样的是她自己。第一年夏天,她刚来福利院,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每天晚上哭。第二年夏天,她学会了写字,交到了朋友,做了一架滑翔机,飞上了天空。第三年夏天,她收到了很多信,等到了很多人,学会了笑。一年一年,她在变。萤火虫没有变。但萤火虫的光,留在了她心里。那些光也在变,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亮。不是萤火虫的光变亮了,是她心里的光变多了。一个夏天,一点光。一个夏天,一点光。一点一点地积累,像萤火虫在黑暗中慢慢地飞,慢慢地亮。
她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她的手心里。它比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小了一些,光也弱了一些,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它在她掌心爬动,六条细腿挠得她痒痒的。她低下头,凑近了看它。它的翅膀有点皱了,边缘破了一个小口子,也许是飞了太久了,飞累了。
“你累了。”她轻声说,“你该休息了。明年再来。”
萤火虫在她手心里停了一下,尾巴上的光闪了闪,然后张开翅膀,慢慢地飞起来。它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然后飞走了,混入其他光点中。她看着它飞远,觉得它在跟她说再见。不是永别,是再见。明年还会再见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屋里。走廊里的灯亮着,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她走上楼梯,经过节子的房间,推开门,探进头去。
“节子,你睡着了吗?”
“没有。”节子的声音哑哑的,但很清醒,“萤火虫还有吗?”
“有。不多了。十几只。”
“好看吗?”
“好看。有一只落在我手心里了。它累了,翅膀都皱了。”
“它要走了?”
“嗯。要走了。明年再来。”
节子沉默了一会儿。“莹莹,明年我们还一起看。”
“好。明年还一起看。”
“说好了?”
“说好了。”
她伸出手,和节子拉了一下勾。节子的手很热,烧还没有完全退,但她的手指很有力,勾在一起的时候,用力摇了摇。
“一百年不许变。”节子说。
“一百年。”
她帮节子把被子掖好,把湿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在额头上。“睡吧。明天就好了。”
“嗯。晚安。”
“晚安。”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蟋蟀在叫,唧唧唧,唧唧唧,像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她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站在那道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小,很瘦,但站得很直。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它不像以前那样孤单了。以前影子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现在不是了。现在影子的旁边有节子,有小夜,有大辅,有健一,有美香,有哑巴叔叔。他们都在她的影子里,和她站在一起。
她爬上床,把小兔子枕头抱在怀里。小兔子枕头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图案几乎看不清了,只有两只长耳朵还能辨认出来。但她还是抱着它,每天晚上都抱着。它像一个小小的光,在黑暗中照亮她。
“妈妈,”她小声说,“夏天要过去了。萤火虫要走了。但明年还会来的。一年一年,从来不会错。妈妈,你也是。你每年都来。在我的梦里,在我的心里。从来没有错过。从来不会错。”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凉凉的,像母亲的手。
“晚安,妈妈。晚安,萤火虫。明年见。”
九月的时候,邱莹莹收到了一封信。
是健一寄来的。信封上写着“莹莹收”,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折成四折,上面写满了字。
“莹莹:你好吗?我很好。工厂的活少了一些,不用每天加班了。下班以后我有时间去外面走走。上星期我又去看了你家的柿子树。柿子红了。很多,很密,挂在枝头,红彤彤的。有几个被鸟啄了,掉在地上,烂了。很可惜。我摘了几个,放在口袋里,带回宿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着它们,就像看到了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柿子红了,给你留着。健一。”
邱莹莹把信纸放在桌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她想象着那棵柿子树的样子——树干是黑的,被火烧过,但还活着。树枝上挂满了柿子,红彤彤的,圆圆的,在风中摇晃。健一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柿子。他伸手摘了几个,放在口袋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着它们,就像看到了她。
她拿起铅笔,开始写回信。
“健一:你好吗?我很好。收到你的信了。柿子红了,真好。你帮我多吃几个。被鸟啄了的,也不要浪费。捡起来,洗干净,把坏的部分切掉,剩下的还能吃。甜甜的,吃了就不觉得苦了。健一,你什么时候回福利院?我们都想你了。节子想你了,大辅想你了,小夜想你了。我也想你了。你回来看看我们,好不好?莹莹。”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九月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枯草的气息。院子里的树在风中摇晃,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像一只只蝴蝶。
“妈妈,”她在心里说,“柿子红了。健一说很甜。他摘了几个放在口袋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着它们,就像看到了我。妈妈,我也是。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就像看到了你。月亮圆的时候,你在笑。月亮缺的时候,你在皱眉。不管圆还是缺,你都在。一直都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把头发拨开,笑了。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邱莹莹做了一件事。她去找了山本女士。
“山本女士,”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攥着衣角,“我想回一趟千叶。”
山本女士正在写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邱莹莹。“千叶?为什么?”
“我想去看看我妈妈的坟。还有我叔叔。他一个人,我不放心。我想去看看他。”
山本女士沉默了很久。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千叶很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可以的。我认得路。从福利院到车站,从车站到村子。我走过的。以前和妈妈一起走过的。我记得。”
山本女士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妈妈……带你走过的路,你还记得?”
“记得。每一个路口都记得。那座桥,那个坡,那棵大树。都记得。”
山本女士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她不会答应了。然后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车票钱。够来回的了。剩下的,给你叔叔买点东西。”
邱莹莹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我以后还你。等我长大了,赚钱了,还你。”
山本女士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用还。你好好活着,就是还了。”
邱莹莹接过信封,鞠了一躬。“谢谢山本女士。”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她转过身,跑出办公室。跑到走廊里,她停下来,靠着墙,把信封贴在胸口。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扇门。她要回千叶了。回那个她离开了两年的地方。回那个埋葬了母亲的地方。回那个哑巴叔叔一个人住着的地方。她不知道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老妇人还在不在?那六只鸡还在不在?她睡过的那堆稻草还在不在?母亲的坟还在不在?一定在。哑巴叔叔每天都去看,帮她拔草,帮她扫雪,帮她种花。坟一定在。好好地在那里。
她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牙刷,全家福,还有那封母亲节写的信。她把它们装进布包里,把布包背在肩上,在镜子前面照了照。镜子里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那件接了好几截袖子的外套,脚上穿着一双磨薄了底的布鞋。她长高了,比去年高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没有了,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突出来。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对着镜子笑了。“莹莹,你要回去了。回千叶。看妈妈,看叔叔。你高兴吗?”
镜子里的女孩也在笑。高兴。很高兴。
她走出房间,在走廊里遇见了节子。节子的病已经好了,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看见邱莹莹背着布包,愣了一下。
“你要去哪里?”
“千叶。去看我妈妈。看我叔叔。”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也许后天。很快的。”
节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小心。早点回来。”
“嗯。回来给你带柿子。叔叔种的柿子,很甜的。”
“好。我等你。”
她们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枯草的气息。节子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邱莹莹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节子,”她说,“我走了。”
“嗯。早点回来。”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节子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朝节子挥了挥手,节子也朝她挥了挥手。她转过身,走出了大门。
从福利院到车站的路,她走过很多次。上学的时候每天都走,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不是去上学,是去千叶。是回那个她离开了两年多的地方。路两边的田地里,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在风中摇晃。远处的山还是绿的,但绿得没有夏天那么深了,浅了一些,黄了一些,像被水洗过一样。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飘在天边,很薄,很轻,像撕碎了的棉花。
她走得很快。不是怕赶不上车,是想早一点到。早一点看到哑巴叔叔,早一点看到母亲的坟,早一点看到那棵柿子树。她的右腿有点疼,从膝盖一直疼到脚踝,像有一根针在骨头里扎。但她没有放慢脚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不疼。不疼。她在心里说。不疼。这点疼不算什么。哑巴叔叔的腿也不好,他每天都要走很远的路,去田里干活,去山坡上看坟。他从来不喊疼。她也不喊。
到了车站,她买了票,站在月台上等车。月台上人不多,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妇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一个背着大包的中年男人。他们都沉默着,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邱莹莹站在月台边缘,踮着脚尖,往铁轨的尽头看。铁轨在远处汇成一条线,消失在天边。两年前,她和母亲站在这里,也是这样等车。那时候她还很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母亲走。母亲牵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没有人牵她的手。但她不害怕。她认得路。她走过的。
火车来了。和两年前一样,是那种黑黢黢的、喘着粗气的火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上去几个人。邱莹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抱着它,看着窗外。火车开动了。站台往后退,房子往后退,田野往后退。一切都在往后退。她看着那些后退的风景,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早晨。那时候她坐在母亲旁边,抱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哑巴叔叔给的柿饼。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只知道跟着母亲走。母亲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现在母亲不在了。她自己走。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前面有哑巴叔叔,有母亲的坟,有那棵柿子树。有她离开了两年的那个地方。火车轰隆隆地响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房子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天空越来越蓝。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她不一样了。
她靠着窗户,看着那些后退的风景,慢慢地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坐在滑翔机上,飞在天空中。风托着她,云在她身边,下面的房子变得很小很小,田野变得很小很小,河流变得很小很小。她飞过福利院,飞过学校,飞过车站,飞过田野,飞过山丘。她飞到了千叶,飞到了那个村子,飞到了那座山坡上。山坡上有一座坟,坟前面坐着一个人。是哑巴叔叔。他低着头,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她落下来,站在他旁边。他抬起头,看见了她。他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笑了。她也笑了。
然后她醒了。火车慢下来了,窗外的风景不再是田野和山丘,而是房子和街道。千叶到了。她揉了揉眼睛,拿起布包,下了车。车站很小,只有一条铁轨,一个月台,一间售票室。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她站在月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东京的味道,也不是福利院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泥土、青草和海水的气息。千叶的味道。她记得这个味道。两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想把它记住。现在她又闻到了。还是那个味道。没有变。
她走出车站,沿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路两边的田地里,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把把刷子。远处的山还是绿的,但绿得很深,很深,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飘着,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她走得很慢。不是腿疼,是想慢慢走,把这条路记住。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桥,每一个坡,每一棵树。她走过的。和母亲一起走过的。那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急,好像在赶什么。现在她一个人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这里,母亲停下来,让她喝了一口水。那里,母亲蹲下来,帮她把鞋带系好。这里,母亲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看来时的路。那里,母亲加快了脚步,因为天快黑了。
她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偏西了,走到影子拉得很长了,走到腿真的开始疼了。她终于看到了那个村子。那个她住了一年的村子,那个她埋葬了母亲的地方。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田野中间,像几块积木。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井水一样的安静。她回来了。回到这个地方了。
她沿着村中间的那条土路往前走。路两边的房子有的变了,有的没变。这家人的屋顶换了新瓦,那家人的篱笆加高了一截,这家人的门口多了一棵树,那家人的窗户换成了玻璃的。但大多数房子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矮矮的,像蹲在地上的老人。她走到那户人家门口,停下来。老妇人的家。她住过的地方。
门开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她比两年前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被刀刻出来的。她驼着背,低着头,好像在打瞌睡。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弯曲着,关节突出来,像鸡爪子。
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老妇人还认不认得她。两年了,她长高了,变样了。也许不认得了。
“您好。”她轻声说。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杯脏水,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她看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她不认得了。然后她说话了。
“丫头?”她的声音很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是丫头吗?”
“嗯。是我。莹莹。”
老妇人看着她,嘴唇在发抖。她伸出手,颤巍巍的,像一根在风中摇晃的枯枝。“丫头,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邱莹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很凉,很干,像冬天的树皮。她握着那双手,想起了一年前——不,两年前。两年前,这双手递给她一条围巾,灰色的,毛线的,很旧,有几个洞。“路上冷,围着。”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那不是一条旧围巾。那是老妇人的心。一个不太会表达的人的心。
“您还好吗?”她问。
“好什么好。老骨头了,不中用了。”老妇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长大了。长高了。好看了。”
“您也好好的。”
“好什么好。你叔叔呢?你去看你叔叔了吗?”
“还没有。我正要去看他。”
“去吧。他在山坡上。每天都要去。风雨无阻。去看你妈妈的坟。”
邱莹莹站起来,朝老妇人鞠了一躬。“谢谢您。谢谢您照顾他。”
老妇人摆了摆手。“去吧。别让他等久了。”
她转过身,走出门,沿着村子后面的那条小路上山。路很窄,两边长满了草,有的已经黄了,有的还是绿的。她走得很慢,腿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要上去。上去看母亲,看哑巴叔叔,看那棵柿子树。
山坡不高,但她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见了那棵柿子树。它站在山坡顶上,孤零零的,像一个沉默的人。树干是黑的,被火烧过,但很粗,很壮。树枝伸向天空,像许多只手,在抓着什么。树上挂满了柿子,红彤彤的,圆圆的,在夕阳中闪着光,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柿子。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柿子树是你爷爷种的,比你的年纪还大。”爷爷不在了,父亲不在了,母亲也不在了。但树还在。它还活着。它每年都结果,红彤彤的,甜甜的。它把根扎在土里,把枝伸向天空,把果实献给路过的人。它不说话,但它一直在。一直在。
她绕过柿子树,往前走。走了几步,她看见了那座坟。母亲的坟。坟不大,圆圆的,上面长满了草,绿绿的,密密的,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坟前面坐着一个人。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头发花白了,在夕阳中闪着银色的光。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叔叔。”她喊。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他慢慢地转过头来。是哑巴叔叔。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下巴尖尖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看着她,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叔叔,我回来了。”
他站起来。他的腿不好,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跑过去,扶住他。他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她手疼。但他很温暖,很温暖,像秋天的阳光。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但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摸一朵很容易碎的花。
“叔叔,我来看你了。来看妈妈了。”
他点了点头。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你。长。大。了。”
她笑了。“嗯。长大了。长高了好多。你看,到你肩膀了。”
他看着她,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但很好看。他指了指坟,又指了指她,做了个“拜”的手势。她点了点头,走到坟前,跪下来。
坟前的土是褐色的,硬硬的,长满了草。她用手摸了摸那些草,草是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她把手指**土里,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暖暖的湿意。好像母亲的心跳还在。好像母亲还在。在很深很深的泥土下面,还在跳着。
“妈妈,”她轻声说,“我来了。从东京来的。坐火车来的。一个人。我认得路。每一个路口都记得。那座桥,那个坡,那棵大树。都记得。你带我走过的路,我都记得。”
风吹过来,坟前的草沙沙响,像在回答她。
“妈妈,我长大了。长高了。会写字了,会画画了,会做滑翔机了,会飞了。我交了朋友。节子,小夜,大辅,美香,健一。他们都对我很好。妈妈,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一定看到了。你什么都看得到。”
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泥土上。泥土是凉的,硬硬的,硌得她额头疼。但她没有起来。她跪在那里,把额头贴在母亲的坟上,像小时候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一样。
“妈妈,我想你了。每天都想。但我不哭了。你说过,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要笑。我笑了。每天都笑。像节子一样笑。你看到了吗?”
她抬起头,看见哑巴叔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个柿子。红红的,圆圆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霜。他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很软。像含着云朵。
“甜。”她说,“很甜。”
哑巴叔叔笑了。他也拿了一个柿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甜。很甜。他们站在母亲的坟前,一人一个柿子,慢慢地吃着。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像两棵树。一棵大的,一棵小的。根扎在同一片土里,枝伸向同一片天空。
吃完柿子,她把柿子核埋进土里,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把核放进去,盖上土,拍了拍。
“妈妈,这是柿子的核。明年春天,它会发芽的。会长成一棵小树。会开花,会结果。一代一代,永远不会灭。”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哑巴叔叔站在旁边,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叔叔,”她说,“我走了。回福利院。以后我再来看你。”
他点了点头。
“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生病。”
他点了点头。
“柿子红了,你吃。不要都给我留着。你吃一个,就当我吃了一个。”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她的手心里写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你。也。好。好。的。”
她笑了。“嗯。我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哑巴叔叔还站在那里,站在母亲的坟旁边,站在那棵柿子树下面。夕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走下山坡。她走得很慢,腿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要走下去。走下去,回福利院,回那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节子在等她。小夜在等她。大辅在等她。山本女士在等她。她要回去。回到他们中间去。
她走到山脚下,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山坡。山坡上,那棵柿子树站在夕阳中,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树下站着一个人,小小的,瘦瘦的,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棵不会说话的树,一棵沉默的、孤独的树。但它的根很深,很深,扎在土里,扎在记忆里,扎在她的心里。永远都不会倒。
她转过身,朝车站走去。天快黑了,暮色像一块灰色的布,慢慢地盖过来。但她不害怕。她认得路。她走过的。和母亲一起走过的。每一个路口都记得。那座桥,那个坡,那棵大树。都记得。永远不会忘。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