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萤火虫与废墟
邱莹莹是被一阵热浪惊醒的。
那种热和春天里的暖洋洋完全不同——春天的暖是温柔的、试探性的,像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你的脸;而夏天的热是蛮横的、不容分说的,像一床厚被子劈头盖脸地蒙下来。她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感觉到汗珠从额头上慢慢地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到耳朵旁边,痒痒的。她伸手擦了擦,手指尖是湿的,黏糊糊的。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温的,不是冬天那种冰凉的、让人想缩脚的温,而是被热气从下面蒸了一整夜的那种温,像踩在一块刚熄了火的灶台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树是深绿色的,叶子厚厚实实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院子里的草长得很高了,从膝盖长到了腰部,绿得发黑,密密匝匝的,像一片小小的丛林。沙坑里的沙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发亮,像有人用蓝色的颜料重新刷了一遍。没有一丝云。太阳白晃晃的,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所有的云都烧化了,只剩下它自己,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无情地烤着大地。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蓝得发亮的天空,想起了六年前的夏天。那时候她刚来福利院,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每天晚上哭,想妈妈,想爸爸,想东京的家。她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但她活了。一天一天地活,一月一月地活,一年一年地活。活到了学会写字,活到了交到朋友,活到了腿不疼了,活到了飞上天空。现在她十一岁了。不是大人,但也不是小孩子了。她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人。她还会长大,还会变老,还会经历很多事情。但有些东西不会变了。有些东西已经长在她身体里了,像树的年轮一样,一年一年地增加,但永远不会消失。
“莹莹!你起来了吗?”节子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比春天里更高了,更亮了,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弹了一下。
“起来了!”
门被推开,节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短袖——是她自己用旧外套改的,把袖子剪掉了,剪口用线锁了边,整整齐齐的。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用浅蓝色的橡皮筋绑着,和天空的颜色一样。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她长高了很多,快赶上邱莹莹了。脸上的雀斑还在,鼻子旁边,眼睛下面,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热。”她说。
“嗯。好热。”
“今天会有萤火虫吗?”
“会的。每年都有。”
“那我们晚上去看。”
“好。”
那天傍晚,她们早早地吃了饭,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等着。太阳慢慢地落下去了,天空从蓝色变成橙红色,从橙红色变成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一种几乎是黑色的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很小,很亮,像有人用针在黑色的纸上扎了一个个小小的洞,光从洞里面透出来。院子里的树变成了黑色的剪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个沉默的人。草地是深灰色的,看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地。沙坑里的沙子是灰白色的,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鸡窝里的鸡已经睡了,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她们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盯着院子里的草丛。
“怎么还没有?”节子说。
“再等等。天还没完全黑。”
“快了。你看,星星都出来了。”
“嗯。快了。”
她们又等了一会儿。天完全黑了。院子里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地上画出几个小小的光圈。草丛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萤火虫。一只都没有。
“也许今年没有。”节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会来的。”邱莹莹说,“一定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每年都来。每年。从来不会错。”
节子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那片黑漆漆的草丛,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害怕。期待它们来,害怕它们不来。
然后,在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很小,很弱,绿幽幽的,在草丛上方一闪一闪的。它飞得很慢,很轻,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
“你看!”节子抓住邱莹莹的胳膊,“萤火虫!”
“嗯。看到了。”
那一点光在黑暗中飞了一会儿,然后又有了一点。又有一点。又有一点。一点,两点,三点,四点……越来越多。它们从草丛里飞起来,从树叶间飞出来,从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涌出来,像被人打开了盖子,一下子全倒出来了。整个院子都被它们照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柔的、幽幽的、像梦一样的亮。那些光点在黑暗中飞舞,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好漂亮……”节子张大了嘴巴,“比去年还多。”
“嗯。比去年多。”
“它们为什么今年更多了?”
“因为去年它们在这里生了孩子。孩子长大了,也来了。一年一年,越来越多。”
节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田中老师说的。”
“田中老师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嗯。所以你要当老师。当老师就可以什么都知道。”
节子笑了。“对。我要当老师。当最好的老师。”
她们坐在台阶上,看着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那些光点在她们身边飞来飞去,有的停在她们的头上,有的落在她们的肩上,有的在她们的手指间穿来穿去,像在跟她们玩一个无声的游戏。邱莹莹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她的手心里。它很小,比她的指甲盖还小,六条细腿在她掌心爬动,痒痒的。它的尾巴发出绿幽幽的光,一闪一闪的。她把掌心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它。它的翅膀是透明的,薄得像一层纱。它的身体是褐色的,很小,很轻,轻得像一粒灰尘。
“你真好看。”她轻声说。
萤火虫在她手心里爬了一会儿,然后张开翅膀,飞走了。它飞起来的时候,尾巴上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跟她说再见。
“莹莹,”节子说,“你说,萤火虫能活多久?”
“一个夏天。”
“一个夏天是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更短。”
“那它们好可怜。只能活那么短。”
“不可怜。”邱莹莹看着那些飞舞的光点,“它们虽然只能活一个夏天,但它们会把自己的光留下来。下一代萤火虫会接着发光。一代一代,永远都不会灭。”
节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它们不可怜。它们很厉害。那么小的身体,能发出那么亮的光。”
“嗯。很厉害。”
那天晚上,邱莹莹没有回房间睡觉。她坐在台阶上,看着萤火虫,看了整整一夜。节子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节子身上。夜风凉凉的,吹在她光着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在黑暗中飞舞,一闪一闪的,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东京的家,那间小木屋,那棵柿子树,那只蹲在屋顶上的黑猫。想起了千叶的农舍,那堆稻草,那六只鸡,那个总是抱怨的老妇人。想起了母亲的坟,那座小小的土堆,那些野花,那棵哑巴叔叔种下的柿子树。想起了哑巴叔叔的信,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想起了健一的信,工工整整的字,一行一行的,像一排一排的士兵。想起了美香的信,规规矩矩的字,像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想起了村上先生的滑翔机,那对白色的翅膀,那个有风的日子,那种飞起来的感觉。想起了小雪,那个每年冬天都会回来的雪人,圆圆的,胖胖的,头大大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想起了父亲的话——萤火虫虽然只能活一个夏天,但它们会把自己的光留给下一代。想起了母亲的话——要活下去。
她活了。她活到了现在。她还会继续活下去。
天边出现了一抹暗红色。太阳要升起来了。萤火虫开始变少了,一只一只地消失在黑暗中。它们去睡觉了,等着下一个夜晚。她看着最后一只萤火虫飞走,消失在草丛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从暗红色变成橙红色,从橙红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浅蓝色。太阳出来了,把第一道光洒在大地上。院子里的树亮了,草地亮了,沙坑亮了,鸡窝亮了。一切都亮了。
她低下头,看着靠在她肩膀上的节子。节子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她的脸上有雀斑,鼻子旁边,眼睛下面,密密麻麻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雀斑好像在发光。她笑了。
“节子,”她轻声说,“天亮了。”
节子动了动,没有醒。她又说了一遍。“节子,天亮了。”
节子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萤火虫呢?”
“走了。明天再来。”
“你一夜没睡?”
“嗯。看萤火虫。”
“好看吗?”
“好看。很好看。”
节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的脸上有被外套压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猫的胡须。“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叫你你也看不见。”
“那你可以叫醒我嘛。”
“叫醒你,你就困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节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对。那明天晚上我不睡了。陪你一起看。”
“好。明天晚上一起看。”
她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邱莹莹的外套从节子身上滑下来,她接住,抖了抖,穿在身上。外套上还有节子的体温,暖暖的。
“走吧,”她说,“该吃饭了。今天有凉粥。”
“凉粥!”节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
她们手拉着手,朝食堂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里的树在晨光中站着,绿绿的,厚厚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大伞。草地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钻石。沙坑里的沙子白花花的,干净得像刚换过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但什么都在变。树在长大,草在长高,沙坑在变旧。她也在变。一天一天地变,一月一月地变,一年一年地变。从五岁到十一岁,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一个——一个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没有变。萤火虫每年都来。小雪每年都回来。柿子每年都红。那些光,一直在。永远都在。
那天下午,邱莹莹收到了一封信。
是哑巴叔叔的。信封上写着“莹莹收”,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以前更歪了,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折成四折,上面写满了字。字很大,歪歪扭扭的,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但她每一个字都认得。
“莹莹。你好吗?我很好。柿子结果了。很小,绿绿的,很硬。要等到秋天才能红。我每天都去看。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变大,一天一天变黄。你什么时候回来?柿子熟了,给你留着。你妈妈的坟旁边的柿子树也结果了。很小,只有几个。但活了。活了就好。以后会越来越多的。叔叔。”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柿子树结果了。活了。活了就好。以后会越来越多的。像她一样。她也在结果。她在福利院里,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强。她学会了写字,学会了跳绳,学会了做滑翔机,学会了飞。她活着。活着就好。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开始写回信。
“叔叔:你好吗?我很好。收到你的信了。柿子树结果了,我很高兴。绿绿的,小小的,很硬。像小时候的我。我也会一天一天变大的。等柿子红了,我就回去看你。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莹莹。”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天的风吹进来,热烘烘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院子里的树在风中摇晃,叶子沙沙响。
“妈妈,”她在心里说,“柿子树结果了。叔叔说的。很小,绿绿的,很硬。要等到秋天才能红。等柿子红了,我就回去看你。给你带一个。红红的,圆圆的,很甜。你一定会喜欢的。”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把头发拨开,笑了。
那天晚上,邱莹莹和节子又坐在台阶上看萤火虫。萤火虫比昨天还多,整个院子都被它们照亮了。那些光点在黑暗中飞舞,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莹莹,”节子说,“你说,萤火虫为什么发光?”
“为了找朋友。”
“真的?”
“真的。它们用光来打招呼。一闪一闪的,像在说‘我在这里’、‘你在哪里’、‘过来呀’。”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去年在图书馆借的书。上面什么都有。萤火虫为什么发光,叶子为什么变黄,雪为什么是白的。什么都有。”
“图书馆还有这样的书?”
“有。很多。什么书都有。你去借来看就知道了。”
节子想了想。“我不喜欢看书。看书好无聊。”
“那你想知道的事情怎么办?”
“问你呀。你看了告诉我。”
邱莹莹笑了。“好。我看了告诉你。”
她们坐在台阶上,看着萤火虫。那些光点在她们身边飞来飞去,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们说话。邱莹莹觉得它们真的在说话。它们在说:“我在这里。”、“你在哪里?”、“过来呀。”它们用光来寻找彼此,在黑暗中找到对方,然后一起飞,一起发光,一起照亮这片黑暗。
“节子,”她说,“你知道吗?萤火虫的光,是冷的。不是热的。它发光的时候,不发热。所以它不会把自己烧死。”
“真的?”
“真的。书上说的。它发出的光,叫冷光。不会发热。所以它可以一直发光,一直发到死。”
“好厉害。”节子看着那些光点,“那么小的身体,能发出那么亮的光,还不发热。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书上没说。也许……也许是因为它们心里有光。心里的光,是不会发热的。只会发亮。”
节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莹莹,你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是吗?”
“嗯。以前你说的话就像小孩,现在像大人。”
“那你喜欢小孩的我,还是大人的我?”
“都喜欢。小孩的你也喜欢,大人的你也喜欢。都是你。都喜欢。”
邱莹莹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节子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小,很瘦,骨节突出来,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了一种奇怪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从手上来的,是从心里来的。从那些光里来的。那些光在她们心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一样。
“节子,”她说,“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吧?”
“当然。”
“一直一直?永远?”
“永远。”
“拉钩。”
她们伸出手,小指勾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一百年不许变。”节子说。
“一百年。”
她们坐在台阶上,看着萤火虫。那些光点在黑暗中飞舞,一闪一闪的,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萤火虫在风中摇晃,光点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道短暂的轨迹。
“莹莹,”节子忽然说,“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也许变成星星。也许变成云。也许变成风。”
“也许变成萤火虫。”
“嗯。也许变成萤火虫。”
“那你爸爸变成了萤火虫?”
“也许。我妈妈也是。也许他们都变成了萤火虫。在夏天的夜晚,飞回来看我。”
“他们现在来了吗?”
“来了。你看。”她指着那些飞舞的光点,“那些光,就是他们。他们在说‘我在这里’、‘我很好’、‘不要哭’。”
节子看着那些萤火虫,看了很久。“你爸爸说的话,真好。‘萤火虫虽然只能活一个夏天,但它们会把自己的光留给下一代。’你爸爸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他很温柔。他抱着我的时候,很暖。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是很暖。”
“你妈妈呢?”
“我妈妈也很温柔。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她抱着我的时候,有肥皂和梅干的味道。”
“你记得真清楚。”
“嗯。我记得。什么都记得。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巴。她的声音,她的味道,她的温度。都记得。永远不会忘。”
节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妈妈长什么样,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的味道,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
邱莹莹握紧了她的手。“没关系。你不记得,但她记得你。她记得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的味道。她什么都记得。她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笑,看着你哭。她什么都记得。”
节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真的?”
“真的。妈妈都是这样的。不管孩子在不在身边,都会记得。永远都记得。”
节子笑了。她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刚刚绽开的小花。“那就好。她记得我就好。”
她们坐在台阶上,看着萤火虫。那些光点在黑暗中飞舞,一闪一闪的。邱莹莹觉得,那些光点不只是萤火虫,还是父亲,是母亲,是正男的妈妈,是大辅的妈妈,是美香的妈妈,是节子的妈妈。是所有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人。他们变成了萤火虫,在夏天的夜晚飞回来,看他们的孩子。他们用光来打招呼,说“我在这里”、“我很好”、“不要哭”。他们一直都在。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东京的家门口。那间小木屋还在,门半开着,门口的柿子树还在,又高又大,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她推开门,走进去。走廊里很暗,但能看见尽头的光。她沿着走廊走,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门。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父亲,穿着军装,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一个是母亲,穿着和服,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她。他们笑着,像照片上那样笑着。她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母亲的怀抱很温暖,有肥皂和梅干的味道。
“妈妈,”她说,“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母亲摸着她的头发。
“莹莹长大了。”父亲说,“长高了。好看了。”
“嗯。长大了。十一岁了。”
“会写字了?”母亲问。
“会了。会写很多字了。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爸爸的名字。还会写信了。给叔叔写,给健一写,给美香写。”
“真了不起。”母亲说。
“还会做滑翔机了。还会飞了。飞到天上去。很高很高。”
“怕吗?”父亲问。
“不怕。风托着我,很稳。像爸爸抱着我一样。”
父亲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是很暖。
“爸爸,”她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萤火虫虽然只能活一个夏天,但它们会把自己的光留给下一代。’我记住了。一直记着。”
“好孩子。”父亲说。
“妈妈,”她说,“你说的话,我也记住了。‘要活下去。’我活了。好好地活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母亲说,“什么都看到了。你写字的样子,跳绳的样子,做滑翔机的样子,飞上天空的样子。都看到了。”
“那你高兴吗?”
“高兴。很高兴。”
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哭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子堵了。母亲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枕头湿了一片,是眼泪。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在笑。
她坐起来,把小兔子枕头抱在怀里。小兔子枕头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图案几乎看不清了,只有两只长耳朵还能辨认出来。但她还是抱着它。每天晚上都抱着。它像一个小小的光,在黑暗中照亮她。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天的早晨,空气是清新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院子里的树在晨光中站着,绿绿的,厚厚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大伞。草地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钻石。天空很高,很蓝,很干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金色的光洒在大地上。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金色的光,笑了。
“妈妈,”她在心里说,“我梦到你了。梦到爸爸了。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也会好好的。你们放心吧。”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睡觉。她走下楼梯,走出大门,走到院子里。草地上的露珠打湿了她的鞋,凉凉的。她走到那棵不知名的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油亮亮的,在晨光中闪着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是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青草的气息。
“树啊,”她轻声说,“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你很好看。你每年都发芽,每年都长叶,每年都落叶。一年一年,从来不会错。你活了多久了?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你见过很多人吧?见过我,见过节子,见过健一,见过美香,见过大辅,见过小夜。见过山本女士,见过田中老师,见过村上先生。你见过他们来,也见过他们走。你都记得吗?你一定记得。你什么都记得。”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回答她。
她站在树下,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风声,树叶声,鸟叫声,远处村子里的鸡鸣狗吠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歌。一首很古老的歌,一首从来没有停过的歌。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唱了,会一直唱到很久很久以后。她在那首歌里站着,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像一粒灰尘。但又觉得自己很大,很大,像整个世界。
她睁开眼睛,看见节子站在走廊里,靠着门框,看着她。
“莹莹,你在干什么?”
“在听歌。”
“什么歌?”
“风在唱歌。树叶在唱歌。鸟在唱歌。所有东西都在唱歌。”
节子侧耳听了听。“我怎么听不到?”
“用心听。闭上眼睛。不要想别的事情。只听。”
节子闭上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笑了。“听到了。真的在唱歌。好好听。”
“嗯。好好听。”
她们站在院子里,听着那首歌。太阳越升越高,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树在光中站着,草地上的露珠在光中闪着,沙坑里的沙子白花花的,鸡窝里的鸡开始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又一个夏天的一天。萤火虫会在晚上回来,在黑暗中飞舞,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它们会一直飞到夏天结束,飞到它们生命的最后一刻。但明年夏天,新的萤火虫会飞出来。会在这片院子里飞舞,会照亮这片黑暗。一代一代,永远都不会灭。
邱莹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哑巴叔叔,想起了健一,想起了美香,想起了节子,想起了所有她见过的人,所有她听过的事,所有她走过的路。那些光在她心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一样。她笑了。
“妈妈,”她在心里说,“我会活下去的。我会好好地活下去。我会像萤火虫一样,发出自己的光。虽然很小,但不会灭。永远都不会灭。”
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充满了那种暖暖的、干净的气息。她转过身,拉着节子的手,朝食堂走去。
“走吧,吃饭去。”
“好。”
她们手拉着手,走进了食堂。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像两棵树。一棵大一点的,一棵小一点的。根扎在同一片土里,枝伸向同一片天空。它们会一直站在那里,一年一年,永远不会倒。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