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萤把最后一口黄瓜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断,瓜籽吐出来,在空中划了个小弧线,正好落在田埂边那堆刚翻过的松土上。她眯眼盯着那颗瓜籽,又抬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这瓜籽要是能长出西瓜刀,我明天就不用啃黄瓜了。”
话音刚落,指尖一热,像被蚊子叮了下,随即没了感觉。
她挠了挠手背,没当回事,盘腿坐在原地,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不远处药草丛里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
顾药尘跪在杂草间,手里攥着一把野薄荷,拔一下,停一下,眼神发直。药筐歪倒在脚边,半满,几株带泥的草药从筐沿滑出来,沾了露水,蔫头耷脑。
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风拂草叶:“她说这草能治秃头……李叔真长头发了。”
“他说不信,我就说你回去熬三天三夜,加两片姜、一撮盐。”
“结果呢?第三天早上,他媳妇跑来拍门,说李叔头上冒油光,新茬儿密得像韭菜……”
他顿了顿,喉咙滚了滚,嗓音忽然哑了:“可那是草啊……普通草啊……我翻遍《百毒经》《本草异录》,都没写过这种功效……”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蹭了道泥,眼角却还是湿的。
“她说那花能解百毒,张婶的蛊毒真解了。”
“张婶中的是五步断魂散,我试了七种解法,全压不住。”
“她路过田头,瞅了一眼,说‘那朵蓝花煮水喝,管用’。”
“我当她是胡闹,她还瞪我:‘你不信?你不信你家妹妹?’”
“结果张婶喝了,一个时辰后吐出黑血,人醒了……脉象稳得像老树根。”
他猛地低头,把脸埋进臂弯,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学医十年……尝过三百毒……熬瞎了三盏灯……”
“可现在,村民不找我开方了。”
“他们蹲在田头等她开口。”
“一句‘这草管用’,胜过我十副救命汤。”
他终于闷声哭出来,眼泪一颗接一颗砸进药草堆里,洇出深色小点。
顾晚萤听得发愣,瓜皮捏在手里忘了扔。
她挪了挪屁股,蹭到顾药尘旁边,两条腿晃荡着,鞋尖踢了踢他的药筐:“三哥别哭啦,你眼泪掉得比我娘腌咸菜还勤快。”
顾药尘没理她,只抽了抽鼻子,继续拔草,动作却慢了下来。
顾晚萤歪头看他,见他眼角红得像被辣椒熏过,鼻尖也红,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卖药郎。她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凑近说:“我再说一句——你眼泪掉进药里,能炼出仙丹!”
风一吹,她补丁花袄的袖子扫过顾药尘的手背。那一瞬,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跳,瞳孔底闪过一道极淡的金芒,快得像阳光掠过水面。
两人之间静了一秒。
顾药尘的动作停了。
他低头看着刚拔起的紫花地丁——叶片边缘挂着晨露,一滴泪正巧从睫毛坠下,“啪”地砸在叶心。露珠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叶脉往下滚,滚到茎部时,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灵气波纹,像往静水潭里丢了粒沙,涟漪转瞬即逝。
他怔住了,手指微微发抖,小心翼翼拎起那株沾泪的药草,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发光,没有冒烟,也没长出奇形怪状的纹路,但它就是……不一样了。
他沉默着从怀里摸出个深褐色小布袋,轻轻拉开系绳,把这株草单独放进去,仔细扎好,贴身收进衣襟。
顾晚萤趴在地上,撑着下巴看他忙活,一脸“你咋这么较真”的表情:“我说能炼仙丹,你就真信?昨儿我还说猪会飞,它现在还在地里拱泥呢。”
顾药尘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沙哑:“可你说的话……都成了。”
“那是巧合!”她一挥手,差点打到自己的帽子,“我就是顺嘴胡咧咧,谁成想他们还真照做?李叔那头油得能炒菜,长不长毛跟我有啥关系?”
“可他长了。”顾药尘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固执的执拗。
顾晚萤噎住,眨眨眼,不吭声了。她低头抠土,指尖无意识划过一块硬泥壳,心里嘀咕:这系统是不是又偷偷干活了?
但她没问,也不敢问。自从发现说胡话能换来红薯,她就装傻到底——疯丫头没人追杀,福星还有供品拿,多划算。
顾药尘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药筐挎上肩,脚步迟疑了一下,回头看她:“小妹。”
“干啥?”她仰头,一脸无辜,“难不成你还想记笔记?回头出本书叫《我妹的疯话大全》?”
“我不是笑话你。”他嗓子还是哑的,声音里带着点慌,“我是怕……怕哪天你说‘这药能让人死’,我就真不敢给人吃了。”
顾晚萤一愣,随即笑出声:“三哥你傻啊?我要真想害人,还能留到现在?早让他们全村种毒蘑菇去了。”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顺手从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里掏出一根蔫巴巴的胡萝卜,塞他手里:“喏,补补气血,别哭成个泪包。”
顾药尘低头看着那根胡萝卜——表皮皱巴巴的,像老太太的脸。他突然问:“你说眼泪能炼仙丹……是真的吗?”
“我怎么知道?”她耸肩,“我又没吃过仙丹。你要真炼出来了,分我一口,我拿去换十个烤红薯。”
她转身就走,粗布靴子踩在田埂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顾药尘站在原地,攥紧了那根胡萝卜,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小布袋。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回来,问问她到底是真“疯”,还是其实什么都明白。
但他没喊。他知道,她不想被看透。
他默默把胡萝卜塞进药筐,深吸一口气,抬脚朝药庐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
顾晚萤已经坐回田边,两条腿晃着,手里不知从哪摸出半截黄瓜,正啃得欢快。阳光洒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花袄上,帽檐压着乱糟糟的头发,腰间十几个储物袋鼓鼓囊囊,像挂了满身的零碎。
她抬头,冲他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黄瓜汁:“三哥!明儿我要是说‘田里的蚯蚓能织锦’,你也别信啊!”
他没笑,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顾晚萤吐出一粒瓜籽,盯着它在风里滚了两圈,忽然小声嘀咕:“不过……万一真能织呢?”
指尖又是一热。她赶紧闭嘴,低头猛啃黄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远处,黑毛猪的蹄子在地里拱了拱,鼻子蹭开一层浮土,露出底下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它哼了一声,用鼻子推了推,没推动,便懒洋洋地趴下,打了个盹。
顾晚萤啃完最后一口黄瓜,把瓜蒂随手一扔,拍了拍手,望着天空发呆——云一朵一朵飘着,像没烤熟的馒头。
她打了个哈欠,心想:下午要不要说“馒头能飞”试试?
刚冒出这个念头,指尖又是一烫。她立马闭眼,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