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萤蹲在地头,手里捏着半截脆生生的青萝卜,啃得“咔嚓”响。
她抬起眼皮,冲远处官道拐弯处杵着的那群人扬了扬满是萝卜汁的指尖:“带红薯来的向前三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大踏步向前三步,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村口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屋“哐当”一声被踹开,木门撞在土墙上又反弹回来。
顾天罡冲了出来,头发乱得像老母鸡窝,青布外衣斜挂在肩上,腰上挂着的龟甲晃得“哗啦”响。他一边跑一边吼:
“卦象炸了!天机显了!我家妹妹是活福星——谁不信谁吃亏!”
众人齐刷刷扭头,连顾晚萤都愣了一下,半截萝卜卡在嘴里忘了嚼。
顾天罡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田埂边那块磨得发亮的老青石台子,站得笔直,一手叉腰,一手高举龟甲,神情严肃得像是要宣读皇榜。
“你们以为她天天胡说八道?那是你们不懂!”他“啪”地把龟甲往地上一摔,裂纹瞬间纵横交错,幽绿的光顺着缝隙“滋溜”往外冒,像有活物在底下钻爬,“我昨夜连卜三卦,卦卦指向小妹!她每说一句‘疯话’,地脉就跳三下!灵气倒灌!灵菜变异!这不是巧合,是命格显化!”
底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刮过菜叶的沙沙声,衬得那龟甲的绿光越发渗人。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中年汉子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可……可她上回说‘鸡会下金蛋’,到现在也没见一枚金毛啊?”
顾天罡冷笑一声,翻了个大白眼:“你傻啊?她说的是‘明天’鸡会下金蛋,现在才刚破晓!你让金蛋穿越过来给你捡?”
那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另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眯眼盯着顾天罡:“二娃子,你不会也被你妹传染了吧?好端端一个算命先生,咋也跟着发癫?”
顾天罡不恼,反而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个油布破包,“唰唰”抖开,几片干枯的青菜叶撒了一地。
“这是三个月前她指着王老五家那块薄田说‘这菜能让人长十岁力气’时摘的!”他捡起一片菜叶举高,阳光透过叶脉,隐约能看见淡金色的纹路,“王老五吃了啥后果?犁地三天三夜不带喘气!他媳妇吓得找我去算算,说他中邪了——你当那是邪?那是灵气入体!”
人群顿时哗然,有人踮脚去看那片菜叶,眼神里多了几分信疑参半。
顾天罡趁热打铁,一脚踩在龟甲上,绿光顺着他的鞋底往上爬,映得他眼底发亮:“昨儿她啃萝卜时嘟囔‘这萝卜吃了能飞’,今早我亲眼看见——”他指向田里那片泛着微光的萝卜地,“一根红心萝卜离地三寸,飘了足足半刻钟!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把它按回去,它都能飞去找田老头了!”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偷偷摸向自己的包袱,开始后悔没带红薯来。
顾晚萤终于把嘴里的萝卜咽下去,拍拍手站起来,一脸“你们又来搞事”的无奈表情。她弯腰抓了把带着露水的土,随手往天上一扬:“土地公公听着!今天谁磕头诚心,明天菜篮自动满!别让我听见谁背后骂我抠门——不然菜叶子集体罢工!”
话音落下的刹那——
田间灵气猛地一凝,随即如潮水般翻涌,一道极淡的金光从她指尖溢出,悄无声息地渗进泥土。脚下轻震,像蚂蚁群跑过,却精准地传到每个人脚边。
几株刚冒头的小青菜“嗖”地窜高半寸,叶片舒展得发亮,绿得能滴出水来,像是被谁偷偷浇了仙露。
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
三秒后,最先来的那个白胡子老头“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直接磕在田埂的硬泥上,声音颤抖:“求福星保佑我家孙儿考上仙门!他爹娘拼死供他读书,不能断在这一代啊!”
这话像点了引线,“扑通扑通”声接连响起,整片田埂瞬间“矮”了一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跪了,包袱扔在脚边,锄头插在泥里,嘴里念叨着儿女前程、庄稼收成、牲口病痛、姻缘八字……
顾晚萤站在原地,嘴角还沾着萝卜渣,整个人懵了。她眨眨眼,看看自己沾着泥土的手,又看看地里那几根突然精神焕发的菜苗,小声嘀咕:“我就是顺口一说……真管用?”
顾天罡喘着气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到她旁边,低声笑:“什么叫管用?那是太管用了!你这张嘴,比雷公的锤子还灵!”
他抬头扫了眼跪满一地的村民,咧嘴露出满嘴黄牙:“从今往后,没人敢叫你疯丫头了。你是福星,是我顾家屯的命根子!”
顾晚萤撇嘴,低头拍了拍补丁摞补丁的花袄上的土,语气懒懒的:“福星也得吃饭。明天谁家供品不够,别怪我让菜叶子集体蔫巴。”
她这话一出,底下跪着的人群立马磕得更响了,生怕自家供品排不上号。
一个穿碎花布衫的中年妇人抹着眼泪喊:“顾家妹子!我家娃今年十五,想考仙门炼丹科!您给指条明路吧!”
顾晚萤斜睨她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半晌抬手指天:“行,我掐指一算——你家灶台明天卯时会冒一朵紫烟,烟散时,锅底会多三颗灵米。煮给孩子吃,保他药感通玄!”
女人愣住,随即狂喜,连声道谢,头磕得咚咚响,额角都红了。
另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颤巍巍举手:“福星!我家牛病了三个月,不吃不喝,您……您能不能救救它?”
顾晚萤摆摆手,打断他:“牛病?简单。今晚把牛牵到田边,让它对着我种的那棵大白菜‘哞’三声——要是它真心诚意,明早就能跑三圈!”
老头瞪大眼:“真……真行?”
“不行你找二哥退钱。”她瞥向顾天罡。
顾天罡立刻挺胸接话:“退不了!卦象已定,天机不可逆!错过今晚,明年再等!”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人掏出皱巴巴的草纸开始记“福星语录”,有人默默盘算回家怎么牵牛来拜菜。
顾晚萤懒得再理,转身蹲回田边,继续摆弄她那个磨得发亮的储物袋。
顾天罡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你刚才那句‘菜篮自动满’,是不是要收费?”
她头也不回,哼了一声:“我说话不收费——收的是供品。”
他顿了顿,看着满地跪拜的村民,声音轻了些,“他们是真的信你了。不是怕你哥的那把锈剑,是信你这张嘴能改命。”
顾晚萤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指尖蹭过储物袋冰凉的边缘。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萝卜渣还沾在嘴角:“那他们可得供品供足点。我这张嘴——少一颗红薯都不行。”
顾天罡站在她身后,额角的汗滴在泥土里,手中的龟甲裂纹又深了一道,绿光却更盛了。他眼神亮得吓人,像是烧着一团火,映着远处的晨曦,烫得惊人。
远处,村民仍跪着,有的已经开始低声祷告,黄土地上飘着淡淡的香火味。官道上再无人迟疑,几个没带供品的人转身就往家跑,生怕晚了一步。
顾晚萤坐在田埂边,手里沾着泥土,嘴角含笑,仿佛刚才只是又完成了一次日常“发疯”。她拿起半截啃剩的萝卜,咬了一口,“咔嚓”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