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
“你不打算睡了?”
“不睡了,就这样守着你。”
此刻她已经在床上躺着。
“手给我。”我说。
我抓住那只冰凉的手。
“要是你被吓醒或是怎么样,总之需要我的话尽管喊就是了。”
“好。”
……
夜半我正昏昏欲睡时,许久没用过的电子表终于派上用场震醒了我。她正抱紧我的手,眉间有几缕皱纹。
此刻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睡的很熟。
日出时我做了三明治,煮了咖啡。回到房间里,端着咖啡看着她的睡颜,轻轻替她舒展眉间。
……
“早上好。”
“早上好。”她喃喃道。
“早餐已经做好了,醒了就来厨房吧。”
“几点了?”
“十点。”
她好像意识到什么。
我们无言的吃着早餐。
“我回去了。”
“不送,晚上能陪我去个地方?”
“好。”
……
“我们去哪?”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海边。”
我们到达时天色仍残留半天血红,吃过饭后天完全黑了。
坐在沙滩上,今晚星星们就像赌气似的,无论多久都不肯现身。
“长这么大还没来过这边。”
“之前我和他就坐在那边喝了两箱啤酒,然后倒头就睡。”
“挺有意思的样子。”
树叶在我们背后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
“为什么说谎?”我喃喃道。
“你没有说过谎吗?”她似有点不开心。
“不,我经常说谎。”
“你看。”
“对你,从来没有,目前。”四周幽暗,我看不清她的脸庞。
她沉默。
“是在担心给我添麻烦?”
“跟聪明人打交道真没意思。”她装成气鼓鼓的样子,随即又像气球一样泄了气瘪下去。
“你出现后,很多事情都开始往好的方向动起来了,如果能持续下去,我相信有一天我能重新真正沐浴在阳光下,重新回到社会中去。”
“不挺好的嘛。”
“这一切都归功于你,我的生活与你纠缠在了一起。只消说一声‘想要你的身体’我就会毫不犹豫的将身心全部交给你,丢掉也好,毁掉也罢,我们之间的关系需求一个归处。但是我从来看不清你怎么想,甚至我触碰不到你。每次我试图去触碰你的时候你总是用一种奇异的方式将我向反方向推去,抑或说我只能触碰到你心外一圈壳罢了。”
“异类之间就应该相互帮助。”我说了句废话。
“我帮助不到你,我只是一味的向你索取,给你添麻烦。这样的关系只能让你承受太多,我们走不远。”
……
“我想,”我敲打着字词,“我并非不想让你触碰到我,我的问题存在于许久的过去。在我不经意间我将自己关进了一个黑房间,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习惯于黑暗相处。至于心外那圈壳,现在的我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敲开。”
她沉默。
“所以现在,我将一切向你托出,你愿意听吗?”
“我愿意。”
……
“小学的时候,我遭受了,按今天的说法,校园暴力。但无论是我这个当事人还是加害者都没有这个自觉。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校园暴力结束了。而我则养成了讨好别人的习惯。”
“初中的时候因为这个习惯,吃尽了苦头。放下自己所有一切去讨别人欢心。我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父母眼里的好儿子,我失去了自我。”
“突然有一天,我意识到我的一生算尽也不过百年,是宇宙中最不起眼尘埃的一颗,随后患上了焦虑症,尽管每天都去学校,但那段时间几乎没跟别人或是家人说过一句话。”
“最后我重新开始形成‘自我’,不过为时已晚。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过才能挽回一点而已。”
“于是,一个残缺的灵魂装进了这幅躯体,运行至今日。”
她久久未言。也许我说完这些之后我想哭吧,想哭的时候出不来眼泪,每每如此。
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记不清了。
“你学了与它共处吗?”她问。
“说是共处,不如说这是我仅剩的全部的一切。这个角度看,我比你还无可救药,你还有回到社会中的愿望。”我笑着看着她。
“而你只想在某个位置观察这个社会,所以你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
“我能控制的范围内,确实是。你也不笨嘛,相当聪明,”我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对你,我已经尽可能把心门打开,对不起。”
她抱住我,一点点的将我抱紧。
“以前没有人对你做过这件事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
“可怜。”
我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除了抱住她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她果然聪明。
星星从云层后挣脱了。
……
第二天我们几乎同时从床上醒来,我多年来第一次睡过头。
一起做早餐,一起闲逛,一起看日落,一起在“那边”某个本来消费不起的高层饭店吃烛光晚餐。
有一天,她说想在我家天台看日出。
“周边可能有哪幢建筑物挡住哦。”
“不碍事。”她说。
那是一个就夏季来说多少有点偏冷的清晨,我拿来一张毛毯子披在我们肩上,喝着刚泡的咖啡。离日出还有十几分钟,天已经蒙蒙亮。
“什么时候开学,你?”
“快了吧,毕竟高三。”
“真想每天都见到你。”
“能的。”
“可是开学之后会很忙吧。”
“有机会的。”
她拿出一串白色的棉绳手链给我。
“给,在学校想我了就看看手链。”
我戴在手上,不大不小,刚刚适合。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