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边放烟花之后我们就经常见面了,两人一起漫无目的的大街小巷胡逛一通,白天也好,夜晚也好。饿了就近找个地方吃一顿,累了就在街边找个长椅坐下来看来往的行人,或是天上白云流动的形态。
难能可贵的是她与我一样喜欢在沉默中消磨时间。
我度过了一段又一段极有意义的时光,与他人一起,第一次。
一次在傍晚的江边,她问我:“呐,想知道我不去学校的理由?”
我总是觉得江风能带走些什么,看来江风永远带不走人们复杂的心绪。
我摇头。
“我就知道,”她笑了。“喜欢我?”
“哪种意义上的?”
“这种地方你还要插科打诨不成?”她扮出吃惊的表情看着我。
“嗯,我喜欢你,可能吧。”
“可能?”
“有人评价过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一个人’。而且我觉得这相当有可能。”
“有可能在哪里?”
“我理想的恋爱是,突然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我与路过的一位女生对上了眼,然后这一眼我就决定将我的全部献给她。”
她不再看我,目光转回江水。许久才再次开口。
“我不去学校的原因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是我有某种‘能力’。”
我没能完全理解她的话。
她将身体转向我,左手掌心向上向我伸来,头却低着,盯着我俩坐着的长椅的木板不敢抬起。青丝被江风吹起。
我知道这个行为代表的意义,她想向我展现她的一部分,相当影响她生活的一部分。一旦接受,任何的后悔或胆怯后退都是对她的伤害。她向我抛出了橄榄枝,对于我们这种习惯封闭自己的人,这是相当重要的一个行为。
我是个懦弱的人,但我想将我的全部奉献给她。
我也知道,区区高中生谈什么全部。我的全部不过是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微不足道,甚至我觉得不能称之为生活,那我能奉献出什么呢?
我轻轻将手搭在她的上。
消失
有什么消失了。
我有些惊慌,我失去了对周边的认知。
是声音!原先似背景音般的社会的嘈杂都消失了,就连自己的耳鸣都听不见。
她轻轻拉着我走到街上,曾经如刀刻般清晰的光和暗之间的分界线被模糊了。
城市依旧灯火通明,甚至比原先都要明亮。这里所有人都不“存在”,所有的车也都尽数消失,目力所及仅有空旷的路面和来自四面八方的灯光。
不经意间天完全黑了,而城市因为原先没有常亮的灯的打开显得耀眼。天上的星星也相当闪耀,完全没有被城市中的灯光盖过。
漫天星辰。
只有我们二人的城市。
我心脏战鼓般响起,左手插进了裤袋。
……
我们走进一家店。
走进后厨,虽然谁都不在,但面也好配料也好都一应俱全,甚至高汤还在炉灶上小火煨着。
“我去弄两碗拉面,你想问的吃完后再问,好吗?我都会回答的。”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简直像正在认错的小猫。
“好。”
“豚骨面加叉烧?”她偷偷抬头小心的看着我。
“好。”
我坐下先环顾了四周,继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手机没有一点信号,四处没有一个摄像头,任何地方都是。
紧张的心逐渐放下来之后,我才发现我已经饥肠辘辘。
面很快端了上来,我不时向她投过去目光,她只是一味盯着碗里的面,慢慢的吃着。
那眼神我十分熟悉,她看着面的眼神。
疲惫冲出眼眶,谁也无法遮掩的疲惫。
我曾经也是这样。
但她最终还是吃完了,她抬头向我笑笑时我突然认识到,她并非精灵,只是个女孩。
“问吧。”
“这个‘地方’有危险吗?”
“据我所知,没有。”
“有回去的办法吗?”
“有,睡一觉就能回到‘那边’。”
“我问完了。”
她有些吃惊的看我,又很快低下头去。
“我们不曾相知,因为我们不曾共度沉默。”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我多少知道一点她在想什么。
“我有个地方想去,能陪我?”我向她伸出手。
……
在“这边”从高处俯视这座城市,似有看星星的错觉。
星星点点的矮的自建房、十几层高的公寓楼、方方正正的医院、永远喜欢不起来的校舍,此刻都别有一番韵味。
天上繁星遍布,地上“繁星”遍布,我们正处于群星之间。
我不喜欢我生长的城市,它实在太过懒惰。但作为一个小城市,它还未受到改造成与其他城市一模一样的毒手。
“从小我就与其他女孩喜欢的东西不同,从来找不到共同话题,”她主动讲述了起来,“于是乎,被人嘲弄、辱骂、甚至伤害。”
她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一条约六公分长的伤疤触目惊心。
我伸出手去轻抚那道伤疤,她的身体震了一下,并没有躲开。
“说的话大多不记得了,都很不中听。偶尔做梦时还是有人出来指责我。”
“谁?”
“爸爸、妈妈、同学、老师、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突然理解了她为何总是穿着高领长袖,将扣子扣的严严实实,尽管现在是最热的夏季。
她是个右撇子,我解开她左手的袖口,纤细的手臂布满大大小小的刀疤,手腕上有一道尤为深重。她的指尖渗出冷汗。
“合群有那么重要吗?”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是哽咽了,说不出来了。
我想了想,将左裤袋里一把微技术匕首抽出,又将藏在右手袖口另一把更为袖珍的刀拿出并排摆给她看。
“你做的没有错,当个异类挺好的。也许异类们就该互相帮助。”
她不再强忍,无声的泪终于流了出来。
我为她拭去眼泪,轻轻搂她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