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起来不新鲜,心想成都耍几天。
一出东门天涯石,二出南门五块砖。
三桥九洞石狮子,青羊宫里会神仙……”
一个衣衫褴褛但精神还不错的乞丐,拍打着手里的两个小鼓,站在茶馆外头大声唱着。
此茶馆名为鹤鸣茶楼,年头不算长,但自从开张以来生意一直不错,掌柜的很为之自得,特请书法名家写了“高朋满座”四个大字挂在店面里,现在乞丐跑来打扰高朋们,掌柜的自然是不敢懈怠,马上拿了一杯冷茶出去。
乞丐笑嘻嘻地伸出两只手捧过茶杯,几枚铜钱也适时地滑入他的掌心,这人心领神会,端着茶往不起眼的角落缩起,一口一口喝起来,但眼睛还是在往店里那张屏风上望。
蜀地方言称乞丐为讨口子,直白明了,又带着三分嘲笑,三分嫌恶,不过在这般闲适温和的午后,晒着尚不刺目的太阳,喝着刚泡开的浓茶,讨口子念的顺口溜打油诗也显得没那么招人烦了。
这地界的茶馆又与外省不同,除开兼营各色棋牌外,每天午后是最繁忙的时刻,茶客们都喜欢把桌椅从店子里搬出来,摆在院坝里头,谓之摆龙门阵。龙门阵当然就不能只是普通的侃谈,吹牛,而是要吹得有门道,吹得有情绪,务必要唾沫横飞,眼珠瞪圆,就算不懂也要装懂,舞文弄墨总讲究格调,小市民的聊天虽不文雅,但也有门道,而这就是龙门阵的格调。
小二肩搭白巾,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乱糟糟的茶座间,常年的历练使他练就了一双极尖的慧眼,若论服务到位,宾至如归,这些人肯定是做不到的,说不定还要还你几个白眼,但单说你面前的茶杯,无论如何是空不下来的。一旦茶叶冒了头,这些干瘦有力的小二就会摆出些花把势,将手里铜壶长长的壶嘴伸过来,而后热流涓涓滑出,雾气腾腾地坠入你的茶碗里,同时滴水不漏。如果是外地来的新人,见到这阵仗,往往以为是在耍杂技。
这时你便可以提要求了,比如要块热毛巾,或者托他出去带碗凉皮凉面凉粉糍粑之类的回来,如果你茶碗没空而又不点单,这些人毫无服务精神又忙碌无比的家伙才懒得甩你。
龙门阵吹过三轮,众茶客都有点意兴阑珊,口干舌燥,这时两个小二搬走了店面正中央位置的屏风,露出其后的竹椅方桌。
最前面的几个茶客欣喜道:“老板儿,要开始说书了哇?”
他们叫的老板不是真正的老板,而是那两个小二,这里的人都有种假客气,走到那个店子里都叫人老板,虽然是虚的,但也着实方便。
“你看嘛,等到起就是了。”小二懒懒道。
这里的说书,不同于辰小子在镇上听到的那种传统戏文,而是近年来在成都府及周边大热的新讲书形式,唤为散手评书。
散手就是江湖人熟悉的散手之意,不讲求套路,随场合,时机决定接下来的招数,散手评书也是如此,特别发散,可以在故事中间牵扯到生活经验,自己经历,现实轶事,或者短暂引入另一个故事,或是快速进行一番点评,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所讲故事多是新编,语言又非常市井幽默,因此极其受普通老百姓喜爱,但与之相对,对说书人的随机应变能力,口才和阅历都有很高的要求。
众人翘首以待,只见一个头发稀疏,留着八字胡的人信步走来,看他本是普通中年人的样子,但一落座,却生出难以言表的派头和气势。
所有人一阵欢呼,那讨口子也站起来,努力往前去挤。这人不是寻常说书先生,正是创出这门散手评书的人,今天来鹤鸣茶楼讲书,事先没有通告,在场诸人喜出望外,都感叹这杯茶买得值。要知道此人若是在内场正经讲书,按现在的行情,没有一吊钱可是听不成的。
说书人连拍醒木,底下茶客渐渐安静下来,此人这才开口:“往回我一拍醒木,底下人就猜我要念啥子定场诗,但今天喃,我还偏就不念。这回说的,是个最近才编好的新本子。
大家哪个不想发财喃?三岁娃娃都想钱,有钱就能多买两块糍粑,多整一碗凉粉儿,莫钱噻,就只有分钱不带,跑得疯快,跟到别人屁股后头看着的份儿了。
莫说是故事,俗话说得好嘛,世上只有四个圈,哪四个圈?酒色财气!人活世上,随便哪个,你总要占一样嘛,你说我脸盲,我不晓得别人长得漂不漂亮,那你肯定喜欢吃喝哪,你说我山猪吃不来细糠,那你绝对想钱噻,你又说我对钱不感兴趣,我从来没碰过钱,那好嘛,你至少有脾气噻?哪个没有脾气,你说我给你一耳巴子,你有没有脾气?
而脾气这个东西往往又很麻烦,有人脾气大,有人脾气小,有人能控制住,有人发起疯来就不择手段,啥也不管了。我们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个道且不说什么天道人道,至少说是门道,这就是财的秘诀。但气喃?气头上的人,气头上而又有仇恨的人,气头上而又有仇恨同时还身手不凡的人,他会做些啥子,谁也晓不到。
今天,我们讲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从头说起,几十年前,武林中有一个用刀好手,没人知道他师出何门,从何而来……”
说书人功力非凡,茶馆里所有人,包括那讨口子,外头路过的挑夫小贩,还有本来忙碌着的小二掌柜,都认真地听着讲,神情是如痴如醉。
却有一男子例外,这人坐在角落,喝一碗碧潭飘雪,他身穿上好赤色布料所缝的长衫,赤色下又有墨黑棉布相衬,散发出威严的气势。而或许因为天热,他又将右臂袖子卷起,露出虬结的肌肉,更有生人勿近之感。
男子漫不经心地呷茶,眼神却打量着茶馆里的每一个人,不时还看向街面。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虎臂狼腰的青年走进茶馆的院坝,青年风尘仆仆,好奇地望着说书人的方向,似乎是个爱听书的。
男子眼睛再往下瞟,接着蒙上了一层失望之色。
青年身段虽好,一边的袖子却半截空荡荡的,原来是个残废。
男子暗暗叹息,青年见里面没有落脚的地方了,往男子这边走来,男子点点头,青年在他对面坐下,偏着头仔细听书。
“头一次来成都哇?”男子发问。
“喔,”青年回头,“哥子怎么晓得?”
同他外表不同,青年说话很沉稳,男子不由得又有些意外。
“这可是成都府现在最火热的评书先生,今天搞了个突然袭击,才让这些人没怎么花钱就听上了,平时可是一票难求。而你,看得出来是爱听书的,却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瞒不过哥子,我嘛,就是个刚从乡下上来的弯脚杆。”
弯脚杆意为农民,因为在田间劳作时,总不得不弯腰干活,近来成都府发展迅速,规模扩大,而往来人口增多,一些本地的城里人就用此蔑词来称呼成都府外的乡下人。
“莫要这样说,哪个嘛也不是弯脚杆,种庄稼也是劳作所得,凭汗水吃饭。”男子摆手,立刻把话题拉开,“第一次进成都府的,都喜欢去青羊宫拜神,你去没有喃?”
“烧了两根香。”辰小子微笑道。
青羊宫是西南第一大道观,周朝时就建了起来,黄巢起义时唐朝皇帝避难于此,才改名青羊宫,而后连年战乱,几乎成了废墟,本朝才逐渐恢复,规模更胜以前。
“那些都是虚的,”男子对辰小子颇有好感,也起了谈天的兴致,“什么神啊鬼啊佛啊的,你晓不晓得,东边有些地方喜欢拜那些肉身佛,其实不过就是刷了无数遍生漆的干尸罢了。而更骇人听闻的,要数一些恶僧,将人迷倒,用铁钎从底座贯穿其身体,保持身体端坐,然后放火活烧,称其为活佛升天,好多人还拿钱去拜呢,呵呵。”
辰小子抬抬眉毛,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他想接着问下去,男子却收了话匣子。
“既然到了成都府,以后大可以多往来。”
辰小子听出他是准备走了,忙道:“不知哥子名号?”
“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既然我俩有眼缘,也不瞒你啥子,我嘛,是本地哥老会的,现在已是申时,我有事要做,先走一步哈,怠慢兄弟了,有空我们再喝茶摆龙门阵。”
辰小子看他豪爽大气,举手投足间都让人心生好感,便也不再多言,点点头,将袍哥送出茶馆的院坝。
袍哥迎着树叶间洒下的阳光,一直走到街面中央。
有马车夫本来还在那里喊着:“龙泉,龙泉,还差一位,还差一位,马上就走,马上就走”,袍哥只招了下手,这车夫立刻把马车赶过来,掀开帘子,里面分明一个人都没有。
袍哥在马车中坐定,又与辰小子相望点了下头,车夫挥挥鞭子,马车疾驰而去。
辰小子回到院坝里,店子正中央的书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