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中或许真存天意,辰小子一路疾走,沿途住户商铺多有起火者,隔三差五就能听见烟气里嘶哑的呼救。
有的人家之前已经睡下了,火起后,其中一些被围在了里面,另外一些情况则更糟些,因烈火延烧消耗了屋内的空气,又排出大量毒烟,这些人清醒过来时,早就无力脱逃,只得等死。
辰小子瞧见一住户的窗户后,几双扭曲而无力的手在不断扒拉抠挠窗框,微弱的气力连纸糊的屏障都破不开,只由一摇一闪的火光映出重叠凄惨的可怖晕影。
他太阳穴一跳,本想过去搭救,可左右两家住户并未起火,此时也是毫无动静,愤恨和厌恶让辰小子咬牙继续赶路,走出一段后,他的心脏还在为此扑扑跳动。
那对男女……似乎就是那嘈杂马蹄声中的一员,辰小子杂乱无序地想到了两个新赴黄泉的死人。
他定了下脚步,少间,才重又走起来。那阵嘈杂,是否也和最开始来讨饭吃的那伙人有关呢?或者,根本就是一伙人?
那这么一些人深更半夜来这小镇有何目的?
他压根无法从庞杂的信息里遴选规整出有用的想法,至于本地,诚如辰小子那“消失”的二十年里每天所想的那样,乏善可陈,历史上最了不得的事迹就是出过三个进士。
这三兄弟功成名就后好像没有再回到这乡下地方,毕竟已经成为了书香门第世家。据私塾先生说,他们有个后代,叫陈什么的,目前在朝廷里是个大官,有进入内阁的可能。
辰小子不知道朝廷所在的京城有多远,也不知道内阁究竟多厉害,但他肯定,不会有人为了大官几百年前的祖先就兴师动众地跑过来。
再往前的历史……似乎本镇的地盘,在更古的时代,属于一个叫充国的无聊小诸侯国,跟什么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比,辰小子觉得简直不值一提。
于是他只能这么想:因为里正贩卖人口,打造秘密销金窟的行为实在太让人不齿,所以江湖人们集合来剿杀此地恶人。
不知道为何,辰小子觉得这种猜测一点也站不住脚,而在他目光的余角里,隐约可见的山腰同样闪烁着烁烁亮光。
辰小子的破庙已经变成了一座辉煌的府邸,现在,它在更加辉煌的摇晃火焰中熊熊燃烧。
辰小子看着那火光,虽然破庙的痕迹早已经完全不见,可他感觉胸口憋闷非常,那个火光同样冲天的夜晚,他第一次从这个破落无趣的小镇逃离。
他听见战栗的呼吸和恶狠狠的呼叫,心里惊讶又很是失望,十来步窜上山路后没有冲进火场,而是单臂爬上院墙,青砖垒成的院墙在他的脚下微微有点摇晃,但辰小子只盯着院里,呼吸渐渐平稳。
几年不见,变得更加肥圆的里正趴在地上,几乎缩成一个颤抖的肉圆子。
他的恐惧是有迹可循的,好多坨残肢碎肉不规则地摆在他的身边,都来自于同样肥厚的身体。碎肉们也穿着价值不菲的蚕丝,听说这东西防虫又清凉,在西南湿热的夏天,是上佳的衣料。清凉的蚕丝中裹着几个的确不再需要保暖的脑袋,辰小子认出了它们中的一部分,看来这些碎肉来自于里正的妻妾和儿女。
“拿来!”
戴着范阳斗笠的人站在里正面前,背对辰辰小子,他伸出手去,厉声道。
之前风尘仆仆中那点侠气荡然无存,他凶狠而不可违抗的声音,将其被火光拉得变形的影子烘托成了一个影影绰绰的恶魔。
里正艰难地挺了挺身子,掏出一个东西,交到范阳斗笠手上。
不是钱财也不是珍宝,辰小子看见那厚册子上记着很多项目和数字,应该是本账册。
“妈的!”吃饭时和女人一起抱怨没有白米饭的人率先发作,一脚把里正踢倒。
他看起来很年轻,虽然嘴上骂着,却并不真的生气,脸上兴奋与狂喜交缠的狰狞神色大概可以让任何一个行走江湖多年的人心生寒意。
“虹哥,宅子里的其余人都搜出来了,怎么处置?”女人领着一队游侠,每人都各自按住了一个人。
这些人里有的穿着不凡,都留着副修剪得当的长须,应该是乡绅甚至穿常服的官员,有的则穿普通布衣,但神色并无农民常有的那种凄惶,而满是富态,应当是商人地主。
“阿姐,我来处理!”那乖戾的男子兴奋道。
“你别说话,”女人继续看着范阳斗笠,“虹哥。”
“这些人都是一问三不知?”范阳斗笠问。
“确是不知相关情事。”
“嗯……”范阳斗笠难掩失望,看着地上的里正和那本翻开的账册,又现出迷茫的神色,“好不容易得了消息,千里迢迢入关来了此处,难不成只是一场空?”
“动静闹得不小了,”乖戾的男子道,“这些亲眼看到了我们的人,肯定要处理掉。”
范阳斗笠不经意地摆摆手,又陷入了沉思。
他这微小的动作被那些人捕捉到了,本来有人在强作镇定,有人在低声求饶,这下竟都爆发出怒气,扭动着身体,嘴里都叫嚷起来。
“我们这么多人,敢轻举妄动,你知道干系多大么,要反了天不成?”有人喝道。
“你们这些以武犯禁的贼人,现在收手,还有转圜之地,否则……”
另一个直接开口威胁,押着他的人冲他脊背踢了脚,后半句又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说话的几个人态度傲慢,虽然穿着普通绸衣,但辰小子在他们身上捕捉到了一丝丝知县,还有那天在衙门口见到的那些大官的气息,心下断定这一部分人确是当官的,或者是曾有一些功名的乡绅。
“放我们走,现在就能给你开银票,至于这镇上的贼,你可以自己处置,绝不会有人追究。”一个年纪较大的开口了,语气沉稳许多。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直接冲范阳斗笠说话,范阳斗笠把手从腰带上移开,又把精力转向被押着的人。
他乜向这些人,轻声道:“贼人?说得好。以武犯禁,不是还有一句么,以文犯法,你们这些人,岂非也是五蠹之一?”
年长者没想到这舞刀弄棒的还知道韩非子的经典,先是顿了一下,随即也没了耐心,“我与吏部左侍郎陈大人可是乡谊,就算你背后的人有通天的本事,闹到了阁老那里也落不了好。告诉你,今天在场众人,你不放也得放!”
见范阳斗笠似乎肚子里有些墨水,态度又这般安定,年长者遂断定今日之事出于朝堂之中某位大员的意愿,或者因为某种原因,激烈党争的余火烧到了这偏远之地。心中倏地没了底,到面上时还是神色未改。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厉害,就连当皇帝的你们都不怕呢,反正最后下面的土地和农户还是会被你们吃进嘴里,那,管他是赵钱孙李得了天下,你们都是有恃无恐。我在关外看到的那些乡绅地主,基层小官,更是嚣张,边军发不出饷,占着那么多地,面对手下有兵的人,竟也敢不理。这般厉害,谁动得了你们呵?”
范阳斗笠冷笑着说了一通,辰小子听得莫名其妙,那年长者看起来也有点疑惑,但见身后诸人似乎有所动作,马上对范阳斗笠报以更大的怒气。
“混账,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妖言?”
年长者身后的人伸出把弯刀,往他心窝处一捅,搅动两圈,松开手,年长者倒伏在地,血如泉涌。
其他人都哭叫起来,大喊饶命,但那些押人的手又稳又狠,接连下刀,很快就把在场的商贾乡绅都给杀了。
“杀得好,虹哥,这些人死了,反正又会有人立马接替他们的位置,影响不到什么大局。”女人道。
“现在怎么办,”乖戾之人问,“回去前把镇上所有人都杀了?”
“谁让你把镇上的人杀了?”范阳斗笠瞪了乖戾之人一眼,“众人已经有动手的了,是你的意思吧?”
“我以为……”乖戾之人有点害怕,嗫嚅道。
“你以为什么?”
乖戾之人把头扭向一边,眼睛翻了上去,细声道:“反正都是些人贩子,药贩子,开赌的……”
“好了好了,”女人插话,“既然消息的确不实,虹哥,我们便回去吧?”
范阳斗笠点头,走向缩着的里正。
辰小子急了,想跳进院里,但不知为何,体内气息变乱,眼睛兀地花了,狠甩了几下头,视野才略微清晰,而范阳斗笠等人,竟是已经离去了。
里正还像个猪肉圆子样缩在地上,辰小子又是腻恶,又是激动,跳下飞奔过去。
现在想来,五年多以前的那场火,明显是里正指示放的,既然他觊觎破庙,说不定师父的死也和他不无关系。思及此处,辰小子真恨不得灭此朝食,但还是将里正从地上提溜起来,抖了好几下,才把里正缩得紧紧的身子抻开。
他要问清楚,所有该问的都问清楚。
可却见里正眼歪嘴斜,涎水眼泪四溢,嘴里吐不出半个有意义的字词来,辰小子先是询问,又是怒骂,都无济于事。
这里正房子被烧,又眼见家人惨死,全尸都没留下,最后那些有钱有关系的乡绅都逃不过一劫,已给彻底吓成傻子了。
辰小子大失所望,愤恨地把里正掼在地上,又扯起来,大吼:“别跟我装傻!你那先人板板,我回来前杀了个叫铁臂刀的,你知道我从他那里找到什么了么?一本庖丁写的解牛心得,我没试过,你要再装疯迷窍的,我就把你当牲口一样活剖了!”
连着摔了十几次,里正七窍有四五窍都开始淌血,但还是呆傻不变,辰小子抓起账册,扔进火里。
“到最后了,竟真的变傻子了?老天爷啊,你长不长眼呐?”辰小子第二次对天大喊,浑身像是脱了力气一样绵软。
里正眼睛追着账册,看账册落进火里,突然跳起来,跑进快要塌了的房子里,奋力去捡账册。
里正从地上抓起一团东西,火焰很快把他抓住的东西变为了虚无,而后,他自己也陷入了烈火的包裹中,极度的疼痛让他在地上打起滚来。
辰小子看见一个肥大的火团,这火团猛烈燃了一阵,然后变小,零散地崩开,被塌下来的横梁掩埋。
辰小子半睁着眼,看了那火焰一阵,直到横梁也几不可见,他抬脚,踩过那片人头滚滚的杀场,师父的坟茔就在破庙后方的位置。
这里也随房屋一起改头换面,那个柴房,辰小子自己开辟的田地不见了,枝繁叶茂的春榆树被砍得孑然一身,伸出几根光秃秃的杈子来。
辰小子凭借记忆翻找了很久,才从一堆假山怪石的掩盖里找到了师父的墓碑。
那块牌子他刻了很久,开始是用木牌,后来,辰小子听说把字刻在石头上,可以保存一万年那么久,他才狠心斥巨资赶忙买了块石牌回来。
扯闲龙门阵的人没有骗他,五年多了,师父的名讳在石牌上清晰可见,只是蒙上不少尘土。
辰小子把石头都给搬开,让坟头重见天日。或许里正心底也在害怕鬼神,虽然推倒了破庙,却没有动师父的坟,只是用石头遮住了事。
辰小子点燃了线香,焚烧了黄纸,他本来想做些更具孝道的事,至少是大哭着磕头。可他脑子里想着的那些动作,辰小子一样也没有做出来。心头一种奇异的哽咽让他只是跪下,磕头的动作因为动作幅度不大,更像是在鞠躬。
辰小子站起来,凝视石牌上那几个现已被他擦亮的名字,而身后的天空,传来一声声整齐的呐喊。
这呐喊逐渐有了腔调,有些像唱歌,也有些像念咒,辰小子折返到山腰处,发现火焰已经蔓延到了镇子里的各处,他所面对的完全是一片腾腾的火海。
一些流动的火星次第有序,正离开镇子。那是手举火把的江湖人,他们浩浩汤汤,齐声诵唱,马蹄踏起冲天尘土,范阳斗笠融入到这股洪流里,无迹可寻。
辰小子走下灵云山,那些躲在家里而未死的人都跑出来,火急火燎地把一桶又一桶水泼进火海里。
他这才猛地想起莲姐,在走之前,他把她藏进柴堆里,还再三嘱咐她不要出来。而当辰小子趔趄到说书人的房子前时,只看到了一片废墟。
害人的壮汉预想的结局没有在辰小子身上发生,化为焦土,再无可寻的是莲姐,辰小子随便扒拉了两下,突然笑了,然后又快速地流出两滴泪来。
他穿过炎热的街巷,救火的人没有理他,他也不理别人。
他要离开这里。
一直走到村口那哨塔处,辰小子听得古树方向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说书人终于爬到了树上,他四下遥望,似乎一时恢复了理智,声音穿透烟雾和火障,荡向四面八方:
正是……天理昭昭不可诬,莫将奸恶作良图。
若非风雪沽村酒,定被焚烧化朽枯。
自谓冥中施计毒,谁知暗里有神扶。
最怜万死逃生地——
辰小子屏息静听,却没有听到最后几个字,一阵燃烧的轰轰从他耳旁掠过,他不知道说书人是不是真的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可他再看说书人,那老头又恢复了茫然的痴态。
说书人的脸,被映得红堂堂的,一边呆呆地笑,一边轻声喃喃着:“烧吧……烧吧……”
辰小子摇摇头,快步跑开。
他以为这场火就要如说书人的愿烧到天明了,可行至一个还能看见镇子的丘陵时,天上就开始轰隆作响。
那些乌云和大风不是没有缘由的,可它本该早点来,现在火已经烧起,雨水落下,可又要伤了一个蹲在树上的疯子的心。
辰小子压压竹笠,勉强不让雨水打在脸上,远处那片沸腾的火海,已经开始快速消失。
辰小子叹了口气,他黯然地想着,不再回望。
他想,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无所谓公不公道,可它是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