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
“守法朝朝忧闷,强梁夜夜欢歌,损人利己骑马骡,正直公平挨饿。修桥补路瞎眼,杀人放火儿多,我到西天问我佛,佛曰——呵呵,我也没辙。
听众们,看官们,老少爷们们,姑娘媳妇们,我方才为什么要念那几句?嘿,这正与今天我所要讲一个真实的故事有关,诸位莫急,都坐正身子,伸长脖子,听我慢慢道来。
说,百年前,正是永泰年间,太原府下辖某县,一大户家有个男婴呱呱坠地,因这是多年来好不容易添下的男丁,举府上下欢欣鼓舞。老爷家喜的是家业后继有人,祖上的夙愿也有人能够接着扛下去,佣人家当然喜的是当天晚上派发下来的喜钱和接下来给的几天省亲假。
若要问主人心里所挂着的那个夙愿是什么,倒还需从头说起。这户人家细究起来可不简单,几代前的祖宗本来只是个破落无比的读书人,当童生当了大半辈子才进学秀才。为了读这书,秀才家里可真谓是家徒四壁,不仅年迈老母长久地吃不到饱饭而半饿半病地离世,两个女儿也是早早夭折,老婆也离家出走,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秀才每日饿得走路的气力都没有,但还是捧着自己抄誊的书卷摇头晃脑,周围几乎都道他是个痴人,妄人。
得了个秀才,总归生活有了些着落,这把年纪便该想着好好安顿下来了。可您说这家伙厉不厉害,竟然借了钱又参加乡试去了。许是文曲星正眷顾此人,乡试一次得中,这下可不得了,举人登科就能授官,又能免除各类徭役,已是真真正正的老爷了。
大家都传说,书生进山砍柴时遇到了下棋的仙人,仙人在他眉间一点,给了灵气,才让他得中举人。这自然不足为信,但也有人心底隐隐期待着这老书生继续应考,不惑之年再中个进士,也不失为一则美谈。
可再次出乎众人意料,老书生不考了,原来,就在送喜报的高头大马踏进书生院子后的下一刻,众多乡绅,财主,前些年的举人都来登门拜访,乃至现任县太爷都差人来嘘寒问暖,当天礼金就收了一桌子。
这世上谁不爱钱?钱,色,权是刮骨钢刀,最能乱人心眼,老书生尝到了功名的甜头,抑或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读的圣贤书,如今目的达到,手段就可以弃之如敝履了。
老书生首先是帮人挂靠田产来收酬金,有了一定积累后,便凭着举人的便利开始自己办产业,买地,建房。虽然年纪不小,以至于其当官的希望渺茫,可在这时,老书生又显现出惊人的商业才能和酷辣的敛财手腕来。
他不顾同乡情谊,大肆并地,同时兼以放债,把曾经帮助过他和嘲笑过他的人都变成自家的佃农,收取高额租税。几年压榨喝血下来,他就开始在城里,甚至是太原府来办作坊,商铺,到这时,老书生早就家财万贯,基业深厚,成了十里八乡都赫然有名的大地主。
乡里人背后都痛骂他,说如果真有鬼神指点了他,那也不是仙人,是夜叉,是修罗,他不遭报应,煞气也会流传到他的后代身上,让他的后代遭报应。
可大家希望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都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何况这老书生还是作恶发的迹,按理就该是富不过三代了,可老书生的几个后代不仅没有败坏家产,反而把金山银山给堆得更高。
到了这男娃出生的时候,已经成了老祖宗的老书生留下的愿望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家主心头。那就是让合适的后代男丁继续考取功名,而且要高中进士,正立朝堂,甚至封相入阁才肯罢休。
而此娃瞧着确实不凡,刚生下就足有十斤重,把老母折腾得死去活来,任产婆拍打摇晃,就是不哭,面色还颇为平静,直到被亲生父母抱在怀里,才像正常孩子一般哭闹起来。
家主由是对其寄予了厚望,孩子满岁时准备了盛大的抓周仪式。他本来把笔墨纸砚放在最前面,期待儿子能一下相中,但孩子似乎兴味索然,他才不得不把铜钱,玩具和木剑之类的东西推过去。
谁知孩子还是不抓!正当在场诸人都有点着急时,孩子突然将好几样物件都抓了起来,这点年纪自然是抓不住许多东西的,孩子本来笑得开心,东西脱手后勃然大怒,双脚乱蹬,将所有东西踢下了桌子。
受邀而来的老人们皆是看傻了,活了这么多年,他们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场景,一时真不知该向家主道喜还是婉言宽慰。
俗谚云,事出反常必有妖,可人总是对亲近之人事青眼有加,人情世故如此,这家主非但是不以为然,反而把儿子的表现和出生时的情状联系起来,更加觉得其将来不可限量,之后更是爱护有加。
那么这孩子有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得了的才能呐?嘿嘿,还真别说,此子五六岁时,已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尤其身体结实非常,整日整日地恶作剧,玩闹,府中佣人大多十分烦腻他,却也万不敢表现出来。
要说为什么?老书生当年留下的家训便是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区区八个字,落到实处便成了心黑手毒,无所不用其极,而且历代家主之刁钻刻薄一代更比一代强,可家财愈来愈厚,产业愈来愈兴旺,人常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可到了这家,就委实失效了。家主平时收拾欠债的和佃户的手段,那可是人尽皆知,所以除非是府中有喜事,否则佣人哪一个不是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可真叫个有钱能使鬼推磨,虽然如此地辛苦,乃至有身家性命危险,可还是有大批大批的人想进来为奴而不成,盖因主家工钱给的极高,便连性命也都无所谓了。
这孩子如此闹腾了几年,已到了十岁,早几个年头家主就请了先生来给他做启蒙,孩子也的确聪慧,什么常用字词和句读,学起来都不在话下。可就是身上那股野劲儿愈演愈烈,逐渐知事后,孩子开始在外头惹是生非,而且还纠集了一批愿意跟随的劣童,不过刚到总角之岁,却俨然已成为县城里的一霸。
家主也开始担忧起这孩子的将来,夜里也没少被正室埋怨,早几年他收拾租税没交够的佃户时,有时还让儿子观看,甚至出手打人,当时只觉得为了儿子尽兴有趣而已,现在被妻子一说,也觉得颇有点欠妥,但宠溺多年,要他严肃教育,也一时不知道从何下手。
家主踌躇不决好几日,这一天,贴身的长随跑进来跟他说,公子这些天跟手下的劣童迷上了新的活动,那就是去屠宰场看人锤牛杀马,据他说,小公子看得最起劲,甚至当场拿着树枝冲身边的人比划起解牛的动作来。
家主闻言是又惊又怒哇,各位,寻常人头一次看到屠夫做工时,哪有不觉得惊悚害怕的?就算再也不在意,心中膈应也总是有的,孟夫子曰人皆有恻隐之心,就是说人生下来都是善良的,哪有这样对杀生场面甘之如饴甚至起兴模仿的?
家主这回再不觉得这孩子的表现是天赋异禀了,立刻差人把儿子给抓了回来,这么多年第一次对其进行教育,也不多言语,盛怒之下就把平日整治欠账人的气焰给拿了出来,摁在地上便是猛揍。
揍了片刻后,孩子就开始反抗了,先是小声呜咽,之后竟然是破口大骂起来,见老太爷还不松手,还从袖口里翻出来一根木棍,反手胡乱往自己亲生父亲身上抽去。
望其成龙的儿子,不曾想却如此忤逆,家主打得更狠,嘴里吼道:
打!你打!你有种打死我,逑眉触眼的货,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逑也来不成!
他儿子立刻还嘴:
打!你打!你有种打死我!你打死我,我也一各烂(棍子)拷死你!
家主老婆这时已急得不行了,但还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而众妾室和佣人更躲得老远,不敢过来,见连拉阻自己的人都没有,家主一下急火攻心,眼一黑栽在椅子上。
他老婆这才赶紧给他喂水,顺气,孩子还趴在地上,嘴上不肯放松,眼里毫无波澜,脸色也没有丁点惭愧,家主提不上气来了,只虚弱地一个劲念叨:
丢人败兴……丢人败兴……
他老婆连忙劝:还小,不懂事,算了吧……
算了?我一逼兜甩死你!家主气又顺起来了,以往不都是你埋怨我没有教导他么?
老婆低眉顺眼,不再说话,场面一下就僵在了那里。
唉,这时,还是那个报信的贴身长随,过来附耳对家主道:老爷,请来的先生无不说,小少爷确是聪慧的,读书识字比旁的孩子更顺,可见本性不坏,应该是受了县里这些劣童的影响了。古时有孟母三迁,我想您给小少爷换个专心学习的环境,他肯定马上就能改正过来。
家主眼睛一亮,觉得此话简直万分有理,好像儿子的过错,还有自己的失责,马上有了解释,也有了解决的办法。
你说,让他去哪里好?难不成我们也搬家?家主问。
老爷家大业大,当然不能这般兴师动众。我看,做学问还是要去大地方,不如就让小少爷去太原府,有位京城致仕还乡的翰林大人,前两年开了一家书院,选学童标准虽严,但以我们小少爷的聪明,再多使点银钱,入学准不成问题。长随见自己提议被接纳,非常兴奋。
听到翰林两字后,家主就已经听不见其他的任何声音了,因为他已由盛怒而转为了狂喜,同时抚掌大笑起来,其声颇是骇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好……咳咳……各位,就是这般狂笑,长随差点还以为老爷失心疯了,结果笑声刚落,家主就差他去请平时家里的先生,要他给孩子写上一封荐函,如果可以,本月最好就出发。
一番筹措准备不必细表,等到月中时一切已经妥当了,太原府书院那边负责招收学童事宜的掌书回信表示最近就可以过去。于是出发前一晚,家主包了用作零花的碎银,还有儿子平时喜爱的玩意儿,来到儿子床前,本来想学那些孝道故事里那样,来一番父子间的促膝长谈。谁知儿子并不领情,背对他睡得呼吸匀称,分明是在装睡。
没有发火时的那股气,家主对自己这儿子也是无法可想,只得作罢。第二日,儿子在家丁和陪读的簇拥下准备上路,想到孩子下次回来,最快也得是过年,不舍之下拉住其手,动情地说:儿子,去了太原府,当了大先生的学生,你就是童生了,你是个聪明娃,爹相信你,听先生教导,早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但孩子还是无动于衷,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抽回手,快步向马车跑去。
见他一点眷恋之情都没有,眉眼间甚至只有兴奋和轻松,家主心一下凉了半截。儿子一岁看着就像别人家孩子三岁,平日里总让家主自豪,觉得是龙凤之兆,而现在再看已经长到半大的儿子的背影,家主突然叹气:唉……这娃心硬啊。
离家远行,果然没有给这孩子带来任何不适,半途中他就开始使唤家丁和陪读,咋咋呼呼,好不威风。
结果这股威风到了书院,马上就被老翰林给刹住了。毕竟是当过朝中大员的人,坐在那里,言谈之间,不怒自威,震慑一个孩子自然是绰绰有余。
入学测验中,孩子提笔默了一篇阿房宫赋,字词分毫不差,字形也颇是工整,背诵时读音句读全都没有问题。老翰林一时对这身材宽大的孩子起了兴趣,要知道这位大先生在清流中颇有地位,开书院本不是为了牟利,而是为了物色乡间有天赋的孩童加以教导,也算是落花有情,虽抱病引退,亦能报答天恩。
重点关注之下,孩子很快就挨了收拾,几日后,孩子伙同随从们在大街骑马乱冲乱撞,被巡防逮到后很快送到了书院来。
老翰林结结实实地打了孩子一顿手板,训诫道: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你是那些小贩行人,又作何想?可知所谓五陵年少的名头后,有多少无辜被踏死撞伤的百姓?
他这番教导,孩子压根没有听进去,但接下来一句却让他如遭雷击。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求学还带着一帮闲人,前呼后拥,哼,真是岂有此理!老翰林一挥衣袖:我已给你父亲去信,这些人不日就会回乡去,你给我好好静心做学问,若再有顽劣行径,戒尺定不饶你!
老翰林治学严谨,不仅学问上循循善诱,在管教学童方面也是很有一手,在他软硬兼施下,孩子竟然老实下来了。
过年回家,看见儿子乖巧的样子,家主简直喜得从椅子上滑下来。随后自然又是宠爱有加,连清厘租税的事情都交给了别人。
毕竟,他的目的是让儿子当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自己面对佃户时蛮横凶恶惯了,耳濡目染这个道理,家主还是懂的。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孩子几年后就进了学,成了秀才,各位,想想你们乡里的秀才,当然,我是说如果有的话,那些秀才都是多少岁考上的?
连老翰林都不得不为自己这位弟子感到骄傲,虽然还不及那些几百年难遇,十七八岁就进京赶考的神童,但只要持之以恒,孩子无疑会是位大才。
只是,同学问一起增长的,还有孩子的体魄。有好几次,来书院送米油的长工甚至把孩子认成了送肉的屠户!由于孩子身体实在太魁梧,面相也一日比一日生得凶恶,书院的其他学童都不愿意和他一起玩耍。当然,诸位都懂,嫉妒也是有的,其中有快弱冠的,都还没有进学,只是个童生,怎能不恨?但谁也不敢当面找麻烦。
这孩子倒也不在意,考取秀才后,老翰林和书院其他人便对他放松了一些,休日时他时常出去,日暮才回,也没人打问,毕竟按老翰林的规划,孩子早是半只脚踏入翰林院的人了。
这便又三年过去了,隆重的乡试即将在太原府举行。为什么说这年的乡试隆重呢?其一,恰逢卯年,本届乡试是为正科,其二,当年皇家正好有大喜事,皇上下诏,钦点了各省会主副考官,是为恩科。如若能在这样的考试中取得功名,甚至是拿下当年的解元,那么未来的官途可以说大有可为。
如此机会,老翰林当然要将孩子推出去,在平日间官员大儒的拜会中,老翰林就多次提到今年会有个出类拔萃的后生参加乡试,与之相谈的自然都知道是那个虎背熊腰却又文思敏捷的小秀才,其目的,当然还是委婉地提醒主持考试的官员,能够帮衬的地方尽量帮衬。
但孩子本人则对下一步的科举兴致索然,时间临近乡试的八月,他已早不参加书院的晨读和晚会,却也不见去请教老翰林作文章的技巧以及经典的释义与咏诵,而其他有志于举人身份的年轻人,从早到晚都在大先生门外排着队,只为见上一面以解心中疑惑。
孩子一直不去找老师,老师终于沉不住气了。这天夜里,老翰林掌了灯,去往书院精舍方向,虽老眼昏花,但大老远就瞧见一个大块头在竹林中点灯用功。
他起初还以为孩子在挑灯夜战,本还很高兴,走拢了却大吃一惊。
石桌石凳上哪里有半本书?哪里有一丁点笔墨纸砚的踪迹?倒是摆满了大力丸,跌打药,负重用的铁块,还有练习使的木刀。
孩子看到老师过来,也不多言语,直接跪下,大声请罪。
大先生气得说不出话,半天才道:旁门左道!旁门左道!不专心读书,练这些有什么用!
孩子鼓起勇气辩白说,自己这些年身体越长越壮,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光靠读圣人教诲实在无法消解,所以才习练武技。
大先生也不再文绉绉的了,直白道:我是问你这又有什么用?心中躁动只是因为你心性不佳,定力未够。学这走江湖卖艺,丢人现眼的东西,能当好儿郎?能够光耀你家的门楣?
孩子还是争道:读书不就是为了做官?学武亦可为官,我也可以去考武举,也可以当好儿郎。
大先生没想到这孩子几年下来本性完全未改,失望透顶,冷笑道: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耶?
看到老师这副冷若冰霜的语气和态度,孩子心底那股暴戾和骄矜都涌了出来,爬起来一把抓住老翰林的领子。
老翰林大声呼救,几个书院的夜班守卫很快跑进竹林里,老翰林立刻命他们拿下孩子,送进臬司衙门大牢,按大逆不道论处。
我们现在来看,已不知老翰林说这话只是因为气晕了头,还是真心要放弃这个孩子,而孩子听见这话,知道后头的分量,似是消失多年的狂劲就都重回心头,他放开老翰林,一手抓起一个守卫,死命往假山怪石上抛去。
这是何等可怕的怪力!只听啪叽啪叽几声响,诸位,那几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可怜守卫就都脑浆迸裂,命丧黄泉了。
一个才将要成年的人,竟能随手一般把几个壮年大汉摔死,老翰林一生见过风浪无数,却也不得不愣在那里。
就在老翰林愣神的同时,已经红了眼的孩子抓起他,狠狠按在石桌上。
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孩子……不,讲到这里,只能称他为罪犯了。罪犯叫嚷着,竟用木刀割开了老翰林的皮肉筋骨。
在老翰林的惨呼中,罪犯用惊人的记忆力回忆起当年观看解牛时的场景,手上一刀一刀模仿起来。
可怜一朝名臣,竟然就这样被自己所器重的学生像分解畜生一样给大卸八块。
做完这一切,罪犯好像又回到被家主派人抓回去的那个下午,虽然明明是自己的过错,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羞愧,也不害怕,反而萌生出想要对抗到底的狂躁和兴奋。
他丢下满地的尸体,进精舍绑了几个同窗,打晕后将木刀,铁块等物件塞到他们手上,匆忙偷了点东西后,翻墙出了书院。
等第二天宵禁结束,罪犯才想到现在已不能把偷来的值钱物品变卖,他在现场拙劣的伪装没有瞒过总督衙门特派的捕快太久,现在满城都在抓捕他,而他高大的躯体简直就是最好的身份牌。
按理说,这点年纪的青年,又初次犯事,更是杀人大案,早应阵脚自乱,撞进天网里了,可这年轻的罪犯硬是发了狠心,竟然饿着肚皮,花了两天时间,从太原府总督衙门的排污通道里钻了出去。
且不说他直接跑去总督衙门的胆大狂妄,就那狭小的通道,寻常人进去都很难受,更因为逼仄幽暗,爬到一半恐怕就要发疯,这罪犯不仅没疯,还带着一身的伤口逃出生天。
至此,我们今天这门书的主角,也就是这个罪犯,再也没有回过家,也没有回过太原府。”
“砰——砰砰砰砰!”
“咳,咳!赠君一法决狐疑,不用钻龟与祝蓍。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老翰林被惨杀一案,闹得太原府满城风雨,更惊动了朝中清流党乃至当时圣上,因为孩子送到书院没几天就被老翰林压制了下来,所以也就没有多少人见识过他原来的性情,只知道小秀才身材比较大而已,毕竟是未来可期之人,将近乡试,甫一听到捕快问询,俱都不相信是小秀才谋害了自己的老师,然铁证如山,虽无法理解,最后也不得不信。
逐渐就有风言风语说,本来一些人天生就酷辣邪恶,人间的教诲是无法使他们彻底改正的,只能让他们暂时压抑自己的本心而已。不信便看那厚厚史册,常人所无法理喻的酷吏或凶犯,何止成千上百?
但我们先不说这样的论断对不对,继续讲这罪犯逃出太原府后的事情。就像在读书和习武上展现出的天赋一样,罪犯在犯案上的天赋也是惊人,还未及弱冠之年,便思虑周全,一路上专走山林野地,还不断制造假象,同时扫除自己可能留下的线索,即使太原府从别处借调来了破案无数的老神捕,也总是棋差一着,让罪犯不断从重重围捕下逃之夭夭。
但罪犯总归是地主家出身,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在高压追赶中,大多数时候是慌不择路,野果和野兔不总能找到,到最后,他终于挨不住饥渴,改道进了一个寻常山村。
罪犯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山民见他衣衫虽然破烂不堪,却是蚕丝所制,身材也颇为不凡,显然不是杂粮野菜能养出来的,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迷路的贵家公子,让他进了家门。
本来山民一家除了发发善心,也存了点日后能得到厚报的念头,谁知罪犯吃饱喝足,睡了一觉后,竟然在屋头大肆搜刮,要拿走这贫寒人家最后一点积蓄和存粮。
山民一家哪里肯干?当即就拿耙子要赶人,罪犯心中大恼,反手夺过耙子,也不听救命恩人的告饶,直接几耙把一家四口全部锄死。
罪犯杀了人,拿了山民家的存粮,看着又是一地的尸首,竟想起小时候父亲让他去揍那些交不起租税的佃户时的场景。
原本这并没有什么不同,罪犯豁然贯通,不过一个痛快一些,一个还更折磨人一点罢了。
他心中一动,再无负担,出门就要再抢下一家,但他进村匆忙,行踪暴露,神捕带着大批人马跟着就追到了村口。
眼见已经入了绝境,罪犯心生毒计,也不再抢掠物品,拿起耙子就在村子里乱窜乱杀,莫管是人还是畜生,是老者还是孩童,统统逃不过这恶贼的毒手。
有侥幸不死的,哪里还有反抗这铁塔似的凶徒的胆子?都纷纷往村外逃跑,与追捕罪犯的队伍撞在一起。
趁这大乱时分,罪犯丢下耙子,再一次进了深山。
一进这深山,追捕队伍好像彻底丢失了方向,罪犯感觉身后再没有一点点动静了,方才稍稍松气。
不过这回的山林远比之前的险峻复杂,罪犯在林子里走了几日,很多时候连天光都看不到,几次险些被猛虎扑食,或是坠下悬崖摔死。
原来,这山正是山西边上的太行山,山西之名就是因为其位于太行山以西的区域,足可见此山在地缘位置上的重要。同时正值七八月,正是太行山多雨,多雷暴的时节。
这天夜里,罪犯吃完了抢来的粮食,心中默默接受了死在荒野的命运,但听得天上炸雷一响,罪犯狂性又起,连雷殛都不怕了,往风雨中一站,指天大骂。
他正骂得兴起,忽觉脖子一痛,整个栽倒在地上。等神志再度清明,罪犯发现自己被押到了一处大寨的堂口下,厅中随处可见聚义两个字。
那追捕队伍放弃追赶,不光是因为太行山雨季道路难走,更因为太行山自古就是强人恶匪盘踞之地,其中偶尔会出现实力强大的匪首,组建起庞大的山寨,为祸一方,历史上地方官员围剿多次,准备不足时往往被打得大败而归,准备充足时山匪又利用地形和机关周旋,以少胜多,实在有打不过的时候,官府也抓不到两个人。几次下来,历任官员没有再愿意费力气剿匪的,只要强盗不进犯城市,就任凭其自生自灭,所幸恶人天生反骨,大多数时候都自相残杀,斗成一团,偶然出现的强大山寨,不过几年也会因为内乱而破败。
罪犯进山时就被寨子里的探子关注着,不光如此,他一路上逃命时的所作所为,乃至在太原府犯下的大案,都早就被山寨掌握。大当家要求探子跟着罪犯,摸清底细,而当天晚上,罪犯指天大骂,引起了探子的兴趣,方才用毒针把其醉倒,带回山寨。
探子一并将情况禀报大当家后,大当家看着罪犯魁梧的身躯,又想到一路上他的狠劲和谋略,喜不自胜,当场宣布要将其收为义子。
绿林强盗,或是宫中太监,这些人因环境和自身原因,不可能会有家室和子嗣,所以往往都喜欢收干儿子。罪犯跪在那里,一点不犹豫地开始磕头,大喊自己和以前的家族,父母断绝关系,一切以大当家马首是瞻。
大当家本是某地镖局的镖师,曾运镖二十年,手上很有些功夫,又熟悉官府和镖局的运作,所以在太行山很快组建起来自己的帮派。收了这罪犯后,他有意让其将来继承衣钵,让帮派更大更强,以期将来走出太行山。
因为熟悉江湖事,他心里很清楚,不少如今稳稳扎根在外面的门派,以前的背景都不算干净,重要的不是原来做了什么,而是如何在以后将自己摘干净。
大当家算盘打得精明,把自己的本事统统教给了新收的儿子。三年过去,看罪犯已成长起来,大当家就开始让其带队出去‘打猎’。
起头几次罪犯都还算听话,后面就渐渐地不听指挥,因其总是完全放任手下劫掠,赏赐又丰富,很快一些人就成为了罪犯的死忠,他便敢超出期限再回寨。其中时间最长的一次,罪犯竟然几个月没有消息,大当家都要以为义子落网了,探子却突然回报,罪犯带队出现在太行山前的村落里。
各位,还记得这个村子否?没错,就是那罪犯进山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自那次罪犯大肆杀戮后,村子里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些老弱病残还留在村子里。
罪犯命令手下把所有人聚集在空地上,也不打杀他们,也不抢劫东西,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粗绳将一张完整剥下来的人皮升了起来。
这些老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惊吓,一些人立马晕了过去,罪犯满意地笑道:这就是那个名震天下的神捕!当年他没能杀了老子,所以老子现在杀了他全家,还要把他的皮剥下来,日日挂在寨子门口,看谁还敢反抗!
没晕过去的,听到他这话,都失声痛哭起来,达成了目的,罪犯倒也懒得与一群老弱动手,带人风风光光地回了山寨。
看见神捕的人皮,大当家惊在座位上,半天说不出话。那人皮竟然是用解牛的手法割下来的,除了刀口,再无多余损坏。
而杀了这名头极大的神捕,虽然其已经告老还乡,但也是对公门的极大挑衅,大当家预料到一场围剿即将到来,大声痛骂义子出格的作用,谁知这罪犯理也不理他,带着众人喝酒去了。
大当家这才明白养虎已为患,但现在想要除掉义子,又谈何容易?
等到月底,山外探子果然回报道,朝廷派人堵在了太行山脚下,这回与以前不一样,除了一部分精干捕快和臬司衙门亲兵外,还召集了一批江湖人带队,山寨危在旦夕。
大当家六神无主之时,罪犯竟然已经带人下了山,提前等在了村落里。
经过上一回他又一度折腾,村子的人基本跑得差不多了,但还剩下寥寥几人,罪犯收拾了一间空房,改为酒肆,胁迫这些人装扮成平常店家,以待先头出发的一众江湖人。
江湖人都出自各大门派,手头功夫不凡,但也耐不住饥饿,走到这村落时,离进太行山还有些距离,村中人又不多,经营酒肆的又明显是普通百姓,便都没有起疑,坐下来开始吃饭喝酒,相谈甚欢,只等明天天亮就要进山。
等到半夜,众人都微微有了醉意,罪犯吩咐手下点燃早就围在屋外的干柴,自己持刀扑了进去。
浓烟滚滚,有的江湖人想先冲出去再说,却发现窗户和木门都给堵死,惊讶这罪犯竟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杀进来的,于是便都不顾这许多,一起围攻过去。
没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守在外头的手下们,起先半天才听到一声惨叫,还不得不为首领担忧,但到后来,惨叫声越来越连贯,他们这才明白,屋中大局已定。
凭借浓烟,醉酒以及不要命的拼杀,罪犯奇迹似的全灭了这群江湖人,但自己也受伤惨重,命悬一线。
而与此同时,后头跟进的捕快和亲兵,在山道上就遭到落石和暗箭伏击,等不来江湖人帮忙,队伍又死伤无算,带队的千户只能下令撤退,即便他当机立断,最后逃出来的,也不足数伍。
罪犯被送回山寨,他恢复的速度惊人,半月后就能下地走路,又过半月,他再度出现时,手里已经提了大当家的人头。
他向所有人宣布:谁有能耐,谁当老大!谁没本事,就要被杀!你们有哪个不服的,现在就可以来挑战我!
没有人敢动,但罪犯还是杀掉了一大批大当家的亲信,方才罢休。
至此,一个更强大的山寨在太行山崛起,他们更加肆无忌惮,更加凶残可怖,而经历了上一次的重大损失,官府只能暂时搁置剿灭计划,转而向江湖发布通缉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断有人来到太行山,有的在山里就死于伏击和机关,有的进了山门,向罪犯挑战,也只能落得被解为肉块的下场。
罪犯凶名远播,终于有了诨号:铁臂刀。
这是因为他出刀极快,威势极大,而且,当日的江湖人里有个少林武僧,随身物品竟带了一本秘笈,乃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铁臂功。铁臂刀得此秘笈后日夜修炼,练得双臂硬如铁柱,普通刀剑无法伤其分毫,臂力也更胜从前,功夫不到家者,就算来到他面前,不过也是白白送死罢了。
光阴似箭,转眼铁臂刀已过而立之年,他没有像父亲和老师期望的那样,成为读书人,入朝为官,而成了个太行山一带赫赫有名的悍匪,其统领下的山寨,肆虐周边十年,让地方官员头疼不已,其间尝试剿灭的努力从未真正中断,甚至还曾有人提议调兵镇压盗匪。然山寨并没有举旗造反,只是抢掠,本朝还没有兴师动众调兵剿山匪的先例,只能作罢。
这年冬天,临近小年,山寨年前刚好好搜刮了一通,归来正准备过个好年,却听外面又放出了剿匪的信息。
据说这回是个新来的小吏带队,寨中众人皆是不以为然,料想其根本不敢真来。
但小年夜当晚,这小吏真的出现在了寨门外。
只见其神情自然平淡,身形瘦削,身边跟着一位大汉,一身玄色长袍,颇有豪侠之姿。
二人没有被山里探子发觉,也未中任何机关陷阱,漫天飞雪里,各自只穿身普通外衣而毫不畏寒,守门小子直觉二人绝非凡人,但铁臂刀早有命令,凡只身能来到山寨挑战的,都开门放进来,二人遂顺利进寨。
铁臂刀许久未亲手杀人,这时已持刀等在练武场,小吏一拱手:在下乃……
铁臂刀狞笑道:你二人将要变为碎肉了,姓甚名谁,又是做什么的,老子没兴趣知道。
小吏回道:不是我和你打,这位汉子对大王的刀功有兴趣,想要请教一二。
铁臂刀正视大汉,而大汉却微笑摇头。
铁臂刀大怒:你是何意!
大汉道:都传太行山铁臂刀,刀快力猛,方圆千里无出其右者,今日一见,不过是一无法自控的武夫!
铁臂刀不再言语,挥刀就砍,大汉抽刀反挡,铁臂刀顷刻转换数处要害进攻,却如陷泥泞,丝毫不能前进半步。
片刻后,铁臂刀一时力竭,手上劲力稍松,大汉这才挥刀回斩,刀意刚到,铁臂刀心中大骇,武器已脱手而出,跪于地上,冷汗遍体而出。
良久,铁臂刀喃喃道:此为何功?
答:普通功法耳。
又道:此为何刀?
答:普通铁刀罢了。
铁臂刀默然不语,大汉收刀,抱起双臂,平静道:与人拼斗,怒意不可避免,然一味放纵思想,由情驱使,终不过是以头抢地。而世间却有一种人,有气却能制气,以气运刀,虽刀断亦可无往不利,虽身残仍能逆凶而还,此武之大者,功之化境。铁臂刀不过一虚名,虽然远播,然刀法有形无质,比此者弗如远甚。
言罢,铁臂刀无言以对,小吏取一竹筒,扎进铁臂刀脖子,打入一股清凉药剂,铁臂刀顿觉周身疼痛消失,精神一震,遂凝视小吏。
小吏道:随我走吧,再留在太行山,你终究会被朝廷消灭,跟我走,你便有可能成为刀之大家。
又是良久,铁臂刀垂首,放下手中大刀。
铁臂刀自那夜起就消失于太行山一带,只有一部分亲信随他离开,剩下众贼群龙无首之时,府衙亲兵突然杀到,将为祸十几年的山寨一举踏平。
之后,铁臂刀的名号仍时有流传,他的足迹逐渐向西南方向蔓延,最终完全消失在了一个偏僻乡里。
武林中人大多说,铁臂刀受高人点拨,是急流勇退,带着十年的积财过好日子去了。也有人说,他随高人去了外域,建立起了新的国家,成为开国大将。还有人说,他是悄悄回故乡,和父亲和解,安安逸逸地当地主了。
所以,人们讲这恶人的故事,讲到最后总要叹息老天无眼,致使恶无恶报,善无善终。”
……
“嗯,咳。都静一下,都先静一下嘛,大家先不必可惜,这故事,还有另一种说法。且听我道来。
很多年后,有人在一个西南小县城的杂货铺里看到了铁臂刀的兵器。那是一把符合其身形的,刀长超六尺四寸的巨刃。刀已经锈迹斑斑,被砍出多个大口子,和铁片无异了。
于是人们又说,看来铁臂刀最后其实是被某个人给杀掉了,他的尸身留在山野腐烂,刀却被贪财的人捡来当作废铁出卖。正应了他自己的话,没本事就会被人杀死。可,别忘了,总有人会比你更有本事。
一代大恶人,最终是这样的结局,让人唏嘘,却也让人舒心。可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一切自有天定,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正是:说书唱戏劝人方,
三条大路走中央。
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间正道是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