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湿气朦胧。
蟾蜍突睁眼球。
溪流托起红蟹。
骗骗花深钻地底。
囊球似的风史莱姆,于云海间浮动。
“锵!”
剑光闪烁。
剑刃丛生。
“咔嚓!”
暴雨已持续多日。在风神巴巴托斯护佑的土地上空,翻滚的乌云层层相压,颤抖的闷雷滚滚而来。透明的暴雨撩开夜幕,森林噼啪不停,声音嘈杂。
突然,风雨无声。
寂静。
亮白的刀刃划过。夜色一分为二。
雀鸟正捕食绿蜥,绿蜥嘶嘶吐舌,雀鸟叽喳啾鸣。亮白剑刃闪过,蜥蜴惨遭斩首,头颅滚落,草茎花叶亦凌空粉碎。雀鸟受惊,腾空而飞。另一侧,死去的丘丘人如巨人般抬升,扑倒在地,其头颅与断头蜥蜴遥遥相望。两颗断头,一大一小,彼此凝视,如同永恒。
万籁俱寂。
只有剑,在浑浊的空气中闪烁跳跃。
“噗嗤。”
蔷薇色的鲜血溅在莎米尔的盔甲上,染红一缕金发。
丘丘人的尸体倒过来,像一截囊满血肉的沙袋。它无头,因为头已被斩断。黑洞洞的脊髓口,在月色下安静地闪烁白光。
无头尸体摇晃着、抽搐着、旋风般晃动,挤出无声嚎叫。
噗嗤。
噗嗤。
然而,这毕竟并非食粮。
她把手往草丛一抹,一股恐惧梗住喉咙。
“啊——”莎米尔失态大叫。她晃动卷曲的金发,跌坐在地。一群蟾蜍被惊出水洼,抖动疙瘩遍布的皮肤。
“喂,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向后爬动。
牙齿咯咯直响。
心脏恐惧到几乎跳出。
——她害怕的却并非丘丘人的尸体。
而是那尸体的制造者。
在无头的尸体后,有个……
巴巴托斯在上!有一个拿着剑的丘丘人!
一个怪胎!她恐惧地咬紧牙关。巴巴托斯在上,又一只丘丘人!
闪电霹雳而过,勾勒出沉重的剪影。
剑柄插进胸骨,咯咯作响。
天啊。莎米尔心中掀起飓风。她本一心求死,却横遭变故。拿剑的丘丘人加入战局,竟对同胞狠下杀手。
可是,竟有会用剑的丘丘人?世上怎会有用剑的丘丘人?
绝不可能!
又一只丘丘人扑来,是偷袭。它从背后袭击,戴斗笠的丘丘人似乎未曾发觉。一枚棍棒高高举起,如一轮肮脏的灰色弯月般拱起,降落,狠狠砸下。
短短几秒,死亡就舔着舌头而来。
莎米尔几乎能闻到死亡的臭气。
就在这时——
“噗嗤——”怪异的丘丘人抽回剑,看都不看,闪电般向后一捅。
再次抽回,剑刃涂满热血。
从背后偷袭的丘丘人踉跄倒地,手掌轰然断落,然后是胳膊、关节、肩膀、头颅。如同被狂风粉碎的枯枝败叶,丘丘人瞬间断成数截,四下滚落,化作无生命的漆黑滚木。
怪异的丘丘人继续挥剑。又一只丘丘人被拦腰砍断。
飞旋的脊柱和器官一同,怪异地在空中滑翔。
“……”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数个丘丘人便遭横死。
血水四溢,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莎米尔呆滞地眨眨眼睛。
风神护佑,丘丘人竟在自相残杀!莎米尔从未见识过此等景象。的确,身为西风骑士,她曾多次在低语森林探险,驱逐丘丘人部落。但正是如此,她深知让丘丘人互相杀害是多么艰难。除非争夺食粮,它们平日断然不会大打出手,更不会以命相搏。
莎米尔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的机会。
“对,别管丘丘人为什么会拿剑,别去管……注意力放到眼前之事。”
“要逃,我必须逃……把消息带回蒙德。”
她从地上爬起,拾起双手剑,一瘸一拐地走着。丘丘人正自相残杀,无心在意她的逃跑。刚起步时,她差点被碎石绊倒。但她很快掌握节奏,以剑为杖,走得越来越快。
慌乱间,她回头一望。
她看见拿剑的丘丘人转过脸,对她说了什么。
莎米尔听不懂。她并非研究丘丘人语言的专家。她心中所滚烫的,全部是快点逃掉的冲动。
另一边,持剑的丘丘人小声嘀咕起来。
他跨过脚边的尸体,以剑雨面对棍棒。
他的脑海中,系统提示重复地响起。
……
“哗啦啦啦……”
雨点倾盆而下,闪烁如刀,在熏蓝色的湿润空气中滑动。
风暴已肆虐蒙德多日,水漫峡道,商路不通,酒水积压。蒙德城内,微醺的吟游诗人以酒代水,争颂暴雨之诗,庆祝酒液价格大降。云游四方的冒险家也龟缩酒馆,咕噜着喉咙,称原野上早已水泽漫漫,甚至望不见一只火史莱姆。
——生活于这片神灵不在的土地,他们从未见识过如此暴雨。
“哗啦啦啦……”
湿漉漉的森林中,燎红的身影穿梭着。
“哈……嘶……哈……”
她的身姿孤单伶仃。
她的脚步疲惫不堪。
用手堪堪扶住树干。
身材娇小的少女,挽起榛色发缕,于粗树下疲倦喘息。
她微微吐出舌头,双眼泪雾朦胧,小腿因疲倦而颤抖。
树冠被风暴弯曲,雨水顺树皮而下,滴答作响,如同至冬国出产的发条时钟。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她绝望地举目四望,不顾雨点拍在脸上。
然而,视野却空无一物。
这附近什么人都没有。
而在树下,少女焦虑地喘息着。
——燎红色的少女,便是安柏。
数天之前,为完成“调查暴雨中的丘丘人”的侦查任务,少女和西风骑士一同出城,搜寻丘丘人的踪迹。
身为蒙德人,她从小就晓得丘丘人的蛮行,就像她通晓风神的不朽诗篇。在吟游诗人的歌咏中,丘丘人野蛮、暴力而不受教化,乃是残暴的象征。丘丘人性格疯乱,体味脏臭,天性嗜肉,且崇尚暴力。现实甚至更加糟糕。丘丘人捣毁马车,分抢货物,炙烤马匹,它们的恶行削弱蒙德的财富,足以让仁慈者皱紧双眉。
丘丘人是野兽,而它们知晓的语言只有一种:
剑与箭。
想到这里,少女下意识地握紧箭袋。
他们的调查已遭遇失败,彻底失败。骑士损失惨重,生者数目稀疏。而作为唯一的侦查骑士,她必须把消息带回蒙德——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低语森林与蒙德城距离并不遥远,经验丰富的冒险家可在一下午完成来回。若不是漫天暴雨堵塞道路,她本能更快地跑回蒙德,而非在树根旁喘息,像一只被拔掉后腿的野兔。然而,被雨水浸泡的土地如此松软,如同沼泽般难缠。她实在难以更快。
雨云翻滚,暴雨倾盆。
即便是和璃月的轻策山庄相比,彼处的暴雨也不曾如此恢弘绵延,如同海神本尊降临。
雨点劈在树叶上,落入安柏的双唇。
“莎米尔,我绝不让你白白牺牲。”
少女支撑双膝,脸色疲倦不堪,泛起病态的樱红。她的红衫被雨水浸湿,紧紧贴上乳白色肌肤。
体力不够了,可她还有路要走。
她身后的密林,丘丘人的嚎叫随风而来,令少女心中慌乱。
它们离这儿有多远?
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少女爬上树梢。
乌鸦在她头顶盘旋,等着吃死人的眼球。
“什么人都好……路过的骑士也好,盗宝团也好,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快要坚持不下去的内心不断哀鸣。
但是——
没有。
完全没有人类的踪迹。
没有篝火,没有蒸锅、帐篷,也没有可靠的鞋印。没有呼唤的声音。
草原。
荒野。
积水。
苍白的大气冰凉如水。
甚至连贪婪的盗宝团,也不曾光顾这片暴雨下的密林。
“一个人都没有吗?不,不可能……”
从湿漉漉的树梢滑下,少女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
她一边跑,一边往深绿色的平原眺望。蒙德高耸的风车尖从翘起的山地缓缓升起,果酒湖清冽的泉水和雨水相互混合。她能看到蒲公英在风暴中盛放,风史莱姆在云海和树梢间滑翔。她仿佛能听到有人在暴雨中呼唤自己的名字。但当她凝神聚气,却又什么都没听到。
什么都没有。
“呜……”
她咬紧嘴唇。
苦涩的雨水从牙齿间渗入。
没有人会来救她。
即便大声呼救,也不会有救赎从天而降。
安柏奔跑的姿态踉跄一下,砰地一声跌倒。
咔嚓。
她摔倒在地,脚踝弯曲到不可思议的疼痛角度。
在她的脚边,一只拳头大小的水史莱姆从藤蔓间钻出。安柏用力一挥,将小史莱姆拍进水洼。
“啊啊……”
她吃痛地抱紧左脚。安柏把舌头放进牙齿间撕咬,这才没叫出声来。
脚踝部位钻心地痛。
一定是扭伤了吧。
但是……
没时间治疗。
咬紧牙关。
没有再管那只史莱姆。安柏站起身来,用一只手扶住树木,一瘸一拐地挪动。
小腿酸麻。
骨骼疼痛。
扭伤的脚也快失去知觉。
雨水与汗水混合,浸透了红白相间的小兔背心。每走一步,脚踝都钻心地疼,像把一只只骗骗花丢进骨髓深处。然而,她只能咬牙前行,全然不顾身体的苦痛。
她必须迈动双脚。
因为她必须回到蒙德。
她还背负着众多死者的祈祷。
死亡之鸟在空中聒噪地低鸣。
远方的阵风带来不详的消息。
“Ya Kucha!MiMi Kuzi!”
她听见野蛮的叫声。那些声音如此熟悉,让她心脏慢了一拍。
少女恐惧地回头。
在漆黑视野的边缘,它们已经到来。
一边说着无人能懂的话,一边急跑。踩着有裂缝的石块,一只只殷红的血脚印。它们身披死者的盔甲,脖子缠满牙齿、摩拉、串成项链的头颅,它们从自由城邦猎取的战利品。湿漉漉的残破军旗倚上肩膀。蹦跳着、旋转着,黝黑的野兽从夜色成群涌出,肌肉高耸。
“丘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