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受诅咒的怪物。
震颤的脚步响彻大地。爬虫在泥浆中蠕行,卷曲的绒毛划开浑浊水波,成千上万颗复眼漆黑如夜。安柏急匆匆倚在树上,抽箭搭于弓弦,瞄准黑暗。在她眼前,扭曲的人形从乱石间流窜,一边奔跑,一边旋转,癫着脚步,如同千百张随风展开的黝黑军旗。丘丘人身披从死者扒下的盔甲,手持染血棍棒,带着难以抹去的狂热赶来。
安柏呼吸一滞。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它们已然到来。
它们已然到来。
“不要靠近我!”
抽出箭支,拉弓至满弦。
对急速逼近的丘丘人,她射出饱含火元素的飞箭。
闪电划过暮云。
雨水依然倾盆而下。
箭矢在水滴中穿行,击碎一粒粒雨珠。
在雨水的拍打下,沾染在箭矢上的火元素飞速飘散,捻作飞灰。安柏的神之眼中蕴含的是燎原之火,并不适合在暴雨中战斗。不管从神之眼凝聚多少火元素,都会被暴雨迅速扑灭。
所以,最终飞出的只有箭本身罢了。
失去火焰的箭钻向敌人。
“Nye Ya!”
飞箭从缝隙进入,击中丘丘人眼眶。
虽然没有火元素,但那是货真价值的硬箭。箭身穿过丘丘人的脑髓,从另一侧软绵绵地滑出,带出一串粘稠的白胶。
“Dala……?”
吼叫着意味不明的话语,丘丘人歪斜脑袋,瘫软倒地。
得救了吗?安柏喘着气祈祷。
“不……”她低着嗓音哀嚎。
黑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的雨幕中现身,不知多少数量的丘丘人向她包围而来,如同座座黑暗的丘陵在暮色下移动。它们粗壮的爪子握紧棍棒,漆黑的脊背闪烁雨泽,其中甚至不乏手持弩箭的丘丘人射手。以安柏为中心,这群丘丘人缓缓踱步,渐渐包围而来,像一堵堵移动的城墙。丘丘人跳着舞逼近,喉咙里喷出呵呵笑声,神态轻松。只有安柏慢慢后退,直到退到大树根部,双腿颤抖。
——仿佛她是一头待宰的野猪。
安柏转身欲逃,却停住脚步。她看到了同样的黑脊背。
不,身后同样有丘丘人。
她已被死死包围。
“嘶……”
逃不掉了。
她必须杀出一条血路,从包围圈杀出一条血路!
“不要看扁……蒙德最后的侦查骑士啊!”
一只丘丘人几乎贴上安柏的鼻子。安柏以左腿为支点,用肿胀的脚踝飞踢一脚,强忍疼痛,将其猛力踢开。
她踢的不够沉重。
丘丘人立刻抬起头,再次扑来。
“还有没有箭?”
安柏把手探向身后。
空洞。她摸到的只有空气和雨水。手指湿漉漉,不知道是血还是水。
——没有箭了。
只有空洞的箭袋。
她心一横,凝聚起神之眼中最后一缕火元素,从身侧拿出备好的兔耳玩偶。体型娇小的玩偶以绒毛填充,肚腹灌满燃油与火药,乃是危险的爆炸品。纵然笑容可掬,但安柏不会小觑玩偶的潜在杀伤。
这是她最后的救赎。
她丢出玩偶。
“兔兔伯爵,拦住它们——”
最后一缕元素力被压榨而出。神之眼发出噼啪的焦味,如同焚毁的尸身。
包围圈不知不觉破出大洞。
趁此机会,安柏扶着树干,跳着向后逃走。
“能逃掉,一定能逃掉!”
她在心里暗暗为自己鼓劲。扭伤的脚踝似乎也没那么疼痛。
“哈……哈……”
她喘息着前进,拍开挡路的灌木。
熏蓝的夜色下,已经看见自由城邦的轮廓。
蒙德城的八臂风车似乎就在眼前,伸出双手就能碰到。
“大家,我马上就回去……”
这么想的时候。
“吧嗒”一声。
风被切开的声响。
某种硬物旋转着钻进身体。
安柏呼吸一滞。
“什么?”
一开始是酥麻的触电感。
然后是肌肉被撕裂的伤痛。
“噫啊啊啊!”
完全无法忍受,安柏不受控制地惨叫起来。
“好痛、好痛好痛啊!”
低下头,一柄漆黑的箭矢插进大腿。鲜血泉水般渗出,染红了皮肤上的小片绒毛。安柏跪倒双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箭矢的顶端,还有残余的雷元素劈啪作响。
雷元素——
“不要啊!”
雷元素箭矢霹雳作响。雨水顺着箭矢流淌。
安柏想起,她正身处暴雨之中。
“啊啊啊啊!——”
片刻之间,海洋般鼓起的痛感以大腿为中心,狂暴地席卷了头脑的每个角落。雷元素与水元素的反应连绵不断,摧毁了她所剩无几的最后一丝理智。安柏的泪水决堤般涌流,她想把箭拔出,双手却颤抖到握不紧箭柄。
她抬起头。丘丘人已将兔兔伯爵砸成碎布。它们提着破碎的玩偶走来,每一步都沉重如雷。黝黑的身影将她团团包围,如此拥挤,几乎难以呼吸。
安柏的心拧成一团。不……为什么她总是逃不了?
“放过我吧……”安柏低着嗓子,双手捧在胸前,“我不会反抗的,让我走……”
雷元素的影响如此猛烈,她几乎失去力气。继续战斗的机会已被剥夺。
——而她必须把死者的祈祷带回蒙德。
丘丘人没有怜悯。它们发起无情的攻击。第二支箭划过空气,钉入耳边古树。她的示弱毫无作用。安柏大叫着,勉强伏下身体,像条狗一样爬到古树后侧,靴子沾满亵渎的泥浆。丘丘人听不懂人类的话语。它们就像从不贩售的古书,无人知晓如何阅读。
事态如此糟糕,几乎坠入深渊,躲到树后也无济于事。丘丘人包围而来,釉色的手指反射着月亮的冷光。它们看见安柏无力的模样,便迎面而上,夺走她的弓箭,拖着她在地上滚动。安柏的衬衫被石块撕裂,她嚎叫着:“不——放开我!放开我!”
没有用。没有丘丘人听从她的祈祷。
“放开啊!”安柏难以忍受地大叫,像只即将被割喉的秧鸡。她伸手胡乱触碰,在腿上摸到一柄箭。
——那是插入她的大腿的箭矢。
“丘丘人,给我滚开啊啊啊!”
她狠心地拔出箭柄,十字状箭头在大腿间留下黑漆漆的深洞,深红的血液从撕裂的伤口里喷溅而出。
“去死吧!”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把箭矢掷向拖动的丘丘人。
在沉闷潮湿的空气里,箭矢划过疲倦的弧线,软绵绵地落在丘丘人脚下。
丘丘人脚步忽然停顿。
一股股丘丘人的大笑回荡于密林。
……
丘丘人笑着、呼唤着、喊叫着,以安柏无法理解的语言。它们走来,拉扯安柏的四肢,压紧她,不让她逃跑。她被按在高耸的树干上,伤口刺疼。粗粝的雨点从树叶间降落,一群乌鸦落在树顶,用腥红的眼球盯着她,嘴角衔有撕裂的眼球。
就像一个古老而暴力的仪式,丘丘人在安柏面前排好队,漆黑的木棍耷拉在手边。
安柏疲倦不堪地抬起头,用榛色的双眼狠狠剜视。
暴露在外的雪白肌肤布满割痕,通红肿胀。
到了这一步,她的心反而平静下来。
“哈……终于轮到我成为死者。”
手持棍棒的丘丘人走到她面前,高高举起木棍。
“莎米尔,还有骑士团的大家,对不起……”
安柏闭紧双眼,等待命中注定的一击。
下一秒,她听到的却不是木棍砸下的呼啸声。
——正好相反。
她听到了剑的嘶鸣。
“Dala si?Ye LawaNye!”
丘丘人似乎在说什么。
睁开眼睛。
安柏看到了血。
丘丘人的尸体,被竖向斩为两半。
哗啦。左右分裂的尸体缓缓倒去。一柄长剑马上划过尸体的脖颈,将脖子一切为二。分成四瓣的丘丘人滚落到崎岖的石块旁,像是肢体凌乱的多足昆虫。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在雨幕中闪烁。
这是……
安柏的心波动起来。
一股希望缓缓升起。
是谁救了自己?
——冒险家?
——骑士团?
——亦或者是盗宝团?
她仔细看去,看得更清楚。
她看到漆黑的剪影。
一瞬间,她的心跌落谷底。
她看到了最糟糕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