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在晚上十二点后睡觉,我的手腕上有一块桑托斯手表,那是块好表,走时精准,我至今都留着。我没换衣服,手枪就放在枕头左边。我当时想着,如果有人敲门,我就问话,如果没人回答,我就开枪。
幸运地是,当晚没有任何人敲过门。我自然没能喝上一口热水,但也松了口气。
我将那几个男人的样貌记在了心里,但并不准备去主动寻找他们的房间。我只是一个人。
在我那颗因为紧张而快速跳动的心脏逐渐平稳下来后,我重新翻看着那本深灰色的图册。里面提到了几处斯卡利丹的主要区域和建筑,我决定在这之后的几天逐个拜访。
而当那个禁闭的磨砂窗户透出一点点月光时,我便屈服于疲倦的困意下,结束了我忙碌的一天。
这座充满着压抑和惊悚的城市在我踏进这里的第一秒就盯上了我,居民们那恐怖的非人眼神和难以描述的语言是我至今都无法忘记的情景。它们在我的大脑中生根发芽,最终汇聚成困扰我后半段人生之久的梦魇之一。
而在阳光还未升起时,我便醒来,为寻找那个可怜的外贸商人作着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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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它难以触及,却又将自己的真实面貌散落在各个方面。
玛斯顿在记事本上写着,蜡烛的微弱火苗在寂静的空气中来回摆动,把不断抖动的铅笔影子拉得老长。他习惯在文字上整理思绪。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里的居民都太过反常。他们行事像普通的人类,但在某些方面却偏执到有些神经质,例如他们对外来者的态度。
玛斯顿将几个人名写在左侧,在右边写上对应的线索和疑点。
首先是威尔士,愚蠢的外贸商人。
据吉姆所说,他是在一个月前失踪的,但通往斯卡利丹的路只有这一条,而马夫也没提到过除他之外有别人来到过这里,就算有,也不会是近期的事情了。
但威尔士确有其名,那张支票也不可能造价,玛斯顿确确实实地从拿到了钞票。那个叫吉姆的胖子没必要花钱骗他。
威尔士肯定失踪了,这毫无疑问。
其次是那个马夫。
马夫的话在时间上一直模糊不清,侦探暂时把它归咎于对方常年的拉车路途所造成的时间概念混乱。但在完全相信那段惊悚的恐怖故事之前,他必须先搞清楚当地的情况,以及让附近的人如此恐惧的那场巨大风暴。
如果真由他所说的,那威尔士的失踪也不无道理。他的确感受到了那股弥漫在小镇里的不和谐感。但若真是小镇的居民抓了他,那又是为了什么?侦探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对方的动机。
以及那几个到现在,玛斯顿还是没想明白的,那几个消失不见的男人。。。
“我的热水到现在也没来。。。”
侦探叹了口气,把笔放在一边,将窗户打开,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升起了,晨曦照耀在房屋的顶端,道路上还是如此黑暗。
现在五点二十三分,街道上空无一人。
那个老板和员工大概也没有起来,这是最好的出发时间。
玛斯顿开始计划今天的行程。
过了几分钟,玛斯顿转过身,收拾好了东西,换了身新衣服,把枪藏在腰间。
然后拉开门栓,在确认走廊里没有人后,随手拿走了床头柜上的手册。
他在昨晚深夜时翻过,上面提到了斯卡利丹曾经的渔船和码头,以及一座位于南面的礼拜教堂。
马夫再快也要四天后才来,他决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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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位置并不难找,早在马车上时,玛斯顿就曾远远地看到过,它突出的建筑高度使得侦探第一眼就看到了它,但那时他只能透过暮色下的黑暗知晓它的大致形状。其带给玛斯顿的视觉冲击远不及此时照耀在阳光下的真实样貌。
那是一座灰黑色的高大建筑。它大约有七十二英尺长,大量的锥形棱柱宛如罗马尼亚大公的行刑木桩般,有规律的装饰着教堂的上半部分。穆德哈尔式的花纹则布满了外墙,一些莫名的奇怪符号也混杂其中。
如若不是上面布满了海边特有的风蚀痕迹和剥落的瓦砖,一些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可能会以为这是某种神秘力量将远在西班牙的塞维利亚大教堂切割下一部分,搬运到了这里。
教堂的正门是两扇装饰华美的铸铁大门。上面是三面图案对称的雕花玻璃。也许是历史太过久远,见识短浅的侦探并不能认出上面那些奇异的象形图案,代表了什么。
在教堂的前面,也就是侦探所注视的地方,一座用黑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奇怪雕像就在那里。雕像的造型卷缩着,荒诞且夸张,一些细节甚至说得上邪恶疯狂。它可能是人类,其头身比例确实像是人类的婴儿,但其暴露出来的褶皱肌肤和干瘪手指却不是任何追求美丽的雕刻家会制作的事物。侦探无法看见它的面容,它的脸朝着地面,如果不是走到它身前,大概是看不到的。
这个宛如撒旦孩童一般的雕像告诉了玛斯顿信徒的可怖程度。那绝非是什么狂热的撒旦教徒,更不会是常见的三大宗教。
一个身着暗红色长袍的男人正站着雕像前,嘴里念念有词。玛斯顿连忙走近几步,侧身贴在大门边上的石柱后。放慢呼吸,仔细地聆听。
“咿呀。。永眠之沉沦者。。请饶恕我们的罪过。。”
“ch’salit。。mas'figu。。”
男人的声音并不小,甚至可以说有些大了。但对方的语调过于低沉,短短续续的短语中还参杂着些音调怪异的祷词。玛斯顿只听见几句最开始的英文,而后便是他曾听到过的,但却无法理解的当地语言。
又过了几分钟,男人的祷告算是完成了。他走进雕像后的教堂,消失在两扇厚实的浮雕铁门后。
玛斯顿见状,边整理了下衣服,大步走上教堂的台阶,叩响了铁门。
“咚咚咚。”
侦探敲了三下,主教也在几秒后回应。
“是谁?”
“咳咳。。”玛斯顿清了请嗓子。“不好意思,先生。我是一位正在记录素材的作家,我的名字是威廉·德威斯。很抱歉打扰到你,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苍白无力的借口,但侦探别无他选。
“请问。。。”
“外乡人。。?”
“。。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这么说。”
“你们。。你。。又来这里干什么?”门上拉开了一个口子,主教的双眼从里面露了出来,他盯着侦探。“你的同伙呢?他们在哪儿?”
“不,我没有同伙。我是一个人来得。”
男人盯着他,一双混浊泛黄的眼球直视着玛斯顿的脸。“哦,是的。。你确实没有同伙。”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呃。。就像我说的,我是一名作家。我对斯卡利丹这座小镇比较好奇,所以。。”
“好奇?嘿嘿嘿。。嘿哈哈哈。。”对方拉上了窗口,铁门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奸笑声。“看看你,扯着如此可笑的谎言。。。”
“你在好奇什么?在好奇这里的人对你的目光?还是那些蠢货为什么连话都说不清?嘿嘿嘿。。瞧你这无知样。。你比那些人还可怜。”
“都不是,先生。”玛斯顿没那个耐心地等他笑完,从口袋里拿出了记事本。“我只是好奇那场风暴。”
寂静,死一般地寂静。
男人像是被掐出了喉咙,没法再笑出声。
“这是你的目的。。?”过了一会儿,主教才再次开口。“你不仅仅只是无知,外面来的德威斯。你的愚蠢同样超出了我的想象。你真的不会以为附近的那些农民说得是真的吧?风暴?还有什么?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我认为像这里的本地人。。。”
“本地人?这里哪有什么本地人?你觉得他们像吗?我来告诉你真正的斯卡利丹人在哪,就在你说的那场风暴里!是的!他们都死在了风暴里!满意了吗,大侦探?嘿哈哈哈。。”
主教歇斯底里地大笑着,嘶哑地可怖噪音刺激着玛斯顿的耳膜。
“好好看看那些人的脸吧,蠢货。真正的斯卡利丹人早就死完了!那些恶心的东西,海水泡沫里的浮渣!你根本不知道它们的真实面貌!漆黑的,肮脏的可怖生。。。滚吧,你这自以为是的傻子!去相信那些无聊的传言!做梦去吧!嘿嘿嘿。。”
主教的声音越来越大,其蕴藏在深处的疯狂开始不断浮现,玛斯顿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但他没办法穿过铁门去阻止发了癫的主教。
太阳越升越高,不远处的脚步声开始越来越密集。
那些人出来了。
侦探转身跑下教堂的台阶,趁着人群还没有过来的时候,跑进左边的小巷。
他躲在墙后,屏住了呼吸。
街道上传来了大小不一的脚步声,玛斯顿没敢探头,他不知道如果被发现后,那些行径诡异的斯卡利丹人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玛斯顿直到脚步逐渐慢下来,他才伸出半个脑袋。一边观察着情况,一边小声地喘着气。
人们被主教的叫声吸引,站着教堂的外面,等到声音停了,又各自离开。
侦探休息了一会,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然后便走进小巷的深处,穿过一条街道,而后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走了出来。
几个行人看了玛斯顿一眼,似乎并没有认出对方是昨天到来的异乡人,没再表现出之前的敌对眼神,自顾自地离去。
玛斯顿则一边向着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地走着,一边整理着思路。
‘赫利姆教堂的主教是个疯言疯语的狂信徒,大概率是一个邪教,他曾念叨过“永眠之沉沦者”,这可能大概率和曾经的风暴有关。关于他对斯卡利丹人的说法...有待考究。不过从他的话语里听出,现在的斯卡利丹人可能并不是原住民。’
这并不是与那个主教的最后一次会面。
玛斯顿很清楚。
那人隐藏着关于这座城镇的真正真相,很有可能与失踪的威尔士有关。以及那座教堂。它的造型太过古老,根本不符合他曾了解到的,关于斯卡利丹的历史信息。
而后,他又想到了什么,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册子,翻到教堂那一页,在前面圈出了一句话。
“。。现任主教的名字叫作詹姆士·威廉姆斯。”
玛斯顿收回在房间里的想法,他可能得找个能用的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