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没有忘记马夫说的话,尽管他说得更像是地摊杂志上的恐怖故事,但他的话毫无疑问是一份有利的线索。
斯卡利丹,一座笼罩在不可知迷雾的阴森小镇。我在踏入它的第一步时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小镇的居民似乎对像我一样的外来者异常敏感,即使是妇女和儿童,他们的眼神中带有着强烈的敌视和陌生感,这种特殊的情感不同于我们所见过的种族主义者亦或是战争中两方见面的士兵。。。我实在无法形容这种眼神,我能说的是,那绝对不是一个生活在文明社会的。。。。人类的眼神。
我硬着头皮走了下去,向着一个店铺的员工打听了小镇里的旅店,令我惊讶的是,他很快就告诉了我旅店的方位。我心里弥漫的沉重散了几分。
“最起码他们还会说话。”
我这样安慰我自己的。
我刻意的没去注意在通往旅馆的路上,那些行人的眼神。我听见几个提水的男人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但当时我离得太远,也没心思去打听这些。
那天我已经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和大约二十分钟的颠簸马车。我只想着早点找到旅馆,在一张能让我入睡的床上度过这难熬的一天。
在大脑的胡思乱想下,我很快就找了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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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金枪鱼。。就是这了。”
玛斯顿看着面前这家三层楼高的房屋,以及悬挂在门前,用花体字印着名字的铁牌,松了口气。
他是该好好歇息了。
侦探走上台阶,推开门。
门后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这是玛斯顿第一次在这听见悦耳的声音。
旅馆的一楼是餐厅,现在刚过了晚餐时间,店内显得有些冷清。三四个男人分散着坐着,喝着汤。
屋顶上挂着一个吊灯,但并没有打开,作为光源的是餐桌上的烛台和几个挂在墙上的油灯。屋子里很安静,不同于玛斯顿在伦敦时去过的餐厅,最起码这里的老板没有放几首老掉牙的古典音乐来掩盖一些尴尬的气氛。
他看见前面一个老头正坐在吧台后面打着瞌睡,右手边放着一副眼睛。
玛斯顿无视周围人的眼神走上前,用手敲了下橡木桌面。
“。。。啊,晚上好。你要吃点什么?”
老头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伸手把眼镜拿起带上。
“这之后再说。我想要一间单人房,一些热水,最好有一套桌椅和一盏台灯。”侦探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对方。
老人的左眼上蒙了层白色,像是白内障。老人斑零零碎碎地布满了他松弛的脸颊和双手。头上是一个地中海的发型,中间却留了一小撮稀疏的毛发,显得有些滑稽。身上是一件灰蓝色的背带裤和墨绿色的衬衫。手指上的指甲裂着几道口子,灰蒙蒙的,看上去有些肮脏。
“。。住房?”他突然抬起头,双眼注视着侦探。
摇荡的风铃声消失在空气中,玛斯顿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几个男人站了起来。
“。。是的。”他大胆地承认。“我经过这里,想在这里停留几天,很快就走。”他说话的同时耸了耸肩,“每个人都有这种时候,对吧?”
老人没有回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混浊的眼睛一动不动。
“。。好吧,先生。但我们这儿没有台灯,热水到有一些。”老人移开了视线,跳下椅子。他的四肢和他的脑袋不成比例。侦探这才发现他是一个侏儒。
“没关系,这我可以接受。”
老头走到后厨房,对着后面叫了一声。随后扯着一张凳子走到挂着钥匙的那面墙前面。他颤颤巍巍地爬上长凳,从布满灰尘的钥匙中挑出了还未生锈到不能使用的一把。
玛斯顿看了一眼那面几乎挂满了钥匙的墙,墙纸卷起,蛛网密布,上面还有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划痕,那显然不是钥匙能够做到的。划痕有粗有细,从墙面凹陷的程度不难看出破坏者的大致身高和强壮程度。鉴于旅馆主人的身高和他那行将就木的衰弱躯体,不可能是他。
如若是还在伦敦,或者是某处山间小屋。玛斯顿很乐意把它们归咎于穷鬼醉汉的闹事和路过捣乱的浣熊。
但这里不一样。
马夫的话给予了侦探一部分对斯卡利丹居民的莫名恐惧。这情绪并非空穴来凤。他想到了过去大学里的一些古怪传闻,例如曾经被一群爱尔兰人围攻的画馆,美国的一处神秘小镇。
人类强大的联想能力让玛斯顿情不自禁地把它们放在了一起,他不想去深究,最起码现在不想。
思绪回到现在。一个肥胖的大汉从后厨房走了出来,他的脚步沉重而慌张,露出的两个胳膊上的肥膘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的。他的驼背十分严重,背部和腰部的夹角将近在四十五度,但即使这样,他也依然要比玛斯顿高出半个头。大汉的皮肤呈现诡异的苍白,脸上没有胡子,但却十分苍老,许多丑陋的皱纹和痘印随处可见。脸上带着不健康的青色,带着血丝的双眼不断地扫视着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刚刚睡醒一样。
那个矮小的老人见到他出来,突然愤怒地叫了一声,一下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对着大汉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玛斯顿没听懂,他明白那肯定不是英语,也绝对不是什么希伯来语之类的偏门语言。因为没有哪个文明的语言会是如此的刺耳,难以言说。它丝毫不顾人类的生理结构,其抽象的表达方式也不符合交流中所需要的效率。
老人扯着嗓子,时而低沉时而高昂的声音在这间“蔚蓝金枪鱼”里回响。语句断断续续,词语-如果那可以被称之为词语的话-和词语之间的链接异常的诡异,像是把一首晦涩难懂的长诗打乱顺序后流利地念出来一样。
那绝对不是人类能够发明出来的语言。
但还没等玛斯顿反应过来,老人就结束了对大汉的说教。他将钥匙交给大汉,“他会带你去房间,热水会稍后送到你门口。”说完,他便走进后厨房。
那个壮汉看见老头进去,才用手擦了下额头的汗,走出吧台。
玛斯顿跟着他走上楼,几个用餐的人已经离开了。
旅馆的房间在二楼的内部,两条幽邃的走廊外是两处电灯开关,天花板上挂着和餐厅相同款式的吊灯,但一样的,还是没打开。
他们走了几步,就到了玛斯顿的房间。
侦探看了看门牌号,0013。
大汉上楼前从桌上拿了一个烛台,同时从口袋里掏了一盒火柴。他先开了门,然后把手上的东西一并给了玛斯顿。
“那个。。关于费用。。”侦探比较没有三只手,他先把皮箱放在地上,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但还没等他说完,大汉便头也不回的走下楼,一句话也没说。
“好吧,真热情。”侦探打趣了他一声,但他明白这不会有任何用处。他只能把东西先放进房间,再做打算。
房间的布置还算优秀,一张规格中等的床被。边上是一个双层的床头柜,上面还摆着一本手册,那像是会给旅游客准备的东西。窗户在床的对面,紧闭着。右边是一套桌椅,还算正常。房间里没有电话,不过玛斯顿没去关注这些,倒不如说有也没法用。
唯一令他奇怪的是,房间的灰尘。
他走到桌子前,用手轻轻一抹。
干净,太干净了。
带着薄茧的手指在木头花纹的桌面上反复擦拭,其干净的触感让玛斯顿心生疑惑。
他又走到窗边,用手磨了下窗台和上面的凹槽。
一样,干净得令人不适。
“这是怎么回事。。。”侦探不由得喊出声。
没有房间能保证绝对的干净。即使没有任何人居住,那些藏在阴暗处的细小蚊虫和空气中飘荡的灰尘也会随着时间静置下来。
这必然是人为的。
他首先就排除掉那个老头有洁癖的可能,后厨露出的肮脏地面和挂钥匙的墙上早就否定了这一猜测。
也不可能会是其他旅客,从马夫的话里能够猜测出这几年根本没几个人来过斯卡利丹,稀疏的游客根本不值得老板每天勤勤恳恳的打扫卫生,更别提他压根没看见过除了那个大汉以外的员工。
玛斯顿开始有些头晕,他一屁股坐在床上,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本旅游小册,靠着上面的文字来缓解烦躁。
有什么东西遗漏掉了。。。玛斯顿想着。
‘。。赫利姆大教堂,是斯卡利丹最大的地标性建筑,它能同时容纳四百人进行祈祷和祭拜。最初的一位主教是一位果农,在一次。。。’
他开始回忆,从他踏入斯卡利丹后所见得一切。
‘。。而后最出名的就是斯卡利丹的港口,海德拉港,这个名字取自于。。。’
不愿说话。。指路。。。“蔚蓝金枪鱼”。。。悦耳的风铃声。。。
‘聚集地。。。人们。。森林。。。’
玛斯顿阅读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双眼不断地在单词和单词之间跳动着。
他没去在意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记忆里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越发地强烈。
侦探突然站了起来,一股毛骨悚然地恐惧爬上了他的脊骨。
那几个男人。。真的离开了吗?
玛斯顿当时背对着他们,他看不见他们的行动,但他听得见。
他只听到了椅子的摩擦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风铃声。
侦探急忙走到窗前,看向街道。
此时天色已晚,但街上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玛斯顿看见女人打开房门迎接丈夫,看见儿童聚在一起回家。
“没有。。。”他扫视了一周,没有看见那几个喝汤的男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重新关上,锁死。然后吹灭多余的蜡烛,放在桌上,只留下一点光芒。
那几个人,他们住在这里。
“咔哒。”玛斯顿最后一次检查了下手枪,然后扳动击锤。
“knock,knock。”侦探开了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