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练马区,都营地铁大江户线。
从练马春日町站的A3口出来,沿着都道441号线往西,一分钟以后眼中所见南北两边的建筑物基本就都是一个风景。
三四层楼的小型公寓,阳台开放式,外立面是颜色永远不变的水泥或者贴瓷砖。除去永远杂七杂八的电线之外,如果抬头,会发现视野里几乎全是天空的蓝色,被密集分布的楼群遮挡的阳光也并不刺眼。
再走一两分钟,差不多离站150米的地方,南边一座三层楼的最底层,是一家这年刚刚成立的诊所。
以诊所所长兼唯一一位医生的名字命名的大口儿科诊所,除了常规儿科疾病诸如感冒发烧、胃肠炎症、呼吸道疾病之外,能做血检尿检、抗原分析,还兼带做做妇产保健和免疫接种。很袖珍,但设备比较新,加上装修也还不错,因此在附近诊所医院已经很多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争取较为固定的客户群。
即将8岁的铃川冬树,活动轨迹里出于某些原因已经例行覆盖了这里,例如这次由于一时不慎冻感冒已经挂了两天吊针。
父母正好在外地出差,当鼻腔呼吸的气流和逐渐发冷的感觉开始报警之后,一看到体温计上显示的数字,他就自己提着书包坐地铁到了这个已经不用再预约的地方——必要的东西还是得带着的,比如他的那台戴尔Latitude E6400,其作用是不让时间被浪费——事实上,对他而言,与前世相比向前穿越了这么些年,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可以浪费,即使是打吊针的几个小时也一样。
“……modified version 4.2.5.0 FW & UG as attached, FYI. ”
“BR, Suzukawa Fuyuki. Jan 3rd 2009”
插着针头的左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右手点击“发送”。
看到邮件进入已发送,关闭了屏幕上的Outlook窗口。合上笔记本以后,冬树在手边临时写满了计算公式的手账上划掉了两项,放下钢笔,然后闭上眼睛,努力转动着眼球以求放松。
身处平均偏差值水平比较高的小学还是有好处的,鉴于各个社团不乏各种各样的幼年天才,而且父亲恰好同样作为工程师的状况,他平时小心翼翼表示出的对电路和代码的兴趣并没有在亲人中引起任何异常。
至于同学,熊孩子们一开始对这个在教室里几乎一刻不停的写写画画什么的家伙表示了不少好奇,但没人看得懂那些东西之后,也就慢慢淡了,没多少人会去关注一个缺乏热情也无法给正在疯狂体验世界的少年少女们创造新鲜感的淡定存在。
让父母配发了自己的电脑之后,冬树开始在各种专业论坛上活动,帮人解决需要经验才能解决的问题,做一些不需要仪器设备的调试开发,或者卖一些自己做过的设计方案。这样也算是某种打工,或者说来钱的手段,就比如有时候晚上他就会在这家诊所干活。
他毫无医学相关的知识,但是这家诊所正好招会Python或者PostgreSQL的家伙建立某些信息系统,每晚一个半小时最高可以拿4500日元。那次大口展生所长看到才不到8岁的他一时手痒在给来应聘的医学院大学生写的Python程序做调试的时候,很是目瞪口呆了一番,从此之后他也就有了一条能够让他重新拾起前世技能顺便给自己挣点零花钱的途径。当然,也是基于大口所长跟他父母已经熟悉的前提下,算是不作为正式打工而是帮忙看孩子的名义,毕竟以年龄来看毫无合法可能。
在发烧还没完全退干净的状态下,花了近一个小时帮网上介绍来的客户审核设计文件、提出修改意见并邮件回复,这一切处理完后脑袋已经稍微有些摇摇欲坠,仿佛颈椎支撑不住。
“決して消えない トモシビを,燃やし続けたい 不安定な心に……”
手机铃声响起,他不得不重新睁开眼睛。
“摩西摩西?”
“啊啊,是我啊。”
号码不是通信录的号,声音也不是接触过的人,网上的客户更不至于——他从来都只留邮箱地址不留手机号的。
“谁啊?”
“怎么没听出来吗,信号不好啊?我我我,是我啊!”
Ore Ore Ore Ore……你看足球比赛啊你,哪来那么多Ole?
“啊,啊啊,金井桑啊!抱歉抱歉,现在在眼镜店排队呢,昨晚不小心把眼镜摔坏了。正好,你觉得眼镜框用什么颜色合适啊?”
“还用问嘛,肯定黑色看着帅气啊!”
啪的一声直接挂断了。
两辈子以来,铃川冬树从未带过眼镜。这个骗子着实心急了点。
用举着手机的右手伸了半个懒腰,仍然无精打采的冬树抬头四处张望,扫视着那些静态的细节。
天花板的白色吊顶仍然没变;背后刷成木质色的墙壁张贴着预防接种和保健常识一类的宣传海报;毛玻璃门侧安装的不锈钢轮椅扶手,左边落地窗外加贴的广告与对街房屋的影子,身下就坐的橘红色沙发,最后,是才留意到的这位坐在他对面的这位用一如既往的淡定眼神盯着他的褐色单马尾女生。
同样的小学运动装校服,同样的提包而非背双肩包的习惯,更重要的,他目前的同班同学。
二十分钟以前,这家伙凑巧刚刚进门,来排队打流感疫苗,然后就表示正好可以直接抄他的作业了。
“好老啊……难道冬树君对自己四五岁时候的东西印象就这么深刻,以至于新手机还拿它当铃声?”
“第一,《To Heart 2》的ED作为歌曲来说还是挺不错的,至少我很喜欢;第二,闹君你想想C班除了我有谁用这个铃声啊?至少不会跟别的同学搞混。”
冬树一边回答,顺手从包里掏出几个作业本递了过去:
“现在英语作业不占我的时间,所以无所谓,要是将来万一再真跟你一个高中了,当我每份作业都得自己费劲的时候,我就得开始记账了,比如一次一个鸡腿之类的……到时候闹君我可以打八折哦,啊哈哈。”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呢,冬树君将来遇到女孩子需要接受感情指导的机会消失了呢。”
单马尾从准备抄作业的动作抬起头来,左手托着下巴,面无表情的吐槽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闹君你觉得我这个样子像是有喜欢的女孩子的节奏吗?不过也对,闹君可是哲学家啊,我哪里敢放过听从柏木老师教导的机会。”
单马尾眼神一亮,突然变得极其兴奋,差点往前一扑:“难道冬树君也是同好吗?啧啧,没看出来啊,搜嘎……”
“秋豆麻袋,你这是理解出问题了吧?”
“冬树君不是刚刚才讲也欣赏柏木老师的教导了吗?那么深沉的艺术啧啧,虽然我对那种向的还是觉得重口,但柏木老师的剧情和华丽画风……没想到没想到啊!”
“等会等会,你这说的柏木老师是谁啊?”
“柏木老师还能有谁啊?去年C74爆满的那个社团的大触,柏木英理老师啊!销量突破天际啊!”
What?
“我明白了……隐藏如此之深的本子爱好者啊……之前那些跟过来人一样深刻的恋爱指导,别告诉我全是从本子上看的吧?”
马尾一脸兴奋:“是啊是啊,我家里已经收藏了54本了,需要借BL向的吗?”
“……”
铃川冬树更加无语了。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样的隐藏属性……
柏木奈绪,光丘小学三年级C班同学,这时候冬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开口不多但常常一发命中,比他穿越前碰见的那些相亲的都善于猜人想法,尤其擅长各种心理辅导让他曾经佩服不已,因此在她来借自己作业的时候就没有拒绝。
冬树重新掏出手机,把通讯录里全称Kashiwagi Nao,缩写KN的条目加上了一条标注“本子”:“要是跟你借了,我估计以后就真的成了单身狗了,还是最哲学的那种。”
“冬树君,你检查过你的答案没有错误了吧?”
“闹君你自己把握吧,要是不相信可以找几个选择题随便换换,正好别让咱俩作业一模一样搞得太明显。”他合上手机,重新闭上眼睛仰躺。
“呐,”似乎是看到他想睡觉,女孩的声音也放轻了,“为什么同学里边就你每次作业都写这么快呢?”
小学生的作业需要动脑子吗?但解释还是要的,当年在大三下半学期为了准备后半年考研一口气选了16学分的日常场景在闭着的眼前飘过:“挺简单的,上课不要全心听课,用第二节课时间做第一节课布置的作业,第三节课做第二节课的作业,留一只耳朵听课以防被老师问问题就行了,最后一节课的作业社团活动的时间就搞定了,这样回家就不用关心作业了。就算你在体育部,就剩最后一节课的作业回家也能节省时间。”
“太节省时间了吧,有这个必要么……说起来,冬树君你还是归宅部的呢,怎么不参加活动社团?”
“你没办法抄我作业的时候就有必要了哈哈……至于学校的社团,嗯,我虽然有个人爱好,但暂时没有我感兴趣的社团啊,后面到了国中也许就有了吧。”
“怪不得……不过,你好像上课下课全是在忙,也没从你这借到过笔记,按理说作业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啊,难道跟你的爱好有关?你忙的那些东西我从来没看懂过。”
“是啊,就像我从来都没法理解闹君你猜人想法怎么一猜一个准上,我都抱怨我自己EQ为什么没你那么高。”
“你这样的生活不是很无聊的说?不主动多去交几个朋友吗?”
“我是那种喜欢当倾听者的,张嘴多费事啊。如果在圈子里,别人每说一句话就得回答一句,还得小心思考该怎么回答,这种事情不想多干。再说了,他们聊的东西我又不关心,他们在干啥我也管不着,何必要那么多朋友呢?相比跟东西打交道,跟人打交道更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