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诊所挂完吊针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对于还在享受冬季假期最后几天的铃川冬树而言,这个时间其实颇勾起了他前世的某些回忆。
他当年工作的城市同样经度偏东,日升日落相对都会提早,尤其是在冬季,周末忙完一天的家务正准备出门,往往已经被夜幕包围。有时他会想,同样两座如此发达的城市,是否由于提前的入夜时间而不得不形成繁华的夜生活经济,并使置身其中的人们适应了这样的节奏。
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落下的夕阳,并没有给仅仅十度的气温增加更多的热量,只是将视野所见的一切都抹上了金红的色调。伴着周期作响的警铃,轻轨列车在每一个平交道口呼啸而过,间或隔断道路两边情侣对望的眼神;来来去去的一辆辆车,以或快或慢的速度,随时注意避让道路两侧窜出来的宠物;坡道上少年骑着自行车向下风驰电掣,奋力追赶什么白色的圆形物体;缓缓流淌的黑目川,水面的波光粼粼反射向河道上架着的前通桥,桥上的地面上被画上了跳房子的粉笔痕迹。
一左一右提着包,两个人一晃一晃地并肩踏上了桥面,然后冬树停住了脚步,站在护栏边,脑袋垫在扶手上,望着下方的河面和楼群背后的天空。
“风景挺漂亮……可惜啊,我这个姿势,闹君你估计不会让我也被一脚踹下去吧?”
正在后面鬼鬼祟祟准备抬腿起脚的柏木奈绪下意识的做了个鬼脸打哈哈:“那,那怎么可能啊,冬树君你现在可还是病人哦。”
冬树看着背后的影子咧了咧嘴角:“我都差点忘了这桥叫前通桥了,印象里大家全是拿它当练胆的,一个个往下跳。”
“是啊,”奈绪同样趴了过来,“可惜这会看不见什么鱼。”
“鱼应该不会过来的,谁愿意整天家里被扑通扑通的砸,万一哪天不小心游着游着就被砸死了呢?”
就像他上辈子在高压实验室调试板子结果穿越的原因一样,谁想到功率MOS管炸掉之后的一块碎片,在安全距离之外还是打了他一个心脏贯通。
“忘了之前在哪看过的,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它们应该不记得了吧?”
“哈哈,也许吧,除非有人持续多少万年,对着这条河里的鱼一直猛砸,砸到它们不用记住也知道这里不能来了为止。那样的结果就是以后就彻底看不见鱼了。”
“好羡慕鱼啊,不用记住,不用背课本不用写作业……”
“我也不想写作业啊,更不想背课本……”冬树同样叹了口气,往前穿越的自己时间已经很有限了,错过一步可能就是后面一堆关键节点的错失。
“哆啦A梦赶紧来给我一个记忆头盔啥的之类的吧!”奈绪直起身,双手在嘴前捂成喇叭形状,对着天空大喊。
冬树无精打采地盯着河面,思绪在脑子里转着圈。他根本不想学习小学生的课本,但同样面对一个问题:穿越前记住的知识是有限的,新的人生又想去学一堆比原来的极限更广泛的东西,到底从哪拿来那么多的时间呢?
除非……像高考和考研那样,最后把所有课本的知识点压缩到核心的薄薄几张纸,然后硬背。可是那也是在花时间看完学完了之后的事。这辈子要是想了解的更多,该看的书还是得看,该花的时间还是得花啊。
有什么办法能加速这个过程?或者说,按照他那三十年掌握的知识,“加速学习”这个目标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要不……
随着河面的细碎光点晃动,铃川冬树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记忆碎片的火花同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跳跃。
深度学习,卷积神经网络,梯度下降,谷歌阿尔法GO,最大似然与最大后验概率,马尔可夫过程。
链条上需要光学字符识别,自然语言处理,符号化计算,模式识别,计算机视觉,训练集,以现在的东西来说还有并行计算的平台,后面可能用GPU来做,再加上最前面的,得拿爬虫来抓数据……
作为电子工程师的日常节奏暂且不论,至少软件上有一个点子可以试试好几年了。
先用爬虫扒到相关专业最流行的经典教科书和网上数据库中不断更新的最新论文,然后拆出PDF里边的文字,用语义分析把词汇的前后结构理解清楚,用贝叶斯概率和马尔可夫过程去粗取精扒出关键字并且构建逻辑顺序的前后链条,直到把一篇文章缩成几句足够拿到考场上直接用的结论为止,图像信息则用模式识别的手段根据需要处理。中间的所有计算过程本身,则用机器学习的手段不断优化。最后,一个学科的相关信息变成一张由推理链表交织的大网,一段信息扔进去直接找到概率上最符合的答案,并且随着知识的进步需要不断更新。
铃川冬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件很长期的事:争取将来几年之内,做出一套能够自己学习新知识自己归纳总结的系统——至少在某个专门领域之内。
从哪个领域开始试呢?得好好思考,总不能先试试怎么把小学课本这么处理了吧,那点信息量连让软件做自我训练都不够。
冬树抬起头:“闹君,想要记忆头盔吗?”
“当然啊……不过,哆啦A梦的好东西那么多,光一个记忆头盔不够吧……”
“嗯,那我觉得如果是我碰见了,会去问怎么做记忆头盔,然后省下一次要别的东西的机会,自己做一个就行,然后能做一个肯定能做许多个,随便给谁都行。”
“那冬树君省下来的机会会怎么用呢?”
“哈哈,不知道啊,也许到时候直接问问那个机器猫,它觉得我需要什么。”
“扑通”一声响,两人回头去看,原来桥的另一边上来几个穿着灰色校服的熊孩子们,其中有人正好练胆,就在同伴的鼓励之下这么跳下去了,顿时一片欢呼喝彩。
“冬树君,真的不去试试?”柏木奈绪朝他笑笑,又开始做踹人状。
“大姐,别别别,今天算了,等后面我病好了,量完这里的水深,我自己来……”
笑声中,两人走下桥。
“下周三一收假,就得重新回学校了……今天谢谢你陪我这么久,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应该是我谢谢你的作业,回学校了请你啊。”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线,投射出长长的两个并肩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