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曙光前最深沉的夜,但并不漆黑。
东九区时间0:45。
窗外仅有若干匆匆而过的行人与车辆,在路灯下投下时长时短的影子。刚刚来过的那场大雪还没化干净,雪面超过70%的紫外线反射率让路灯的光线强得颇为晃眼。至于声音,这么深的夜里早已万籁俱寂。
这座公寓所在的区域并不是商业核心,真正的灯火通明花团锦簇还在远方。不过附近的几座大楼也不可能一片漆黑——比如此时窗外的那座步行仅仅十五分钟,若干窗口还亮着灯的建筑,练马光丘医院。
才从那里走回公寓708室,换完衣服的男孩,并没有开灯,而是就这么半坐在窗台上,望着医院的方向。
十六个小时一直保持全神贯注的高速分析判断,靠意志和咖啡因强迫自己不错过每一个细节。大脑早已不堪重负,但思维本身却已经刹不住车。他知道意识在全功率运行,却不明白当下在思考什么,除了反反复复回顾自己在前面十六个小时的一举一动以外,现在脑海中已经全然空白。
手机嗡嗡震动,将他空转的思绪强行拉回了一部分。
【铃川君,结束了?】
……
【刚刚结束不到半小时。我已经回去了。前辈赶紧去接人吧,那两位还在。】
【我正准备出发,十分钟后路过你那边。】
今天就醉一次算了。
【能顺便帮忙带点东西么?】
【铃川君需要什么?】
【……六罐朝日,谢谢。今天撑不住了,请替我谢谢老板她们。】
手机锁屏,关门,电梯下楼。感谢冷风让人暂时清醒。望着路灯之上,并未繁星闪耀的夜空,猎户座的“腰带”略有些突出。
“三星正南,就要过年”,他回忆起脑海深处的一句话。再过十分钟不到,国内也就过年了啊,然而日本并没有农历新年的说法。脑中暂时无暇思考两世过年的区别,右手边驶来的黑色丰田,已经能听到轮胎滚在残雪上沙沙作响。
车在他身前减速停下,司机下车,向他递过稍微有些沉重的塑料袋:“给。”
“恩,谢谢。”
“小孩子不应该喝酒的。”橘子头全套运动装的青年司机摇了摇头。
“前辈应该早不认为我是小孩子了吧……手术前我不敢喝酒,但是这会已经结束了,现在什么也不想,就想赶紧睡一觉,哪怕是喝睡了都行。这次就让我破例一回吧。累得没法去便利店,只好请前辈帮忙了,实在抱歉。”
“铃川君,确定不会醉吗?”
“前辈,我其实并不是没试过酒量的,这些足够让我神经放松但肯定不会醉,醉了也不会吐,放心吧。”
其实这番话半真半假,仅仅是这点时间想好的安慰说辞。
十四年来专门留意做到滴酒未沾,而且穿越前的极限水平是两罐,大学毕业后才变成两瓶,他记得仍然清楚,因此才会用三倍的量,把自己未醉的概率降到千分之三以下。
但即使醉酒,起反应的也是小脑,大脑意识在没有睡过去之前只会一直清醒,只会觉得天花板和地板在反方向旋转,走路不稳而已;至于胃,在灌满液体之前肯定不会吐,而且此时他的呕吐反射功能暂时因为某种原因处于被抑制的状态。
“手术情况怎么样?”
“总共16小时18分钟。能想到的什么问题基本都发生了。”
“跟你的那两套软件估计的差不多?”
“椎管内分布和预期的基本一致,这其实算是唯一一点好消息。就跟最早分析的一样,她的情况……把财前五郎从普外换到神外也不会做,而且不一定敢做;里见修二除了直接准备晚期关怀,不会有别的方案了。”
他们两人都很熟悉《白色巨塔》。
“也就是说……‘正常’的医生看来,已经没意义了?”
脊髓神经母细胞瘤,理论上确实是少数几种有可能由恶性肿瘤转为良性的癌症之一——问题是如果加上有既往复发史、并且已经有可能骨髓转移的话,这个“可能性”就基本等于零了。
“除非奇迹,比如咱们的那两位老板能带来的那种。能想到的都做了,已经转移到髓内的部分,老板处理了,你知道我没办法看见。现在人已经回ICU了。我应该庆幸她有足够的精神和体力,撑过了这十六个小时……如果这次中间没能坚持下来,如果不是两位老板同时出手,那她后面就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说着,男孩手上提着塑料袋,直接鞠了一躬,赶在司机劝阻之前抢先开口:
“抱歉今天已经很晚了,还是不耽搁时间了,前辈请先去接老板回去吧。”
“那我就先过去了,照顾好自己,铃川君。”
“放心吧,谢谢了,卫宫前辈。”
汽车开走,他望着车子的轮廓消失在路灯与白雪的光晕中。视野微微模糊之后,转身,提着袋子走进公寓大门。
——
即便是在自己认识了这些人,了解到水面之下的一切出离想象之后。
明知道这些存在意味着这个世界肯定有问题,但是在医学手段没法看到任何希望的情况下,也只能……
因为她……毕竟是她啊。
回到窗前,他仍然没有开灯,窗外光晕映进来略微有些刺眼。屋内的亮光只有笔记本屏幕上唯一打开的那个窗口,从ICU里她病床前的体征监护仪传出的数据,经过中转,拉出一条条有节奏的曲线波形,报告着暂时让人安心的“正常”消息。
手边扣开第一罐的拉环,灌下。感谢足够宽大的外飘窗台。
为她争取一次机会需要理由吗?
且不管她与自己除却同学之外如何定义,面对问题寻找完整的解决方案,这种事早已习惯了。
即便无法承诺100%有求必应,这次也必须拼劲全力。
再说,她这次选择手术也鼓足了相当大的勇气。相比起希望而言,她虽然没有开口,但当时眼神里最后的神情,是恐惧,是丢下她一个人的恐惧。
曾经问过她最害怕的是什么,她的答案是怕失去大家,而后被大家所忘却,也包括他在内。作为朋友自己已经深感荣幸,但理性思维却告诉自己,这一点在通常情况下的未来几乎肯定会发生。基于很普通的现实情况,再紧密的朋友最终也有可能会成为被淹没的过客。
今生而论,真正认识她的三年时间实在很短,而且未来属于她的艺术道路和他自己选择的技术方向很难产生什么交集。
然而,从另一种意义上而言,她胜利了。
既然人生轨迹很难重合,那就让经历本身给人留下足够深刻的印象。
早就疲惫不堪的大脑终于开始飞快减速,意识有些模糊了。
他左手掏出盖着黑猫贴纸的信封,右手端着啤酒罐,隔空举了举,向着医院大楼仍然亮着灯的那层,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咱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你要的我终于有点灵感了。谱子发你邮箱了,后面你跟有马君都比我专业,可以随便改。”
“至于这个,你啊……我用我能做的方式,给你争取机会就好,你还是自己当面交给有马君吧,毕竟,你们相处的未来还会很久……国中三年真的很短,跟未来比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另外,晚安。”
黑暗中的他喃喃自语,接着灌下第二口,尽量不去回忆这段时间经历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不醉不休,剩下的等到重新醒来以后再说。
属于铃川冬树的2015年2月19日,凌晨尚未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