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和叶莲娜回到营地已是傍晚。北原的黄昏短得近乎敷衍,从太阳擦着地平线到天地之间只剩下灰蓝色的暮霭,中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但今天营地的篝火烧得格外旺,橘红色的火光把盆地四周的岩壁都映上了一层暖色,连那些嶙峋的岩石棱角都被光线柔化了轮廓。
他们踏进裂隙入口时,尼古拉正蹲在灰堆旁边烤一块干饼。圆脸青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安和叶莲娜出现在入口处,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叶莲娜姐姐,李安哥,你们回来了!”尼古拉差点把饼掉进火堆里,手忙脚乱地捞起来,站起来就朝营地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大尉,比约恩大哥,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李安看着他窜出去的背影,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叶莲娜没有说话,只是把兜帽摘下来,白色长发从帽子里滑落时微微晃了晃,她的那对长耳转动一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回到这里了”。
安娜大婶系着围裙从灶台后面探出身。她看见两人平安归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双手在腰间擦了又擦,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了一句最朴素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锅里有热汤,先喝口热的。”
她的目光在李安背上的行囊上停了一瞬,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但她没有急着问,只是抿了抿嘴,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两只粗陶碗,舀了满满两碗热腾腾的野菜肉汤塞到他们手里。
李安接过碗,掌心的寒意被暖意驱散,热汤的温度顺着掌纹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营地里的人陆陆续续围了过来。有人在问“有没有受伤”,有人在问“任务顺不顺利”,还有几个雪怪小队的年轻队员凑到叶莲娜面前,叽叽喳喳地叫“大姐回来了”“大姐外面冷不冷”,却被叶莲娜淡淡扫了一眼之后立刻噤声装乖,退到一边假装整理装备。
比约恩从主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快速地把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在看到李安肩上那个鼓鼓的布包时,他眼角细微的褶皱放松了一丝。
“平安回来就好。”他用那种惯常的公事公办的口吻说着,但声音里藏着的那一点如释重负,“先进帐篷,大尉在等你们。”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顺便跟我们说说,事情办得怎么样?”
主帐篷里,油灯把帐内每一张脸都照得明暗分明。
爱国者端坐在长台的主位上。他那对巨大的弯曲骨角几乎要顶到帐篷的顶布,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投下两道斜长的阴影。他的巨戟横放在膝盖上,右手一直按在戟杆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比约恩站在博卓卡斯替的右后方。盾卫方面来了几位资历老的骨干,瓦西里靠在帐篷角落的柱子上,双手抱胸,表情平淡。雪怪小队的几位小队长分坐左列。
叶莲娜在主位右首坐下时,帐篷里的嘈杂声便逐渐静了下来。
她摊开谢尔盖给她的羊皮纸和那块草纸地图,用手指在粗糙的古旧皮面上依次做了两个标点。
“先说结论。”叶莲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篷里人人都听得清楚,“乌卡镇可以打。”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接着说,语速不快不慢。
“而且。”叶莲娜的手指移到乌卡镇的位置上,“乌卡镇本身的守备非常薄弱。留守的护卫队大约只有五十到七十人,尽管他们都是第一军团退役的军人,但是他们已经被卫队长克雷维科带坏,每天都在酗酒,而卫队长本人则是每天喝到半夜,中午之前都不会醒。”
她把草纸上那些用炭笔标记的小点和线路一一指出来:“镇门口的换岗时间是早上六点和下午四点,中间有大约五分钟的空隙。夜晚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绕主要街道一圈,约莫一小时的间隔。伯爵府就在镇中央,只有一堵二人高的围墙保护,卫队住所也在其中。”
“另外还有条重要消息。”
她顿了顿,把那枚最重要的筹码放在桌面上。
“伯爵府的粮仓存放着今年收上来的粮食,只要我们打下镇子,只靠最新一次运输的粮食矿场的守军大概只能撑半个月。”
比约恩率先打破了沉默,朝叶莲娜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众人:“既然具体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那就开始商量作战计划吧。今天把方案定下来,早打早安心。”
“那开始吧。”雪怪小队长们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儿,“既然乌卡镇这么空虚,我们速战速决”
比约恩抬手压了压他,示意别急:“我们先问问李安的看法”
叶莲娜也点了点头:“我觉得可以。但具体怎么打,我还有几个细节要说。”也跟着说,“你之前在会上提过围点打援的思路。这次乌卡镇的作战计划你也一路参与了侦察,你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你的看法对我们有用。”
她正准备接着往下说的时候,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李安。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长台右侧的李安。
他眼前还放着刚喝完的半碗热汤,碗沿上冒着最后一丝白气。但他没有犹豫,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眼见众人都等着自己意见,李安心底涌现一股责任感,“那我就直说了。”
李安开门见山,声音不算大,但帐篷里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在打下伯爵府之后,派遣一支小队到矿场西北角,就是上次游击队袭击的那个位置,进行佯攻。让伯爵以为我们又在打矿场的主意。这样他肯定不敢把全军调走回援乌卡镇,最多派一部分部队回去。”
他用手在那幅陈旧的兽皮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矿场指向乌卡镇:“路就那么长,支援一拉锯,乌卡镇这边的压力就小很多。”
另一个盾卫点了点头:“佯攻的部队不用多,三四十人就行,但声势要足,让伯爵以为我们要把这矿场翻过来。”
“而且我们**卡镇必须尽快结束战斗。”李安补充道,“越快越好。矿场的援军不管来得快还是慢,这路上耽误的时间就是我们的窗口,援军一到,我们在乌卡镇就被动了。”
帐篷里一阵低低的应和声。几个小队长交头接耳了几句,大致方向已明朗。
“情报大家都清楚了,但我认为这仗最关键的不是怎么打,而是什么时候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越快越好。最好现在就出发。”
话音刚落,帐篷里立刻泛起了一阵低低的私语声。
比约恩抬了抬眉毛:“今晚?这么急,你和叶莲娜今天才赶回来,一路上……”
“兵贵神速。”李安打断他,语气笃定,“我们在乌卡镇上活动了两天,虽然有假身份掩护,但有活动就会留下痕迹。那个克雷维科是个废物,他未必会发现我们去过,甚至可以赌他一定不会发现,但我们不能用所有人的命去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的乌卡镇与矿场之间的那条路上:“伯爵在矿场有一千七百人,但他只是像个铁公鸡一样守在那里,但我们行动的消息一旦传到他耳朵里,他不可能不回援。我们晚一天出兵,就是多给伯爵一天的时间来反应。
他的语调平实,只是纯粹的白描逻辑,却像握着凿子在每个听众的心口上稳稳地敲下去。
“矿场那边的粮食补给是从乌卡镇运过去的。那座镇子是他唯一的大后方。后勤、退路、家族全在那里。如果我们速战速决拿下乌卡镇,矿场就会变成一个孤立的堡垒,断了粮食、断了补给,不需要多久,伯爵和正规军自己就会崩溃。”
他抬起头:“反之,如果我们在这里等三天、五天,等到伯爵在乌卡镇的密探察觉到不对劲,我们坐在屋子里耽误的每一分钟,都是送到伯爵手里的筹码,都是葬送未来的好机会。所以我的意见是,必须立刻出兵,不能等。”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普瑞赛斯的声音忽然在李安脑海里响起来,带着那种熟悉的阴阳怪气:“不错嘛,小鲤鱼越来越有大将风范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儿指手画脚让人家出兵,万一输了,第一个上绞架的就是你?”
李安面不改色地在心里回了一句:“我们现在在大帐里讨论一件事怎么扛过去,不是在分锅。赢了大家分面包,输了那就不是分锅的问题了。”
“呵,学会承担责任了,出息了。”
“你教得好。”
“……我怎么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讽刺的味道?”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比约恩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地在他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然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李安说得对。我们这个位置拖不起。情报拿到了,乌卡镇现在是软的,软柿子不出手去捏,等着它冻回石头再下手吗?”
帐篷里的气氛悄然升温了。几个盾卫互相交换了眼神之后,也有人厚重地点了头。
但有一个没说话的人,始终没有动。
爱国者的目光始终落在叶莲娜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收敛了一些,巨人的视线无声地在她和阿戈尔的对话之间游弋了一遍,然后停留在她的肩上,那里裹着厚实的白色大衣,但在这座帐篷里,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那件大衣下厚重的纱布与尚未痊愈的矿石病伤痕。
叶莲娜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她没有转头去看她的养父,但她的背脊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线,然后她发出了一声音量极其轻微的,冷冷的、短促的鼻音
“哼”
然后她把视线移回桌面,用指尖在伯爵府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一下:“我没事。”
爱国者没有说话,但那两道凝视着她的目光在空气中停滞了很久。他终于低下头去,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平稳地抚过战戟的木柄,这是妥协。
“……依此议。”
四个字落下,议题定论,全场再无一人唱反调。
会议散场后,营地的忙碌像一架突然被收紧了的弓。
比约恩把之前负责勘测地形的几个队员都叫了过来。
比约恩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朝李安指了一下:“瓦西里,还有米哈伊尔和尼古拉,你们几个跟着李安,听他的指挥,他可是我们的功臣。”
瓦西里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但又被比约恩的一个眼神压了下去。他最终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李安说:“听从您的指挥。”
接下来的短暂调度时段里,这支迅速准备的小队没有喧嚣的鼓动、没有慷慨的战前演说,只是在黑暗中各自安静地磨刀,往牛皮干粮袋里装饼和肉干,检查皮靴的绑带和武器攀钩的咬合。
出发前夕,尼古拉趁着往背包里塞替换绑腿的工夫靠到了李安旁边,搓了搓被夜风吹裂的鼻尖,用兴奋语气说道:
“李安哥,我们把你在图上画的那条排水沟挖通了。”
他比划了一下:“按你说的位置,从坡地下缘到下头冲沟那边,一米深、半米宽,没错吧?”
李安点了点头:“挖通了就好。等这仗打完了,回去就可以正式播种了。”
尼古拉咧嘴笑了:“那我可得活着回来吃第一顿新麦面包。”
旁边另一边的米哈伊尔也插嘴道:“说真的,以前那些贵族老爷请来的专家都是穿高领衬衫、拿着镀铜望远镜在田埂上走一圈就算完了的。你是真有本事让泥巴说话的,咱们可能就是从你来了开始变好的。”
李安被他们这样直接地夸奖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低头拍了拍绑腿上的干泥块,岔开了话题:“出发吧,路还长。”
灰白月色下,整个营地正在一片压低声音但明亮炽热的节奏中排列成一支沉默的行军方阵。
一百多人的队伍如一条解冻的河流,无声而又不可阻挡地穿过裂隙,汇入了更广阔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