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乌萨斯冻原处在一片介于黑与灰之间的混沌色调之中。月亮被絮状的云层遮蔽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投射到雪壳上的光线是盲的、无法形成阴影的那种模糊。
为了尽可能快的抵达小镇。他们经过了回程时看到那条结冰的小河,月光洒在冰面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就是这条河。”叶莲娜走在队伍前端右侧,与李安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她抬手指了指前方冰河上那道朦胧的白光,“上次我们发现这条路走起来能省不少时间,冰层非常结实。”
队伍从河面上鱼贯通过。冰面在几百人的踩踏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但对地下那种沉重的动静和轻微开裂声,没有人停下脚步。他们踩着月光在冰上迅速穿行了约莫三四十步后,队伍的尾巴也跟上了走在最前的尖兵。
游击队无声地穿行在北原的丘陵上。乌卡镇那道灰扑扑的围墙轮廓浮现在天际线边缘的时间点正在一分一秒地迫近。
“到了。”
李安隔着丘陵最后一道缓坡看见了乌卡镇的轮廓,镇子南大门上方那两盏灯笼在夜雾中像两只微微睁开的眼睛,把门洞下方那一段光与影交替的边界暴露得一览无余。
镇门紧闭。两扇木包铁皮的大门在门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门上那几排拳头大小的铁钉排成整齐的鱼鳞状——但那层铁皮包得并不厚,李安目测顶多不到半指厚,用破城锤或者他的那支尖头铁钎反复冲击同一个位置几次就可能产生结构性开裂。
叶莲娜在围墙阴影下停稳,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缝。她没有与任何人交换眼神,左手紧握着腰间那把匕首,微微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镇门的方向。
空气的温度在她掌心前方骤然坠落。
一股无形的寒意从她掌心中间聚拢、压缩,周围几米内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一种针刺般的寒冷,呼出的白气在离唇的瞬间凝成冰晶碎末,细密地飘散在夜风里。
没有破城锤,没有任何来自外部的物理冲击。门板中央先是浮现出一片巴掌大的白色霜花,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木纹在霜线经过的地方发出细碎的、纤维断裂的咔嚓声。
铁皮表面的冷光沿着门的轮廓迅速流转了一整圈,铁钉旁边的木料在同一瞬间扭曲崩裂开来。下一秒,整扇门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从内部破开。
碎片掉落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撞击声,而那道寒气本身没有停在门口。
守卫室里已经有人听到动静朝门口冲来。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哨兵刚跨出门槛半步就被那股迎面撞上的寒气包裹住了全身。
从衣领到靴底,一层薄薄的冰壳沿着他们的身体轮廓快速成型。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就被变成了冰雕,随后重心不稳地歪倒,像两块冻透的木头一样砰地砸在地上,连挣扎都做不到。
后面三个反应稍慢一些的守卫看到了前面两人的下场。他们的瞳孔在恐惧中急剧收缩,但脚下的惯性已经让他们来不及刹住,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在接触到寒气边缘时想要转身逃走,但寒流的边缘只是轻轻地扫过他的后背,他就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僵硬感从脊椎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像被捏住了后颈的猫一样僵在原地,然后向前扑倒。
他身后两个人更惨,他们在门槛内侧被前面倒下的同伴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叶莲娜已经朝门洞方向走了两步,右手的五指轻轻一握。
门口地面上残留的余寒像有生命一样缠绕上了那两名倒在地上的守卫。他们的武器、皮带扣和靴子上的金属件表面迅速结出一层白霜。冰层将他们与地面之间的角度固定成了一个僵硬的弧度,两个原本还在挣扎的身体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安静了。
她在穿过门洞时甚至没有低头看那些被冻住的守卫一眼。坚硬的冰壳在她的靴底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她是踩着那片碎冰走过去的。李安紧跟着她跨过门槛,脚下传来破碎的冰屑被碾压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走!”叶莲娜低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股寒意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尾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游击队的主力选择从大道直接进攻伯爵府,步声震响了整条南北大道的墙基。
比约恩冲在最前面。他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在门灯的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块烧红的炭。右手把腰间的刀抽出,没有减速,没有等任何人。刀身在北原的夜风里发出极轻的一声铮鸣,然后被他压低重心、收在身侧,整个人箭一样射向了伯爵府。
身后几名盾卫紧随其后,靴子在碎石路面上砸出一片密集而沉稳的脚步声。那座红砖围墙的庄园已经近在咫尺,大门上的铜环在门灯下泛着昏黄的光,比约恩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两扇门之间的门缝上,呼吸节奏没有乱过半分。
“压上去”他的声音压过了风声和逐渐响起的军哨,短促而有力,“别给他们关门的时间!”
在主楼正门廊下,两头被强行拴住的钢铁猛兽就那样横在伯爵府院子的正中央。
半人高的炮轮,轮圈上包着厚重的铁箍,锈迹和磨损的痕迹交织在一起,诉说着它们曾在某个泥泞的战场上碾过无数的弹坑与碎尸。黑洞洞的炮口足有小水桶般粗细,直指向大门的方向,仿佛随时都会喷出烈焰和铁弹。炮架是整块铸铁打造的,如同高墙般矗立在眼前,漆面早已斑驳,露出的金属泛着冷硬的青光。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沉默的压迫,那是钢铁的分量,也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大得吓人的威压。
在灯火的照映下,他还看见了,炮管旁边正靠着数个红鼻头卫兵,灰蓝色的外套和污迹碰撞在一起的褶皱肉眼可见。
李安短暂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快找掩体——”
他话刚落音,一个人影越过他的头顶飞了出去。
那是他没有预料到的轨迹。
“大尉——!”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爱国者的塔盾覆盖在他的左臂上,如同一扇灰铁浇筑的门。盾面上层层叠叠交错的刀痕和磕痕在门灯光线映照下反射出冷涩的光。他并没有绕开炮口,也并未停下来评估最优路径,温迪戈已经进入了前进姿态。
那两门重型火炮的炮位恰好正对着通往主楼正门的唯一通道。即使护卫们今晚已经醉得七八歪倒,但野战炮毕竟是野战炮,以它的冲击力在不到两百米的距离轰击,软质掩体和中等厚度的墙体基本等同于不存在。
火焰从炮口喷出的那一刹那,光与热让面对的人几乎本能地想要伏倒。
炮弹击中巨盾正面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但是刺目的火光和冲击波消散后,众人才发现爱国者并没有被那两发炮弹轰退,甚至重心位移的晃动都没有。
大炮旁醉眼朦胧的装填手已经被彻底吓醒了,手脚并用疯狂地试图重新装弹。但也许是因为所见的太过骇人,也许是因为酒精麻痹了神经,拿弹药的手抖得快拿不住。
爱国者没有再给他们任何一次装填的机会。
他提速。
第三步。
他穿过第一门炮的炮口前缘落地的同个节拍上直接将盾侧转了一个角度,以盾缘钝击的力量把炮身周围的数人连人带炮位撞得翻了过去,身体和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连续。
两名刚从守卫室跌跌撞撞冲出来、肩带都还没系好的老兵迎面撞上了那面塔盾的前缘扫过的气流余波,他们被那股冲击波带得仰面翻倒,后脑勺磕在门框边沿滑下去之前已经晕了过去。
不知道是哪个雪怪小队的人在后方的阴影里拉长声音发出了一声不由自主的、混杂着敬畏和极度亢奋的喊叫。
“大爹,这就是大爹的力量啊——”
他一直沉默地走在队伍中,沉默地背负着那面盾。直到那炮火正面轰击到他盾上的那一瞬间,所有只在传闻中听到过那个名为“博卓卡斯替”的帝国传说的人,无论是游击队,还是伯爵府守军,此刻脑中只剩下了同一道闪电般的明悟:那些关于温迪戈的传说不止没有被夸大,甚至远远没有讲出那个在风雪中站着的真正体量的十分之一。
“还愣着干什么,冲——”比约恩第一个从短暂的震撼中抽回神志,大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像刺破雾障的亮光,所有被那个画面短暂钉在原地的游击队员纷纷窜出掩体,踩着碎石和掉落的木柴碎块朝大门压了上去。
爱国者的塔盾将最后一门炮连同炮手一起掀翻在地时,伯爵府主楼里传来了一阵阵炸裂般的骚动,不是战斗的动静,而是某种更为狼狈的东西。
桌椅被撞翻的响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以及数十人同时咒骂和惊呼的嘈杂声浪混在一起,像一锅被踹翻了的滚粥。
游击队员们刚刚从炮口前那条被爱国者以血肉之躯碾出的通道冲上来,正要压向主楼正门,却看见那两扇雕花橡木大门从内侧被人猛地撞开,有人从里面连滚带爬地摔出来。
四五个穿着皮甲的弩手挤在门口,肩上的弩机还没架稳,脸上的表情却已经彻底变了形。他们不是在列阵迎敌,而是在逃命。
“什么情况?”比约恩举刀停在台阶下,皱起了眉头,那道旧疤在面部的牵动下扭曲成了格外危险的弧度。
紧接着又是七八个守卫从那扇门里推搡着涌了出来,有人甚至连靴子都没穿齐,踏着门槛被绊了个趔趄。他们背上挎着的弩机横七竖八地晃荡着,箭袋里的弩箭在奔跑中掉落一地,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捡。
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守卫一边跑一边回头往主楼里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写满的恐惧比面对爱国者那面塔盾时还要浓烈。他扭过头后跑得更快了,甚至连手中的弩都一把扔掉,拼命朝院子侧面的矮墙冲去。
“后面,有人打进来了!”那个光头守卫嘶吼着翻过墙,声音在大院里回荡开来,带起了一连串更加混乱的连锁反应。
游击队员们循着那个方向望去。
伯爵府主楼的背面,原本应该平静如常的后花园方向,正腾起一片橙红色的火光。那火光在夜幕中烧得分外耀眼,将周围的围墙壁垒和屋顶的剪影都镶上了一道会流动的亮边。
火舌舔舐着建筑外立面蔓延开来,将那些试图从后门逃跑的仆从和守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着投在对面的围墙上。
在那片火光之中,有人正从伯爵府的后方压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女人。
她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在乎前方有多少敌人的笃定。裙摆下端在行走中微微扬起,黑色的裙边像盛开的墨色花朵,裸露的小腿上套着深色短袜,脚下黑色的高靴子踏在被火光照亮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
右手握着一把橙色剑柄的长剑,剑身反射着火焰的色泽,仿佛剑本身就是从那些燃烧的木料中抽出来的一道光。
那女人在火焰边缘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扫过满院的狼藉,最后落在那面巨大的塔盾上,爱国者的高大身影在炮火的余光中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半个院子。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片安静得只剩下火焰噼啪声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调平稳带着一层薄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南方口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仍然保留着故土的某些印记。
“是那个传闻中的游击队?”
爱国者踏前半步,将手中的戟立在身前,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
那女人没有回答,而是单手将那柄长剑的剑尖轻轻抵在地面上,另一只手举起从腰间解下一条橙色的臂带,不紧不慢地缠在自己的左臂上。臂带上的徽记在火光中闪过一道亮光,那不是乌萨斯任何一支军队或贵族的纹章,而是一个简洁的标记,一道破开铁幕的裂痕。
“我是整合运动的发言人,”她抬起了头,目光平淡而直接地迎上了比约恩的眼神,“塔露拉。”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低低的一声“啊”。
“整合运动……”一名雪怪小队的队员站在侧翼,偏过头对旁边的同伴低声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说是在切尔诺伯格周边活动的组织,专门收留被纠察队追捕的感染者。已经闹出过不少动静了。”
塔露拉微微颔首:“我们是抱着同样的目标走到这里的。鲍里斯伯爵不仅压迫普通人,在他控制的矿场里,感染者的命比驮兽还不值钱。这座城镇,包括这里的一切,不应该再属于他。”
她的话音刚落,主楼里又有几个端着弩的守卫从侧门探出头来,试图暗中瞄准站在最前方的塔露拉。然而他们的弩矢还没来得及上弦,塔露拉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的右手随意地在身侧一挥。
一道细长的火线从她脚下的石板缝隙中如同游蛇一般窜出,贴着地面高速滑行,瞬间延伸到了那道侧门下方。
紧接着,火焰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样突然暴起,形成一个炽热的圆弧将那几名弩手逼退回了门内。门框上的油漆在高温下鼓起了泡然后迅速燃烧起来,像一道橙红色的门帘遮挡了所有试图从那个方向射出的冷箭。
游击队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爱国者沉默地注视着那名德拉科女子,盾面上的光纹随着他稳重的呼吸节奏缓慢地变暗又恢复。片刻后他转向比约恩,声音低沉得像冻原深处岩石的轰鸣。
“一起。”
那声喊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游击队员们长久以来在寒风与作战失利后积攒的压抑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直接的出口。
源石技艺的光芒在人群中次第亮起,法杖前端的晶片发出幽蓝、暗红和苍白的微光。那些没有源石技艺天赋的人则更加干脆,他们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长刀、手斧和一切能在近身搏斗中派上用场的利器,刀刃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冽的锋芒。
没有更多的确认,没有繁琐的商议。两支不期而遇的队伍之间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交流,但那种来自同一片被压迫的土地上的默契已经足够。
雪怪小队站在一起,将法杖齐刷刷对准主楼。没有先后,没有参差,十几道霜线从他们手中迸发,在半空中交织、融合,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寒潮朝主楼门洞席卷而去。空气在寒流过境时发出细密的爆裂声,水汽直接凝华成冰晶。
那道寒潮所过之处,地面砖石均匀地覆上一层冰壳。两扇半开的橡木大门被冻得门轴爆响,直接被焊死在半开的位置上。门槛前方碎石遍布的地面,此刻已成了一面光滑可鉴的镜面,任何想冲出来列阵的守卫,冲出来第一个瞬间就变成冰棍。
“压上去!”
比约恩率先冲上了主楼的台阶,他身后左侧一名盾卫举盾护住了他的侧翼,右侧则是另一名手持阔刃长刀的游击队员。
主楼内的玄关和后厅此刻已经乱成了沸水中的蚁穴。伯爵府护卫中负责值守的弩手们满打满算只有三十来人,除去先前被叶莲娜的寒潮冻住的、被爱国者的盾缘撞翻的、以及那些在听到后院起火的第一时间就翻墙逃走的人,剩下的人面对的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攻击力量。
从前门突入的游击队员靴踏碎冰,狂暴如雪崩倾泻。
从后门杀入的整合运动成员身形交错,赤红的火光像一条灵蛇跟随着塔露拉指尖的方向在走廊中游走穿梭。
一名守卫从楼梯转角处架起弩机试图朝下方射击,然而当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弩弦发出的是脆弱的断裂声而不是箭矢破空的呼啸——寒气已经不知不觉渗透了建筑,那段绷紧的麻绳根本承受不住这股低温,在即将释放动能的瞬间崩成了两截。
他还没来得及弃弩拔刀,比约恩的刀背已经从下方翻上来不轻不重地磕在了他小臂的尺骨侧面。一声清脆的骨响伴随着压抑的惨叫,那守卫手中的弩机砸落在楼梯的木板上腾起一小团灰尘。
另一边,两名试图从侧廊迂回包抄的护卫悄然摸到了阴影里。他们的眼睛正在适应光亮不足的室内环境,突然一道冷光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亮起,那是一柄雪怪小队成员的法杖,杖端的晶石和空气摩擦产生了极低温度的白色雾气。
他们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一股莫名的麻木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肩膀整个上肢,活活冻成了硬邦邦的绳索,连抠扳机都做不到。
“走,走!”不知道是哪个在混乱中彻底丧失了斗志的护卫第一个扔下了武器。那一声“走”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扩散开来,走廊尽头、侧厅角落和二楼的护栏边接二连三响起了武器落地的声音。
那场面甚至谈不上是战斗。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交锋,没有生死一线的搏命对砍。塔露拉麾下的整合运动成员与爱国者的游击队在大厅中央交错穿行,源石技艺的辉光和刀兵的冷光交织成了一片流动的、秩序井然的网,这道网覆盖到哪里,哪里的抵抗就被无声无息地瓦解。
一名护卫蹲在翻倒的桌子后面,双手举过头顶,连头盔都主动摘了下来放在脚边。
又有一人从二楼的窗口跳进了花园的灌木丛里,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最后两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弩手被困在大厅东侧的走廊死角里,他们的前面站着塔露拉,他们的身后是叶莲娜身边悬浮的巨大黑冰。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把弩机放在了地上,举起双手靠着墙滑坐下去。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主楼内全部守卫缴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