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收拾好心头杂感,跟着叶莲娜步入集市喧嚷的人流。
集市上的人远比街道上多。推车沿街排开,车板上堆着干鱼、土豆、不知从哪个村子收来的冻萝卜和野菜,还有几捆歪歪扭扭裹在苫布下的麦穗,泛黑干瘪,一看就是去年的陈货。
他在这种环境里反而如鱼得水,他本就是来扮一个进城采购的乡下人,货比三家、碎碎念、跟货主砍价,一气呵成。
他记得独自漂泊的日子,被巡逻队追赶,看见风刮断种苗在土壤里留下的折痕。这种求生知识在老爷们面前一文不值,但在冻原的集市上聊起来,却让三四个摆摊的小贩心甘情愿给他降了两次价。
普瑞赛斯在脑海里懒洋洋地说:“你卖惨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了。”
“这不是卖惨,这是在地化营销。”
“你管它叫什么,事实是,你白拿了人家一把干豆角。”
李安把买到的黑麦、蔬菜种子和一握棉花种子包好,放到租来的手推车上,特意将装棉花的布包放在最内侧和其他种子隔开。然后他抬眼环视周围。
叶莲娜就在斜对面一个卖干果的摊位旁站着,并未特别注意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街口,像一个逛累了的女子在漫无目的地挑选零食。
阳光短暂破开云层,将漫天的灰尘和谷物碎屑照亮一瞬,又陡然熄灭。
乌卡镇的白天很短。
他们正在这短短的光照里快速填入最多的脚步。而暗处的某些耳朵,也许正同步朝同一片网的边缘收拢。
回到安全屋,叶莲娜推开门,动作和早晨离开时没有区别,轻盈,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当木门在背后合拢、门闩落下,她靠门在门槛边坐了下来。
李安把几只装种子的麻布袋子稳稳靠墙根码好,从其中一只袋子里摸出一把干净的黑麦粒握在手心。麦粒在安全屋昏黄的光线下安静得像冻住的眼泪。
叶莲娜坐在地上,随手从桌上取过一块干粮和一个绿色小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打开。发酸的腌菜味道和麦香在黄昏里安静地相遇。
“分着吃。”
李安没推辞。两个人在地上分享了那块干粮和腌菜。
吃完东西,叶莲娜点燃油灯,在谢尔盖给的草纸上检查白天观察到的信息,画镇子和庄园的草图。她在地图主街上标记得非常快。
李安侧头看着那份逐渐成型的地图,想了一会儿:“只要能控制庄园的出入口和粮仓的守卫室,其他都不是问题。”
叶莲娜放下笔,捏了捏鼻梁。
“你说得很对。”她继续低头描地图,笔尖在草纸上沙沙响。
李安蹲在一旁看着标记逐渐铺满主街两侧,忽然说:“光有镇子和庄园外围的路线不够。伯爵府里面,院墙内的布局、粮仓的具体位置、守卫换岗的规律,我们还不清楚。”
叶莲娜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我原本打算今晚去一趟。”
“我跟你去。”
“你是不放心我的身手,还是想亲眼看看那座宅子到底值不值得烧?”
“都想。”李安老老实实地说。
叶莲娜没再说什么,把草纸卷起来塞进外套内层。两个人各自靠着一面墙合眼养神。
窗外的天光渐渐沉入冻原尽头。乌卡镇的黄昏短得像一声叹息,灰紫色的暮霭还没铺满街道,夜色就翻涌上来。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又被风吹散。
李安闭眼前说了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能问一个题外话吗?”
叶莲娜正在摊开那件翻面大外套作为夜间披盖,闻言没有转头,用一声没有升调的“嗯”作为回应。
“你以前做这些事的时候,在镇子里打听、摸排、接近一座贵族的庄园,是什么样的感觉?”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细碎声响。
叶莲娜没有立刻答复。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回答穿过昏暗的空气,语调没有加任何修饰:
“就像一只野兔,在熊的领地边缘刨食吃。刨到了就赶紧咽下去,刨不到就换一个地方继续。”
她说到这里就不再往下延展了,仿佛那短短两句已经囊括了全部。
“轮到你了。”她说,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平衡,“被纠察队围住的那一天,你想的是什么?”
李安也安静了几秒钟。他侧躺在干草和泥土气息的垫铺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木节与裂缝分割出的纹路:“……可能有点丢人。我想的是‘好汉,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比呼吸重不了多少的声响。
等李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叶莲娜已经在另一边的墙角侧过头去,只留下藏在外套领口里的小半截发顶。
他躺在干草垫上,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窗外乌卡镇的夜风依然冷得像刀片摩擦着屋檐边沿,但这间屋子里比昨晚多了一丁点不那么紧绷的空气。
约莫两个时辰后,李安感到有人在轻轻踢他的鞋底。他睁开眼,叶莲娜已经换上一身深色短衣,腰间束着绳子,头发全部塞进一顶旧毡帽里。她朝门口偏了一下头。
他们像两片影子滑出安全屋。
夜风贴着地面低低刮过,把白天残留在街面上的牲口粪和碎草气味一并卷起,又在转角处被雪的气味吞没。
李安跟在叶莲娜身后,踩着墙根和排水沟的阴影,每一步都落在她踩过的地方。她选的路线上,泥土不松脆,碎石不滚动,连经过那扇老旧栅栏门,她都能用手抵住铰链让它无声开合。
普瑞赛斯的声音冒出来:“你看看人家,摸黑走夜路跟逛自家后院似的。再看看你,上个墙还要人家托一把。”
“我是旅行者,不是贼。”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看看老爷家修的有多气派。”
伯爵府坐落在镇子中央,是一座恢弘的砖石宅院,却又典雅精致。只消一眼便能让人深感老牌贵族的底蕴。
红砖围墙大约两人高,墙头尖刺栅栏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李安目测了一下厚度,判断这面墙挡不住游击队的两轮冲击,但对零散的镇民或潜入者来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叶莲娜贴着墙角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墙内动静。在宅邸正门方向传来人声,大概是值夜守卫在闲聊。西北角靠近堆放马草的后院方向则一片沉寂,只有风吹干草堆的沙沙声。
她蹲下身,双手交叠,朝李安偏偏头。李安踩上她的手,被她稳稳托起,扒住墙头,用外套垫着翻过碎玻璃,无声落在墙内松软的泥地上。叶莲娜紧随其后,助跑两步,指尖扣住砖缝,像一只猫攀上来,又无声落在他身边。
后院堆着劈柴和干草垛。干草垛堆得很高,几乎和围墙齐平,散发着干燥植物的气息。穿过堆场,转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光景让李安放慢了脚步。
伯爵府的主院比他想象中宽敞——比这座宅院的外观要宽敞得多。院子中央铺着石板,两侧是马厩和杂物间,正面是一栋两层石砌主楼,窗户透出昏黄灯光。此刻那些光亮处正传来嘈杂的人声、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护卫队的驻地就在伯爵府里。
叶莲娜贴着月亮门的阴影探出半边脸,观察了几秒,回头朝李安做了一个手势。
李安也探头看了一眼。透过主楼底层亮着灯的窗户,可以看见里面人影幢幢,大约二三十人。
多数穿着护卫队的灰蓝色制式外套,有人把配刀解下挂椅背,场面松散随意。长桌上摆着好几个酒瓶和粗陶碗,一个穿军官制服的络腮胡大汉正站在桌子一端举着酒碗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李安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在心里记了一笔:如果真要**卡镇,这酒蒙子反而是最好的突破口。
叶莲娜已经无声地贴着墙根往东侧移动。李安跟上去,发现她没有直奔主楼,而是先绕着马厩走了一圈。马厩里传来低沉的喷鼻声和马蹄刨地的声响,至少拴着十匹马,看马槽里残留的精饲料和草料品质,养得相当不错。
“有战马。”叶莲娜蹲在马厩外侧的木栅栏后,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有两匹骨架很大,可能是护卫队长或者伯爵本人的坐骑。”
李安点头。战马意味着机动能力,如果乌卡镇受袭,护卫队可以在第一时间向矿场方向派出传令兵。战马也是宝贵的资源,拿下镇子后必须控制住马厩。
两人绕着马厩继续摸索,记下每个出入口的位置。粮仓紧挨马厩东侧,是一座石砌长条形建筑,两扇铁皮包木大门,门锁上挂着油纸包裹的大锁。李安走近几步观察锁的形制,锁芯结构不算复杂,但想无声打开需要专门工具和手法。
他蹲在粮仓阴影里取出随身带的细铁丝锉,借助细微月光对准锁孔试探了几下,记住了内部结构。
“还说你不是贼。”普瑞赛斯笑着调侃。
“这可是旅行的必备手段。”李安没好气地回,“你也没少见我用。”
绕过粮仓之后是守卫室,一排低矮平房。从窗户看进去,三四个守卫正围着一张桌子打牌。桌上油灯将几张脸上的皱纹和胡茬照得分明,四个人,一个老的在抽烟斗,还有一个年轻的趴在桌上像已经睡着了。
叶莲娜停下,闭眼默默数了十几秒,记下守卫换防的时间:这些人打牌和睡觉的架势显示,这是至少两班倒的岗位。
经过一道狭窄通风井时,她探进半个身子,几秒后退出来,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里面应该是今年收上来的粮食,堆得很满,够全镇人吃几个月。”
李安心中有了底,开始默默计算这些信息在作战地图上的位置。
就在他们准备原路撤离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主楼拐角处传来,伴着含混的哼唱,某个喝多的守卫正摇摇晃晃朝后院走来。叶莲娜一把拽住李安的手腕,把他拉进旁边一堆废弃木桶的夹缝里。
两个人后背同时撞上冰凉的墙壁。隔着土墙,外面醉鬼的脚步越来越近。
李安能感觉到夹缝中两个人外套布料微微摩擦,他甚至能听到几缕浅浅的呼吸声贴着叶莲娜耳畔掠过,那双平时在风中辨位的长耳朵此刻正以最贴近的方式轻微转动,捕捉墙外每一个音节。
心跳得好快。
李安不确定那是谁的。狭小空间里弥漫着干木材和泥土气息,以及另一个人身上掺杂了皂角和风声的冷淡体温。
脚步声在距离藏身处不到几步的位置停下来。那个守卫打着嗝对着墙根办完事,好一会儿才晃悠着原路返回。脚步声渐远,后院重新沉入寂静。
李安慢慢呼出那口气。叶莲娜松开手,他的手腕还残留着她的触感,很凉,像刚握过一把雪。
叶莲娜没有立刻移动。她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多静止了两秒,然后自然地从木桶之间抽身。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走吧。”她说。
两人沿来时的路线退出后院,贴墙根越过月亮门,翻过围墙,无声落在外面土路上。
夜风迎面吹来,李安才感觉到后背衣料已被汗浸透,凉飕飕贴在皮肤上。他回望了一眼那座灰砖墙里的灯火和人声,在马灯昏黄光晕下距离看守者们最近的地方,他数清了那里有多少张桌子、多少匹战马、多少把靠墙放着的长枪。
回到安全屋,李安拉上门闩后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才重新感受到呼吸是安全的。叶莲娜已点亮油灯,铺开草纸,开始在白天那幅地图上补充新信息。
她画得很仔细:伯爵府内部三条通道,粮仓到马厩的距离和中间的空旷度,正屋到东侧门的精确步距轮廓——她还专门在正屋二层朝南第二个窗口拐角处画了一小段短横虚线,旁边用一个李安看不懂的加密记号标了一句:克雷维科。
画完之后她端详了一会儿,在几处疑似守卫哨位的墙角下补充了几个用石墨重压加深的黑点,搁下笔,抬头看李安。
“这个房间不是镇上唯一一间安全屋。但如果情况最坏,只有一个人能出去,要确保任何一间安全屋都能被找到。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们天亮就带着情报回去。”李安蹲在油灯旁,隔着昏黄灯焰看着地图上逐渐鲜明的标记和点数,“我打算回到营地后立刻提议进攻乌卡镇,迟则生变。”
叶莲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好。”
她把草纸卷好重新封入怀里,吹熄油灯。
余下几个小时里,安全屋没有任何多余对话。铁炉膛中炭火余烬持续散发最后一层温暖。他们各自靠墙闭眼调整呼吸,在一层浅而警觉的睡眠中消耗夜的后半截。
当天色从窗板缝隙透进来的光从墨蓝变成灰蓝,叶莲娜第一个动了。她站起来,把那件灰褐色翻面外套重新穿好,打理行囊,把昨夜记录补充记号的大衣内侧妥帖收好。然后她把一袋干粮放在桌面靠近李安一侧。
李安从草席上坐起,没有多问。他收起干粮袋,重新捆好背上装了种子的布包。两人依次无声完成启程前的一切准备。油灯被最后一次熄灭,铁炉膛的灰烬被清水浇灭,水汽冷却成一蓬干燥白雾散开。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确认外面巷子空无一人,侧身让出门口。微光交界处,李安背着带有植物清香气息的种子跨了出来。
清晨的乌卡镇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面雪泥经过一夜冻结,踩上去发出细碎坚硬的咔嚓声。一只瘦猫蹲在面包铺台阶上用爪子洗脸,见有人经过也不躲避,只是停下来静静看着他们走过。
镇门口守卫还没有换班,那个前天收过叶莲娜钱的卫兵正靠在一只空酒桶上打瞌睡,帽檐拉得很低遮住半边脸。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或者说,根本没听到有人经过。北风呼啦呼啦吹着墙垛土缝,把他的呼噜声压成一条更低的嗡嗡声线。
出了镇门,两人沿来时的土路朝东南方向走。走出去大约两三百米,李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乌卡镇那面灰扑扑的围墙在早晨光线下不像昨晚那样压抑了。屋顶积雪反射着刚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看起来甚至有些安宁,像任何一块冻原上还在沉睡的小镇该有的样子。
“在想什么?”叶莲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调平平。
李安想了想说:“在想这座镇子如果被打下来,里面的普通人会怎么样。”
叶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踩过一段被雪掩埋大半的旧车辙,然后才说:“谢尔盖说过,镇上有很多孤儿。”
李安跟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靴尖踢起的雪末在晨光中短暂飞舞又落下。他突然觉得那个说出这句话、又不想把话说完的人,比她自己表现出来的模样要在乎很多事。
普瑞赛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一次没有用惯常的挖苦语气:
“你知道吗,有很多从劫难中活下来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头看那片废墟一眼,但他们会在心中回头。”
李安没有回答她,但他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是啊。
中午时分,他们走到一条来时不曾走过的结冰小河。河面冰层很厚,冰下水流声被封在透明玻璃层下,只留下一层安静模糊的光影。
叶莲娜在一块平整冰面上停下,蹲下身,用手套拂开一处薄雪,露出下面透明冰壳。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把巫毒匕首,用柄端轻敲两下冰面。
冰层发出一声清亮干净的响声。
她贴着冰面趴得更低,闭上眼。五秒后,她站起来朝一个特定方向踏出十来步,又俯身观察岸边冻土和半露出地面的枯草根茎。
“……这边地表更稳。”她终于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告诉同行的队友。她跨过那条河,迎向正午阳光,“这条河冻得很结实,我们下一次去乌卡,走这里可以节省时间。”
她转回身,前方还有很多路要走,而他们已经确定了接下来要走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