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刮进卡梅洛王城内堡的风,却是干爽的,夹着厨房飘来的烤肉香和马厩里发酵的干草味。
王座厅的大门敞开着,两排披着红披风的卫兵像石雕一样杵在廊柱阴影里。乌瑟·潘德拉贡坐在那张高得离谱的橡木王座上,手里把玩着权杖的黄金把手,眼睛半睁半闭,那副样子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盘算着怎么把谁的皮扒下来做鼓面。
亚瑟踩着大理石地砖走进来,靴子上的铁掌磕出清脆的回声。他身后跟着梅林,抱着卷看起来像洗衣服单子的羊皮纸。
“亚瑟。”乌瑟没抬头,声音却在大厅里嗡嗡作响,“行啊!你们,这么大个事,你们自己就突然把它办了。”
亚瑟脚步一顿,眉头皱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梅林。梅林耸耸肩,做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口型——“我怎么说来着”。
“什么事啊?”亚瑟转过脸,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毫无破绽的疑惑表情。
乌瑟手里的权杖重重一顿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像鹰隼一样钉在亚瑟脸上。
“卡梅洛陶瓷匠行会,”乌瑟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罗马的同业者行会制度。怎么,没我的份了?”
大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门口两个端着酒壶的侍女吓得手脚僵住,酒液溢出杯沿滴在地砖上都没敢动。
亚瑟却笑了。那种笑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有几分早有预料的坦然。他走到王座台阶下,单膝跪地行了个礼,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要不,”亚瑟慢条斯理地说,“我从我那一成分一半给你?”
乌瑟的表情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这个儿子会这么大方,或者说,这么不知死活。
“一成?”乌瑟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震得大厅角落挂着的战旗都晃了晃,“你只占一成?你怎么能签下这样一个契约呢?”
“我一成、我的侍从一成,卡梅洛国库一成,”亚瑟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又张开七根,“余下七成根据会员营业额分配。”
王座上没动静了。
乌瑟盯着亚瑟看了足足半分钟,那种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这是哪门子的分法?国王一分拿不到,国库拿一成,剩下的全撒给那群满手泥巴的贱民?
“还能这样搞?”乌瑟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怒火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感。他重新靠回椅背,权杖在手里转了一圈,“既然如此,王不可失信于人,签了就签了吧。我知道了,一定都是你那个侍从的主意,对不对?让他来见我。”
亚瑟的表情又僵硬了回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这是他心虚时的习惯动作。
“我那个侍从在城里忙着处理事情,”亚瑟避开乌瑟的视线,假装在整理袖口的扣子,“行会的事情。”
“你的侍从还能不跟着你?”乌瑟眯起眼睛,身体前倾,那种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不跟着随侍、随时协助你,去外面搞那个什么行商?让我见见他。”
“那个,他实在是有点不便。”亚瑟的声音小了点。
“好啊!亚瑟!”乌瑟猛地站起来,权杖重重砸在台阶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我的话你不听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说!”
整个大厅的卫兵都握紧了长矛,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梅林在后面悄悄往后缩了半步,做好了随时施展障眼法的准备。
亚瑟叹了口气,把袖口那颗根本没松的扣子系好,抬起头迎上乌瑟的目光。
“好的,父王,”亚瑟无奈地说,“我这就让他来见你。他出生乡下,不知父亦不知母,礼仪不周,到时候还望海涵。”
“我自有分寸。”乌瑟冷哼一声,坐回王座,“去,马上把他给我带来。别想着藏人,我知道他在哪儿。”
亚瑟转身往外走,路过梅林身边时低声说:“走吧,去找那个倒霉蛋。”
两人出了王座厅,亚瑟的脚步快了起来。他们穿过外庭院,绕过铁匠铺的轰鸣声,拐进了城里那条最窄、最泥泞的陶器街。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泥土味和煤烟气。道路两旁全是新搭起来的棚子和还没刷灰的木墙,脚夫扛着一袋袋高岭土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吆喝声和骂娘声混成一团。
莫德雷德所在的临时办公点在街尾的一栋两层木楼里,原先是家倒闭的酒馆。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墨水味扑面而来。屋子里乱得像刚被一群野猪拱过,到处都是摊开的羊皮纸、打翻的墨水瓶和啃了一半的黑面包。
莫德雷德正缩在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后面,左手抓着头发,右手握着根秃了毛的鹅毛笔,在一张羊皮草稿纸上疯狂地涂改。
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眼底一圈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想要杀人的气息。
“四十二乘七,不,是七的三次方……该死的,如果釉料损耗率按百分之五算,那磨坊的动力输出就得加上那根皮带轮的摩擦系数……这什么鬼地方有摩擦系数啊!”莫德雷德咬牙切齿地念叨着,手里的鹅毛笔在纸上戳出一个个黑洞,“数学真烦!”
亚瑟站在门口,看着莫德雷德那副快把头皮挠破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数学这么差,”亚瑟走过去,随手捡起桌上那块干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掂了掂,“去交给别人来算吧。我会安排的,乌瑟国王要见你。”
莫德雷德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颊上还蹭着一道黑色的墨渍,眼神呆滞地看着亚瑟,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乌瑟国王”这四个字的意思。
“让你见笑了,王子殿下,”莫德雷德揉着太阳穴,语气疲惫又无奈,“我刚刚在没苦硬吃,想要在行会的各种数额报齐前,利用少量的信息推算更多的信息,以争取快速进行行会下一步资金部署,所以才搞得这么复杂。要是行会的呈报效率再高再准确一些,我就不用这么搞了。”
梅林凑了过去,目光落在那张被涂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那上面除了阿拉伯数字和加减乘除,还有一堆莫德雷德凭记忆画出的前世公式符号,有的像躺倒的8,有的像交叉的双剑。
“天哪!”梅林的眼睛一亮,那种看到新奇魔法般的兴奋劲又上来了,“你这是在尝试新数学!”
莫德雷德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连忙摆手,那速度快得像是在驱赶瘟疫。
“不,我不是,我没有。你也看到了,我根本不会。”莫德雷德矢口否认,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前世那个操着一口南方口音、上课总是把粉笔头扔得满天飞的数学老师的脸。那句口头禅像是魔咒一样从他嘴里溜了出来:“听又听不懂,鞋又鞋不费……”
后半句刚出口,莫德雷德就后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亚瑟和梅林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算了,没什么。”莫德雷德赶紧打住,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羊皮纸。
梅林走前拿起那张堆满花乱算式的草稿看了看,指尖沿着那串符号滑动,微弱的蓝光一闪而过。
“我大概猜出了这个公式,”梅林眉头微蹙,神情变得专注,“不过我还得先确保公式和条件成立,再推算。”
莫德雷德一把抢回草稿,胡乱塞进桌边那个正在等着被填满的皮革袋子里。他刚刚收拾好东西,手里提着那个皮革包站了起来。
梅林和亚瑟的目光同时落在这个包上,那种疑惑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只会说话的驴。
“这是什么?”亚瑟指着那个包问。
“这是公文包、手提包,皮革制成,”莫德雷德提起包晃了晃,脸上露出一点得意,虽然那点得意很快就被即将面见国王的紧张掩盖了,“是我自己设计的,花钱请来裁缝匠和皮革匠帮我做的,那个皮革匠还有过做皮甲的经验。”
梅林盯着那个包看了半天,眼神发亮:“这个包到时候我也得整一个。”
“走吧,”亚瑟拍了拍门框,打断了两人的闲扯,“再晚点,父王就要派人来提我们的人头了。”
三人出了陶器街,沿着大路往王宫方向走。莫德雷德走在最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公文包的提手,手心里全是汗。他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以及所有可能会掉脑袋的回答。
穿过曲折的大街小巷,跨过护城河的吊桥,他们再次来到了大城堡王庭。
这次的王座厅比刚才更加肃穆。大厅两侧坐满了人,官员和大贵族混坐一块,其中一些大官员就是贵族兼任的。这些人平时在朝堂上互不对付,这会儿却挤在一起,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开演的好戏。
老鲍斯就坐在其中,那身银色的胸甲擦得锃亮,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这位高卢流亡来的老骑士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经历过苏瓦松战役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老练的精明。
亚瑟带着两人走上台阶,莫德雷德规规矩矩地站在亚瑟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头垂得很低,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来吧!”乌瑟王扫视了一圈大厅,声音洪亮,“我们一起讨论一下,我刚刚收到消息,爱尔兰的教会要来拜访,新事物嘛,总有人惦记。”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爱尔兰教会,那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那些修士和主教看起来慈眉善目,肚子里算计的买卖比谁都精。
“还能怎么样,”亚瑟淡淡地说,“公平起见,永远维护天平秤。”
乌瑟嗤笑了一声,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要在保有完整的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才算公平,当然这只是理想,事实上我们要能争取尽量争取,再不济就尽量把控妥协量。这才是做买卖,懂吗?”
亚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这时候,老鲍斯清了清嗓子。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那身铠甲发出轻微的铿锵声。
“那个啥,”老鲍斯的口音里还带着点高卢腔,但并不妨碍他说话的分量,“那个侍从,莫利亚蒂不是来了吗?他是关键人物,让他说说话。”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莫德雷德身上。
莫德雷德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几百根针扎着。他抬起头,看见乌瑟正盯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头不知是骡子还是马的畜生。
莫德雷德稳了稳心神,把手里的公文包往身前提了提,仿佛那硬邦邦的牛皮能给他点底气。
“我这不是玩泥巴玩的嘛,”莫德雷德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晰,“不就是垄断嘛,只不过是组织起来,分工合作,更多人一起垄断。我起初是想让自己发财,后来想了想怎么能忘记那些被压迫的穷苦百姓呢,于是我和王子殿下、梅林一起组建了那个大行会。”
这话半真半假,听得乌瑟微微皱眉,周围的贵族们则是有的嗤笑,有的若有所思。
“你那个行会,跟罗马的有什么区别?”乌瑟直截了当地问。
这个问题才是核心。罗马行会那是行会,但那是帝国体制下的行会,是带着枷锁的。你莫利亚蒂搞的这一套,到底想干什么?
莫德雷德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装傻充愣了。
“规定入会作坊主用人工作为8个响钟为一个班,一天三个轮班。”莫德雷德语速飞快,像是在背诵账本,“严控核心,工艺拆解,流水线作坊,采取国内直营,国外加盟的方式经营行会。我们大力鼓励出色的师傅培养更多的学徒,设立了传授、帮助、带领的师徒契约,根据出师学徒的数量增加师傅的薪资。目前白色土,高岭土最多的是康沃尔地区,所以又和顿诺尼亚王国的商人签过契约。”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8个响钟一班,一天三班倒,这意味着人歇机器不歇,产量能翻几倍。工艺拆解、流水线,意味着没人能掌握全部技术,谁也别想单飞。国内直营、国外加盟,这就把盘子铺开了,把核心技术攥在手里,又让外人觉得有利可图。
老鲍斯摸了摸下巴,眼神闪烁:“想不到哥亚罗斯那个地方竟然有这种原料。”
哥亚罗斯。
这三个字像是某种禁忌的咒语,瞬间切断了大厅里的嘈杂。
乌瑟握着权杖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老鲍斯,又迅速移开。
那是一段他不想再提到名字的经历。那是浪漫的开始,也是他这辈子做得最疯狂、最卑劣的一件事——幻化成别人的样子,爬上别人的床。那是亚瑟诞生的源头,也是他心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烂疮。
乌瑟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把那股想杀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听起来挺先进的样子。”乌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不再看老鲍斯,而是死死盯着莫德雷德,“莫利亚蒂,你真的是莫利亚蒂吗?你真的只是个小孩吗?”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莫德雷德浑身一颤。这个老国王直觉敏锐得可怕,就像一头垂死的老狼,对危险的嗅觉丝毫未减。
“父王,”亚瑟及时地插了进来,挡在了莫德雷德和乌瑟之间,“现在的问题不是在如何应对爱尔兰的教会使团吗?”
乌瑟收回目光,那种压迫感随之消退。他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一副懒散而又威严的模样。
“对对对!”乌瑟拍了拍扶手,像是刚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这该如何是好啊?那个侍从,你怎么看,我允许你提建议,大胆提,你有什么计划。”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莫德雷德身上。
莫德雷德站在那里,手心的汗浸透了公文包的提手。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前世的历史文献里没有这一段,这是全新的变局。爱尔兰教会要来了,那些神职人员表面上是来交流,实际上是来探底的。
他可以说一大堆虚头巴脑的外交辞令,可以说要加强戒备、设立关卡,等等等等,任何花招都可能弄巧,水无常势,兵无常形。
莫德雷德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王座,看着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说出了实话。
“对不起,国王陛下,”莫德雷德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颤抖,“我没有计划。”
大厅里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个据说能搞出瓷器和新行会的天才侍从,给出的答案竟然是如此直白的一句废话。
老鲍斯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亚瑟微微侧过头看着莫德雷德,眼神里却没有责怪,反而有一种释然。梅林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在忍笑。
乌瑟王盯着莫德雷德看了许久,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的皮剥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骨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乌瑟笑了。
那笑声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生锈的锯条在木头上摩擦。
“没有计划?”乌瑟重复了一遍,“好,很好。”
他站起身,权杖在大理石地面上重重一点。
“散了。”乌瑟丢下两个字,转身朝着王座后面的通道走去,只留给众人一个孤傲的背影。
贵族和大臣们面面相觑,随即开始收拾东西,交头接耳地往外走。
亚瑟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莫德雷德。莫德雷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只攥着公文包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走吧,”亚瑟拍了拍他的肩膀,“算账去。”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王座厅。外面的阳光刺眼,莫德雷德眯起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莫德雷德低声嘟囔。
“你做得不错。”亚瑟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那个‘没有计划’,是最好的回答。”
梅林凑过来,目光依然粘在莫德雷德手里的公文包上:“那是。要是你真敢在那种场合乱出主意,国王反而会怀疑你有异心。不过……这包真的挺实用的,那个扣子是怎么缝的?”
莫德雷德没好气地把包往另一边挪了挪:“想都别想,自己找裁缝去。”
三人穿过庭院,朝着外城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而在他们身后,王座厅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关闭,将那阴暗的权力场隔绝在内。
莫德雷德紧紧握着提手,步伐加快。日子还长,麻烦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