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洛王城的晨雾还没散尽,议事厅的石板地上就踩满了急匆匆的靴印。
亚瑟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攥着一卷刚送来的羊皮纸,纸面上的蜡封还带着爱尔兰特有的荆棘纹样。两名事务官捧着木匣站在一旁,匣盖敞开,里面码放着登记造册的礼单与通关文牒。
“爱尔兰教会的船昨夜靠岸了,”亚瑟指节敲了敲桌面,打断了周围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潘西神父带队,加上十二名传教士和三十个雇佣兵。这不是普通的朝圣团,这是带着刀剑来的教会使节。”
站在他右后方半步距离的梅林适时递上一杯温水。亚瑟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嗓子。梅林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罩袍,腰间挂着个装草药的布袋,看着就像个寻常的随军医官或是王子的贴身男仆,丝毫看不出半点混血神种的架子,更别提什么德鲁伊的身份了。
“殿下,”一名年长的事务官上前一步,“关于接待规格,外潘官署提议按照大主教级别配置行宫,但财务官那边说库房里的丝绸和香料刚刚拨给前线,现在的存货恐怕撑不起那么大的排场。”
“那就不要撑。”亚瑟把水杯塞回梅林手里,目光锐利,“丝绸不够就用最好的亚麻布,香料不足就把松木熏得更勤些。我要的是干净、整洁和秩序,而不是一股脑往外掏家底。父王把这次爱尔兰使团的外交事宜全权交我处置,我要的是卡梅洛的体面,不是铺张。告诉城防军,雇佣兵的武器必须登记入库,无论他们来自哪座圣堂,进了卡梅洛的地界,就得守我们的规矩。任何人在城墙内斗殴,不管他信哪个上帝,一律先抽二十鞭子再论其他。”
“遵命。”事务官匆匆记下。
亚瑟回头看了梅林一眼,压低声音:“那个老神父是个刺头,爱尔兰那边的事我最头疼。待会儿见面,你盯着点,别让那帮传教士到处乱窜,尤其是靠近下城区的炼金作坊。”
梅林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明白。我会以安排医疗防护为由,在他们落脚的客栈周围洒点防虫草粉,顺便……做点小布置。若是他们半夜有人溜出去乱走,我第一时间就知道。”
亚瑟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脑子,不去当神棍真是可惜了。”
“当神棍容易烧死,”梅林耸耸肩,语气淡然,“还是当个无名小卒活得长点。”
午后的阳光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卡梅洛东区的巷弄里,一家名为“跛脚雁”的老酒馆刚刚卸下了旧招牌。
门口搭着简易的遮雨棚,几个木匠正满头大汗地把屋里沉重发霉的酒桶架往外拖,腾出来的空间立刻被一排排新打的木架填满。木架还没打磨光滑,散发着新鲜的松脂味。
莫德雷德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矮凳上,指挥着两个学徒往墙上挂麻布帘子。
“左边再高点!把那块烟熏黑的墙皮遮住!别抠搜的,用钉子钉死!”莫德雷德喊道,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他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件特意找人裁剪的深青色羊毛罩袍穿在他身上还是略显宽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身高刚过一米四六的他,在这堆粗手大脚的匠人中间打转,活像个溜进大人堆里过家家的孩童。
屋里乱糟糟的,地上铺满了稻草。真正的宝贝还在后头的地窖里锁着。
梅林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串沉甸甸的铜钥匙,身上沾了点外面街上的马粪味。他进门先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这才往里走。
“地窖封条撕了,东西清点过了,一件没碎。”梅林走到莫德雷德身边,把钥匙递给他,“狄龙那边准备好了没?这都快晌午了,客人下午就到。”
“他在后厨切水果呢,”莫德雷德撇撇嘴,有些嫌弃,“说是要把苹果雕成龙头形状,真够慢的。梅林,酒水送来了吗?”
“送来了,三桶麦酒,两桶蜂蜜酒。但这馆子的老板说原来的陶杯不够数,问能不能用咱们的新瓷杯顶上?”梅林扬了扬眉毛。
“当然,这就是展览的一部分!”莫德雷德眼睛一亮,走到那张充当主展台的长条木桌前,用手帕仔仔细细擦去桌面的一点灰尘,“我要让他们端着青瓷杯喝酒,拿着白瓷盘吃肉。粗糙的陶罐一旦碰上这东西,谁还愿意回头去摸那些刮嘴的破烂?”
说话间,几个身强力壮的匠人搬着垫有厚厚稻草的木箱鱼贯而入。莫德雷德立刻凑上去,盯着开箱的全过程。
一只通体施青釉的双耳罐被小心翼翼地取出,紧接着是一套白地蓝花的茶具,再往后是几只薄如蛋壳的细颈花瓶。原本昏暗破旧、充斥着陈年酒垢味的酒馆,在这些泛着温润光泽的器物映衬下,竟凭空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肃穆与清辉。
梅林看着那些瓷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才到自己胸口的小家伙,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主意不错,但你确定你能应付得了?待会儿来的可是神父和贵族,不是街边买菜的大婶。”
莫德雷德把头一偏,躲开梅林的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倒想应付,但我这张脸太嫩了。要是那些大老远来的神父看见主理人是个还没变声的小屁孩,估计第一反应就是觉得我们在过家家,然后转身就走,或者趁机把价钱压到泥巴价。这种场面上的人际交涉,还是得你来。”
“行,我就当你的嘴巴。”梅林抖了抖袍子,把自己那股子“老实巴交的随从”气质拿捏得更稳了些,“你就站后头,需要点头的时候点头,需要装深沉的时候别乱动就行。”
傍晚时分,暮色笼罩了卡梅洛。街道两侧的火把次第亮起,火光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亚瑟带着刚安顿好的潘西神父,顺着东区的巷弄走来。神父走在石板路上,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些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民居,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在胸前画个十字。随行的几名圆桌骑士跟在两人身后,手按剑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哪个不长眼的盗贼或是疯子冲撞了这位贵客。
“殿下,”潘西神父看着眼前这栋挂着“卡梅洛陶瓷匠大师临时作品展”木牌的旧房子,脚步微顿,语气里透着迟疑,“您所说的惊喜……就在这里?”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王室待客的正规场馆,甚至连个像样的门廊都没有。
“进去便知。”亚瑟伸手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随着大门洞开,扑面而来的是温热的蜂蜜酒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水果甜香与一种从未闻过的清冷泥土芬芳。大厅内的照明经过了精心设计,所有原本昏黄且冒着黑烟的劣质油灯都被撤换,换上了带有锡制反射罩的灯具,光线不再发散,而是精准地聚焦在展台上的瓷器上。
莫德雷德和梅林站在正中央。莫德雷德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庄重且不好惹;梅林则挂着职业化的谦卑微笑,微微躬着身子,随时准备替主子开口。
“殿下。”梅林上前一步,行了个标准却不卑微的礼,“欢迎来到卡梅洛的新生之地。”
亚瑟点了点头,侧身为潘西神父引荐:“神父,这位是卡梅洛陶瓷匠行会的主理人,莫德雷德。这位是我们的贵客,爱尔兰教会的潘西神父。”
莫德雷德微微颔首,一言不发。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绷得紧紧的,倒真显出几分生人勿近的高冷。
潘西神父的目光落在莫德雷德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这身袍子料子虽好,但穿在明显未发育完全的少年身上,怎么看怎么滑稽。神父那张严肃的脸上,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似乎在努力克制那股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真是个……年轻的孩子。”潘西神父用慈祥又略带轻慢的语气说道,话语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高高在上,“主的光辉果然眷顾早慧之人。我还以为能造出那种惊艳器物的,会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匠师,没想到竟是位少年郎,消息没错,果然未成年。”
梅林立刻接上话茬,声音沉稳有力,丝毫不给对方继续调侃的机会:“神父,古老的岩石往往迸发最年轻的火花。莫德雷德虽年少,但他代表了这片土地新生力量的方向。正如信仰需在童心中播撒,技艺的革新亦需无拘的灵感。请允许我为您简要介绍行会的概况。”
梅林引着亚瑟和潘西走到主展台前,指着那套青瓷茶具,滔滔不绝地讲起行会的特许状、产能规划以及利润分配的公平性。他刻意避开了核心的高岭土配方与窑温控制,着重强调其商业前景与品质保障,言语间将自己牢牢定位为一个替少主人打理俗务的精明管家。
“接下来,将由我们的陶瓷匠大师代表,狄龙·特纳,为您演示新技艺的核心魅力。”梅林适时将话语权递给了刚从后厨出来的狄龙。
狄龙身上还沾着面粉和果汁,围裙上湿漉漉的,但他毫不在意,径直走到展台旁,拿起一只白瓷盏。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动作却异常轻柔,像是在抚摸初生婴儿的脸颊。
“神父,您想必对现今的器物有所了解。”狄龙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着潘西,“如今,哪怕是罗马与高卢的匠人,也仅仅是掌握了釉化的皮毛。他们用含铅或含锡的低温釉料涂抹在陶胎之上,烧成温度不过七八百度到千度上下,做出的锡釉陶或铅釉陶,虽能做得光滑亮丽,表面磨光而有滑腻感,但品质粗疏,胎体并未真正烧结,依旧含有大量气孔与杂质。那只是给泥土穿了层衣裳,内里依旧是泥土。”
潘西神父微微点头,这是常识,教会里用的那些昂贵器皿,摔在地上照样碎成一地渣滓,断面粗糙如砂石。
“但我们做出的,是瓷化!”狄龙加重了语气,将手中的白瓷盏高高举起,“我们不用一般的粗黏土,而是寻自深山的特有白土。这土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工序,取最细腻的那一层‘膏’,再配以秘制的釉水,在极高烈火中焙烧!在那种火候中,胎骨与釉面彻底熔为一体,再无孔隙。这才是脱胎换骨,是真正的坚石!这个火炼之术,最近被称之为炼器术。”
他手指轻弹盏沿,“叮——”一声清越的颤音在屋内回荡,如同寺庙古钟被轻敲,经久不息。
潘西神父瞪大了眼睛,刚才的轻慢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作为教会高层,见过无数金银祭器,但这般既能透光又能发出金石之声的土制器皿,闻所未闻。那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能直接穿透耳膜,震动灵魂。
“不可思议……”神父喃喃自语,伸出手想要触碰,又在半空停住,仿佛那是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圣物。
狄龙将瓷盏递到潘西面前,让他透过灯光观看那薄如蛋壳的杯壁。光影流转间,瓷胎呈现出半透明的温润质感,这是任何铅釉陶或锡釉陶都无法企及的特性。
“不仅如此,”梅林适时补充,指着旁边果盘里盛放的水果,“神父请看,这盘中盛放的是苹果与蜜桃,若放在寻常铅釉陶器中,不出三日,酸碱便会侵蚀釉面,铅毒渗入果肉,不仅果肉发黑,食者亦会慢性中毒。但我们的瓷器,釉面烧结致密,化学稳定性极佳,经受各种腐蚀与高温蒸煮亦不脱落褪色,绝无毒素渗出。”
潘西神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作为神职人员,他太清楚那些华美锡釉陶背后的铅毒隐患了,许多贵族莫名腹痛乃至癫狂,皆因长期使用劣质铅釉器皿。而眼前这件器物,竟声称能根除此患。
就在大厅内气氛凝滞、众人沉浸于瓷器之美时,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沉重的靴声和铠甲摩擦声由远及近。守在门口的卫兵猛地推开门,冷风灌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卫兵脸色有些古怪地冲亚瑟抱拳:“殿下!外头又来了一批人,说是教会的人!”
潘西神父闻言一怔,转头看向亚瑟:“嗯?还有其他同僚?我并未听说爱尔兰方面还有别的使节团出发啊。”
亚瑟皱起眉头,示意卫兵放行。
大门再次被推开,一股更加凛冽的风卷着夜寒灌入室内。五六名身穿黑色罩袍的神父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与潘西神父带来的那种苦修气质截然不同,这批人面色红润,衣料上乘,黑色的袍角绣着暗金丝线,侍卫的锁子甲擦得锃亮,腰间的佩剑镶着宝石,显然不差钱。
领头的一名矮胖神父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锁定在展台上的瓷器上,脸上立刻浮现出贪婪而满意的笑容。他走上前来,先对亚瑟行了不伦不类的礼,然后转头看向满脸疑惑的潘西神父。
“瓷器将会是不错的载体,我们这边用过了瓷具,于是就计划来了,没想到这么凑巧啊。”矮胖神父笑呵呵地说道,仿佛是来赶集买菜的,完全没有半点使节的庄重。
潘西神父皱紧眉头,审视着对方:“你们是……?我不记得爱尔兰有这号人物。”
矮胖神父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报上家门:“我叫维兰·卡托,是不列颠贝拉基教派的。纯粹为了大订单。”
听到“贝拉基”三个字,潘西神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前的十字架,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那是被正统教会视为异端的教派,竟然也大摇大摆地来采购器物,这简直是对神圣仪式的亵渎。
亚瑟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门外又是一阵更大的动静。
这次进来的人数更多,火把将门口照得通亮。一队穿着北方粗纺呢子大衣的传教士挤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大牧师。他一进门就闻到了屋里混杂的酒味和汗味,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们从斯特拉斯克莱德王国远道而来,代表圣尼尼安的意志。”大牧师声如洪钟,震得货架上的瓷杯微微颤动,他皱着眉头扫视屋内乱糟糟的人群,最后目光凌厉地落在亚瑟和那两名神父身上,“我记得我们发过信鸦,怎么回事?怎么好像都在抢货?”
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僵硬。三方势力互相打量,眼神里充满了猜忌与竞争。亚瑟看向站在角落的一名乌瑟王的侍从官。那侍从官平时负责收发信件,此刻正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见王子看向自己,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擦着冷汗解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信鸦是王座会议后第二天才收到的,大家都开始忙了起来,匆匆忙忙了,所以就……忘了呈报。”侍从官的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牧师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侍从官,胡须气得发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位北方来的使者发飙砸场子。谁知大牧师只是深吸一口气,在胸前划了个巨大的十字,然后用一种悲悯而高傲的语气说道:
“主说,已经原谅你了。”
这戏剧性的反转让潘西神父翻了个白眼,维兰·卡托则发出一声嗤笑。
原本还算宽敞的酒馆大厅,现在挤进了三方教会势力、两拨卫兵、一堆骑士和事务官,空气浑浊不堪。各种香水味、汗水味混杂在一起,让人窒息。
莫德雷德实在受不了这种混乱。他费力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路挤到亚瑟身边。因为个子太矮,他不得不踮起脚尖,扯了扯亚瑟的披风下摆。
亚瑟低头看他。
莫德雷德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人太多了,还都很复杂,你来。”
说完,他把亚瑟轻轻往前一推,自己则迅速退到梅林身后,摆出一副“我是个宝宝我只看热闹”的姿态,顺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拿了颗葡萄塞进嘴里。
亚瑟被推得趔趄一步,正好面对着三位神色各异的神职人员。他愣了半秒,随即调整站姿,脸上挂起标准的王室假笑。
“好了,老弟!我来应付。”亚瑟大声说道,声音穿透了嘈杂声。
他瞬间切换到了外交模式,伸手虚引向主展台:“三位既然都是为了主的荣耀与器物而来,不妨坐下详谈。卡梅洛有足够的诚意满足各方的需求,但我们的产能有限,必须要有规划地分配。”
接下来的场面变得极其微妙且激烈。
亚瑟坐在正中央的长桌后,左手边是正统但穷酸的潘西神父,右手边是阔绰却名声不佳的维兰·卡托,对面是强势且嗓门大的斯特拉斯克莱德大牧师。
“圣餐杯必须优先供给爱尔兰教区!这是为了洗礼仪式的纯正!”潘西神父拍着桌子喊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纯正管什么用?我们愿意出双倍的价格购买全套祭坛用具,金币现结,概不赊账。”维兰·卡托晃着手里的钱袋子,金币撞击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嘴角挂着轻蔑的笑,“教会需要的是体面,不是穷酸。”
“金币算什么?我们斯特拉斯克莱德愿意用五十匹北地战马换取三年的瓷器优先采购权!”大牧师毫不示弱,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圣尼尼安的教堂绝不能使用比南方更差的器具!那是异端的器物!”
“你说谁是异端?”维兰·卡托脸色一变,手摸向腰间。
“够了!”亚瑟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如炬扫过三人,“这里是卡梅洛,不是你们的辩论场!无论你们信仰何方,器物本身无罪。我们要谈的是生意,是互利,不是神学分歧!”
他在这三人之间游刃有余,时而抛出“限量版”的概念刺激维兰·卡托,时而用“教会团结”的大道理安抚潘西神父,又巧妙地用马匹交易吊着大牧师的胃口。梅林在一旁充当文书,飞快地在蜡板上记录着每一项口头协议的条款与价格,偶尔在亚瑟词穷时递上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条,补全漏洞。
莫德雷德躲在后面,看着亚瑟在那边舌战群儒,不禁撇了撇嘴。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算计与权衡。他又吃了两颗葡萄,眼神却在暗处扫过门口那些侍卫的站位和装备。
就在大厅内的谈判进入白热化,三方几乎要为了明年第一季度的供货量大打出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极有节奏,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绝非普通巡逻队的杂乱步伐。
屋内的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口。那三名神父也收起了架势,面露紧张。
火把的光芒下,一名骑在披甲战马上的身影出现在酒馆门前的街道上。那人穿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外氅,内衬连环锁子甲,头上戴着一顶镶嵌黑曜石的铁冠。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实质般压了过来。
乌瑟王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屋内这群乌合之众,目光划过那些精致的瓷器、满头大汗的亚瑟、缩在后边的莫德雷德,以及那三个形迹可疑的神职人员。
他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孔喷出白气,马蹄在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其实乌瑟王今晚并非专程来找茬的。他原本只是在内城墙骑马巡视,顺便看看这爱尔兰使团到来后城里是个什么光景。毕竟这次接待使团的外交事宜是他亲自下旨让亚瑟全权安排的,说是锻炼,实则也是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结果等他路过东区,远远瞧见这片平时入夜后就死气沉沉的贫民巷弄,此刻竟然火把通明,人影绰绰。
等他走近了一看,好家伙,这破酒馆门前的街道简直像个乱糟糟的赶集现场。不仅有卡梅洛的骑士和事务官,还有挂着十字架的修士,佩着雇佣兵短剑的壮汉,甚至还有穿着北方粗呢大衣的异乡人。十几匹战马拴在路边的栏杆上,把原本就窄的小巷堵得严严实实,马粪味混着汗味,在夜风里飘得老远。
更离谱的是,这三个不同服色的教会团体,居然像是菜市场抢打折鸡蛋的大妈一样,挤在一个破酒馆里互不相让,那嗓门大得连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们在争论什么“异端”和“纯金付款”。
那些站在门外的侍卫和修士们正伸长了脖子往里凑,听到马蹄声回头一看,见是国王的仪仗,吓得纷纷噤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一样贴墙站好。
屋内的人也察觉了动静,齐刷刷转头看向门口。
乌瑟王骑在马上,看着这乱成一锅粥却又莫名其妙有点“生意兴隆”意味的场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以为亚瑟会规规矩矩地把人带去议事厅或者大教堂,搞点枯燥乏味的礼节性会谈,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把外交场合搬到了酒馆,还把三个本该互相看不顺眼的教派聚在这儿搞起了竞价拍卖?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外交?
但他也没法发火。毕竟这确实是为了卖瓷器和拉拢关系,而且看起来……效果出奇的好?那帮平时眼高于顶的神职人员,现在为了几个瓶瓶罐罐争得面红耳赤,这画面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
乌瑟王嘴角抽搐了两下,最后只剩下满腔的荒谬感和错愕。他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挥起马鞭指了指那块歪歪扭扭的“卡梅洛陶瓷匠大师临时作品展”木牌,又指了指里面那群乌烟瘴气的人,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却还要装出品鉴美味的模样,最终只能憋出一句充满了困惑与无语的质问:
“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