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在箱底翻出了几尊雕像。
“这些,”他把雕像拿起来,“也是莫利亚蒂设计的?”
“应该是,大人。”
雕像有三尊:一尊是手持长矛的战士,一尊是怀抱竖琴的诗人,还有一尊是骑着骏马的骑士。
战士的面容刚毅,诗人的神态优雅,骑士的盔甲精良。
弗拉甘把战士雕像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雕像不大,但细节极其精致,战士眼角的皱纹、肌肉的线条、长矛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不是普通的工匠能做出来的,”他说,声音很低,“这种技艺,需要多年的训练和积累。”
“大人,”马多克开口,“据我所知,这位莫利亚蒂侍从非常年轻,但手脚很灵巧,脑子也活。”
“年轻?”弗拉甘抬起头,“一个未成年人,能设计出这种东西?”
“这是我听到的消息,大人。至于真假,我就不知道了。”
弗拉甘沉默地盯着雕像,片刻后,他把雕像放回箱中。
“这些货物,”他说,“教会都收下了。价格按你说的算。”
“谢谢大人。”马多克微微躬身。
“不过,”弗拉甘话锋一转,“我有一个问题。”
“大人请说。”
“波威斯和格温内斯的商人,也把这些瓷器卖到了其他地方吗?”
“是的,大人,”马多克回答,“据我所知,这些瓷器已经销往了不列颠各地,甚至远至科努瓦耶王国和法兰克王国。”
“教会呢?其他地方的教会,对这些瓷器有什么反应?”
马多克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
“大人,”他谨慎地说,“有些教会开始订购瓷器,用于礼拜和日常。但也有一些教会,对瓷器上的异教图案表示不满。”
“异教图案?”
“比如库丘林、芬恩·麦克库尔这些英雄的形象。有些神父认为,把异教英雄的形象放在教堂里,是对神的亵渎。”
弗拉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你可以走了。货款明天送到你的住处。”
“谢谢大人。”
马多克躬身行礼,带着伙计离开了教堂后院。
弗拉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几口大箱子上,久久没有移动。
“大人,”潘西走上前,“您在担心什么?”
弗拉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走向教堂的内厅。潘西和丹尼尔跟在他身后,走进阴凉的石砌空间。
“瓷器本身不是问题,”弗拉甘开口,“问题在于,这种瓷器出现的时机。”
“时机?”
“卡梅洛正在崛起,亚瑟王子正在扩张势力。瓷器是贸易的工具,也是财富的来源。如果卡梅洛通过瓷器控制了贸易,他们就能控制财富,进而控制更多的东西。”
“您是说……”潘西皱起眉头。
“我是说,”弗拉甘打断他,“我们不能仅仅把这些瓷器当作器皿来看待。它们是棋子,在更大的棋盘上移动。”
他走到内厅的长桌旁,坐下,手指敲打着桌面。
“丹尼尔,”他说,“你刚才提到,技术应该分享给教会。你是怎么想的?”
“大人,”丹尼尔回答,“我认为,如果教会能掌握瓷器制造的技艺,就能不再依赖卡梅洛的供应,甚至可以把瓷器作为传教的工具,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但问题是,”弗拉甘说,“我们怎么获得这种技艺?”
丹尼尔沉默了。
弗拉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派一个人去卡梅洛,”他说,“学习这种技艺。”
“学习?”潘西惊讶地问,“卡梅洛人会愿意教吗?”
“他们不愿意也要愿意。”弗拉甘的语气平静,“每个王国都有自己的秘密。但秘密总有被揭开的一天。关键是,我们要派一个合适的人去。”
他的目光落在丹尼尔身上。
丹尼尔迎上大主教的目光,没有回避。
“大人,”他说,“您是想让我去?”
“不,”弗拉甘摇摇头,“你有更重要的任务留在阿尔马。我需要你在这里,帮我处理教会的事务。”
“那您打算派谁?”
“我会考虑的。”弗拉甘站起身,“现在,先把这些瓷器搬到储藏室去。明天,我要仔细检查每一件东西。”
“遵命,大人。”
潘西和丹尼尔躬身行礼,开始指挥修士们搬运箱子。
弗拉甘独自站在内厅中央,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渐暗的天色。夕阳的余晖洒在教堂的穹顶上,把十字架染成金色。
夜深了,圣帕特里克大教堂陷入沉寂。
丹尼尔·奥布莱恩独自走在走廊里,手中的油灯投下晃动的影子。他刚从储藏室检查完瓷器,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走到一个拐角处,他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低语声。
丹尼尔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弗拉甘大主教的书房里传来的。房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细细的光缝。
“……必须小心。”是弗拉甘的声音。
“大人,我明白。”另一个声音,听起来是潘西。
“瓷器是好事,但好事也可能变成坏事。”弗拉甘说,“卡梅洛的崛起,对爱尔兰来说,既是机会,也是威胁。”
“机会?”
“贸易的机会,文化交流的机会。但如果卡梅洛变得太强大,他们可能会把爱尔兰当作下一个目标。”
“大人,您是担心亚瑟王子会发动战争?”
“战争不一定是刀剑。”弗拉甘的声音低沉,“贸易、宗教、联姻,这些都是战争的形式。亚瑟王子如果通过瓷器控制了贸易,他就能控制爱尔兰的财富,进而影响爱尔兰的政治。”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们需要时间,”弗拉甘说,“时间来了解卡梅洛,了解这个莫利亚蒂侍从,了解瓷器背后的真正力量。”
“您打算派人去卡梅洛?”
“是的。但不是现在。先让瓷器在爱尔兰流通一段时间,看看各王国的反应。”
“我明白了,大人。”
“潘西,”弗拉甘的语气变得郑重,“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丹尼尔虽然忠诚,但他太年轻,容易冲动。我不希望他因为一时的怀疑,做出什么鲁莽的事情。”
“我会保守秘密的,大人。”
“很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遵命,大人。”
脚步声向门口移动,丹尼尔迅速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潘西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沿着走廊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丹尼尔等潘西的脚步声消失后,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清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举行了盛大的礼拜。
弗拉甘大主教站在祭坛前,身穿庄严的礼服,面向聚集的信徒。教堂里挤满了人,有贵族、商人、农民,甚至还有一些来自远方的旅行者。
“主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弗拉甘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主说,要爱你的邻居,于是我们学会了爱。主说,要****,于是我们踏上了传教的道路。”
信徒们静静地听着,目光虔诚。
“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弗拉甘继续说,“卡梅洛王国送来了一批瓷器,这些瓷器将用于教堂的礼拜和日常。这是主赐予我们的礼物,也是凯尔特兄弟之间友谊的象征。”
他指向祭坛旁边,那里摆放着几件精美的瓷器,在烛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瓷器,”他说,“代表着一种新的技艺,一种新的可能。就像当年的圣帕特里克,从不列颠来到爱尔兰,带来了新的信仰;今天,这些瓷器从不列颠来到爱尔兰,带来了新的智慧。”
信徒们纷纷转头看向那些瓷器,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但是,”弗拉甘提高了声音,“我们不能忘记,器皿只是器皿,信仰才是永恒。这些瓷器再精美,也不能替代我们对主的虔诚。我们要用它们来荣耀主,而不是被它们所迷惑。”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仿佛在与每一个人对视。
“愿主保佑我们,保佑爱尔兰,保佑所有凯尔特的兄弟。阿门。”
“阿门。”信徒们齐声回应。
礼拜结束后,信徒们陆续离开教堂。弗拉甘站在教堂门口,与贵族和商人们一一握手寒暄。
丹尼尔站在稍远的地方,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弗拉甘的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锐利,仿佛在评估每一个与他交谈的人。
潘西走到丹尼尔身边,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丹尼尔回答,“大主教说的那些话,究竟有多少是真心话。”
潘西皱起眉头。
“丹尼尔,”他说,“你应该对大主教多一些信任。”
“信任?”丹尼尔转过头,看着潘西,“信任是奢侈品,在这个年代。”
他转身离开,留下潘西独自站在原地。
同一天,在不列颠的瓷镇。
莫德雷德和梅林站在城堡的陶瓷坊里,看着工匠们忙碌地工作。陶瓷坊的窑炉里燃着熊熊的火焰,工匠们把成型的瓷坯送进窑炉,等待烧制。他身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刚从外面的制坯棚回来。
“莫利亚蒂小少爷、梅林大人。”一个工匠走过来,“这批货下周就能烧好,比预计的要快。”
“不要叫我少爷,我只不过是王子的侍从,叫我阁下即可。”莫德雷德点点头,“据波威斯的商人说,爱尔兰的订单在增加。”
“是的,阁下。据说阿尔马的教会订购了一批餐具和雕像。”
“雕像?”莫德雷德微微皱眉,“什么样的雕像?”
“各种都有,阁下。有圣人的形象,也有英雄的形象。”
莫德雷德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了自己设计那些雕像时的情形,那些古老的故事在他脑海中流淌,化为指尖的形状。他知道,那些故事对于爱尔兰的人来说,意义非凡。
“下次,”他说,“雕像的发货,要经过我和梅林、亚瑟亲自批准。”
“遵命,阁下。”
工匠退下,继续忙他的工作。莫德雷德独自站在窑炉旁,看着火焰舔舐着窑壁。
他知道,那些雕像会被送到爱尔兰,送到阿尔马的教堂。他不知道那里的人会怎么看那些雕像,但他有一种预感——这些瓷器,会在那里引起某种波澜。
究竟是什么样的波澜,他还说不清楚。
但他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会知道的。
几天后,弗拉甘大主教在他的书房里召见了潘西和丹尼尔。
书房的桌子上铺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不列颠和爱尔兰的各个王国,以及主要的贸易路线。
“我决定,”弗拉甘开口,“派一个使团去卡梅洛。”
“使团?”潘西和丹尼尔异口同声地问。
“是的,”弗拉甘点头,“一个正式的使团,代表爱尔兰的教会,去祝贺亚瑟王子的成就,同时学习他们的瓷器技艺。”
“学习技艺?”丹尼尔问,“他们会愿意教吗?”
“我们不知道,除非我们去问。”弗拉甘说,“当然,学习的目的不能太明显。表面上,这是一个友好访问的使团,目的是加强爱尔兰和不列颠教会之间的联系。”
“那实际上呢?”潘西问。
“实际上,”弗拉甘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卡梅洛,“我们要弄清楚,这个莫利亚蒂侍从,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抬起头,看向潘西和丹尼尔。
“潘西,你负责挑选使团的成员。丹尼尔,你负责准备礼物和物资。”
“遵命,大人。”两人齐声回答。
“还有,”弗拉甘补充道,“这件事要保密。我们不希望其他王国知道我们的计划。”
“明白,大人。”
潘西和丹尼尔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弗拉甘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仍然落在地图上。
卡梅洛。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激起的涟漪,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他知道,瓷器只是表象。真正让他不安的,是那个叫做莫利亚蒂的名字——一个据说还不到二十岁的侍从,却能设计出超越时代的技艺。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故事。
弗拉甘决定,他要弄清楚这个故事。
无论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