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91年,爱尔兰岛东北部,奥利尔王国境,阿尔马城。
这座城市的清晨总是从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钟声开始。石砌的教堂在晨雾中轮廓模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钟楼上的十字架却已经捕捉到第一缕阳光,泛着冷铁般的光泽。
神父潘西·卡特推开教堂侧门的木闩,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他灰色的长袍下摆。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丹尼尔,你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丹尼尔·奥布莱恩跟着走进教堂,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焰摇曳,在石柱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有人带了新东西来。”潘西说着,快步向教堂后方走去,“在储藏室那边,昨天傍晚送到的。”
“你又知道了?”
“我听到了风声。”潘西推开通往储藏室的门,里面堆着木箱、麻袋和一些旧家具,角落里立着几尊石雕圣像,表面已经风化得看不清面容。
但此刻,储藏室中央多了一口木箱。
潘西走过去,掀开箱盖的铜扣。箱内塞满了稻草,他拨开稻草,露出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器物——
盘子、碗、罐子,还有一些他看不出用途的物件。它们的表面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既不像陶器那样粗糙,也不像金属那样冰冷,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玉石的质感。
“这是什么?”丹尼尔凑过来,把油灯举高。
“瓷器。”潘西说,“从卡梅洛来的。”
“卡梅洛?那个传说中正在崛起的王国?”
“是的。”潘西拿起一只碗,用手指抚过碗沿,“你摸摸,这手感。”
丹尼尔接过碗,掂了掂重量,又用指甲轻轻敲击碗壁。清脆的声响在储藏室里回荡,像某种乐器的音符。
“这声音……”他皱起眉头,“不像是陶器能发出的。”
“当然不是陶器。”潘西说,“卡梅洛陶瓷匠行会的瓷器被亚瑟王子销往不列颠各地,有的瓷器经过波威斯王国、格温内斯王国的商人,被卖到了此处。手感比陶器好,这是新物啊,我以为罗马走后,不列颠的技术就停摆了,亚瑟王子,或者亚瑟和他的人让不列颠的技术再次伟大起来。”
“你夸不列颠岛干什么,我们这里是爱尔兰岛。”丹尼尔翻了个白眼。
“可是,大家都是凯尔特人啊。”潘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伟大的帕特里克大主教就是出生于不列颠,59年前,高卢的教会提拔他做主教,派驻此爱尔兰岛传教,传播智慧,国王从阿马尔郡划出了个教区赠予了他。而这个瓷器,是新智慧的展现,帕特里克若在世,怕是会高兴得不得了。”
丹尼尔从箱底翻出一个物件,举到灯光下。
那是一个雕像,约莫巴掌大小,塑造的是一个手持长矛的战士形象。战士的身体线条流畅,肌肉的起伏都被细致地刻画出来,表面的釉层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那个侍从,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是他让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凯尔特传说,全才**。”丹尼尔说。
这时,教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裹挟着湿气灌进来。现任大主教弗拉甘从外面走进来,身后的修女、小男孩搬来了不少瓷具,有餐具、镜座、十字架、雕像等等。
潘西和丹尼尔连忙行礼。
弗拉甘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指挥着修女和小男孩把那些瓷具放在储藏室的长桌上。东西很多,摆了满满一桌,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丹尼尔走近细细观察,指出来一个雕像问:“主教大人,这不是库丘林吗?我们不是信奉三叶草三位一体的天主教徒吗?你怎么把库丘林雕像给买了呀?”
弗拉甘一看,说:“咦?这个原来是库丘林啊?我以为是什么普通意义上的强大战士。你看他,颜色鲜艳,闪闪发亮,我一看,就买了回来。”
丹尼尔细细打量,说:“这是魔法吗?”
弗拉甘命人端来一盆水,他对着水念了几句简短的祝祷词,它就变成了圣水,然后依次浇到一个个瓷具上,什么事也没发生。弗拉甘说:“情况看起来,既然陶器不是魔法产物,那么瓷器也不是魔法产物。”
潘西在一旁说:“怎么样?厉害吧?”
丹尼尔却说:“现在诸王国各地的大量财富都流向了卡梅洛陶瓷匠行会,我们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警惕?”
弗拉甘皱起眉:“什么警惕?我们何时需要畏惧一个行会了?”
潘西接过话头:“卡梅洛王国有望复兴罗马的荣光,在这乱世中,盗匪猖獗,处处险恶,瓷器是一个崭新的开始,面对凯尔特新的可能,我们不能消极,我们要给予主的指引。”
弗拉甘点点头:“潘西说的对。”
丹尼尔却不肯罢休:“主教大人,我认为这种技术应该分享给教会。如果教会能掌握瓷器制造的技艺,不仅能提升教会的地位,还能让更多的信徒受益。但现在,这种技艺被一个行会垄断,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向卡梅洛,这对其他王国来说,未必是好事。”
潘西反驳道:“技术应该是创造者所有,由教会公平引导。创造者应该享有劳动的成果,但教会有责任确保这种成果不被滥用。你不能因为眼红别人掌握了技艺,就要求人家拱手相让。”
“我是在为整个爱尔兰的教会着想!”丹尼尔提高声音,“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一种垄断?一种控制?”
“够了。”弗拉甘打断他们,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瓷是世俗之物,我们是教所之人,虚心纳物,博爱一切,我们只兼具着传教、教育、公正,为了世人的幸福,耶稣受难了,而我们何必为了金银之物而困惑,我们身份是世人的引路人,从前是,现在也是,以后也必须是。”
丹尼尔低下头:“是的,主教大人。”
他在心里冷笑。当年丹尼尔自己受洗后进入教会,见过不少表里不一的勾当,从那时起,他就觉得好人是个原罪,是理想主义。不过这个主教大人有个事实,那就是他的光明圣术很厉害。
三天后,一支商队抵达阿尔马城外。
这支商队来自波威斯王国,穿越爱尔兰海,带来了不列颠各地的货物:羊毛、皮革、铁器、蜂蜜酒,以及一些用油布包裹的小型货物,据说是“易碎品”。
商队的首领是一个名叫马多克的威尔士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疤痕,据说是年轻时与撒克逊海盗搏斗留下的。他站在马车旁,指挥手下卸货,眼睛却一直打量着城墙上的守卫。
“老板,”一个年轻的伙计跑过来,“那批瓷器要卸在哪里?”
“瓷器?”马多克转头看向伙计,“先放车上,别急着卸。”
“为什么?我们不是要卖给教堂吗?”
“正因为如此。”马多克压低声音,“你懂什么?瓷器是紧俏货,不能一股脑儿都倒出去。得让他们见识一点,尝到甜头,再慢慢出货,这样才能卖出好价钱。”
伙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马多克转过头,看见一队骑士从城门里驶出,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骑士们举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红龙。
“那是……”伙计瞪大眼睛,“奥利尔王国的旗帜?”
“别傻站着。”马多克推了他一把,“赶紧把货盖好。”
骑士们径直向商队走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披风上绣着银色的十字架。
“我是弗格斯·麦克罗伊,”骑士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多克,“奥利尔王国的贸易官。你们从波威斯来?”
“是的,大人。”马多克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我是马多克·ap·格温,这是我的商队。我们带来了不列颠各地的货物,希望能与贵国进行贸易。”
弗格斯跳下马,走到马车旁,用戴着手套的手掀开油布一角。下面露出一摞瓷器碗盘,边缘描着蓝色的花纹。
“这就是瓷器?”他问。
“是的,大人。来自卡梅洛陶瓷匠行会。”
弗格斯拿起一只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一下盘沿。清脆的声响让周围的骑士们纷纷侧目。
“有意思。”他把盘子放回去,“这东西在城里很受欢迎,教会已经订购了一批。”
“我们带来了更多。”马多克说,“不只是碗盘,还有餐具、镜座、十字架,甚至雕像。”
“雕像?”弗格斯皱起眉头,“什么雕像?”
“各种各样。”马多克示意伙计打开另一口箱子,里面码放着各种小型雕像,有人物、动物,还有一些宗教形象。
弗格斯随手拿起一个,端详了一会儿,脸色微微变了。
“这是……”他顿了顿,“圣人的形象?”
“有的是,有的不是。”马多克说,“还有一些是传说中的英雄,比如库丘林、芬恩·麦克库尔……”
“异教的英雄?”弗格斯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大人,”马多克平静地说,“瓷器是一种技艺,它可以塑造任何形象。买家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弗格斯沉默了一瞬,把雕像放回箱子。
“把这些东西送到城里的教堂去,”他最终说,“大主教弗拉甘对瓷器很感兴趣。”
“遵命,大人。”
商队开始向城门移动,马多克跟在马车旁边,不时向城墙上张望。
阿尔马城的城墙是石头砌的,高度适中,箭楼分布均匀,看起来像是一座典型的凯尔特风格堡垒。但马多克注意到,城墙的某些部分是新建的,石料的颜色与旧墙有明显的差异。
“这城市在扩建。”他自言自语道。
傍晚时分,马多克的商队开始在教堂的后院卸货。
弗拉甘大主教亲自来到后院,查看那些瓷器。他的身后跟着潘西和丹尼尔,以及几个负责搬运的修士。
“这些都是?”弗拉甘指着一口大箱子问。
“餐具,大人,”马多克回答,“碗、盘、碟、杯,各种尺寸。还有少量的装饰品。”
“装饰品?”
“是的,比如镜座、花瓶、雕像。”
弗拉甘走到那口箱子旁,掀开盖子。里面塞满了稻草,他拨开稻草,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瓷器。
这些瓷器与之前的不太一样,表面的釉色更深,花纹也更复杂。有的描绘着狩猎的场景,有的绘着神话故事,还有的是纯粹的几何图案。
“这些花纹,”弗拉甘拿起一只碗,“是什么意思?”
“每种花纹都有不同的含义,大人,”马多克解释道,“狩猎图案代表勇武,神话图案代表智慧,几何图案代表秩序。据说这是亚瑟王子的侍从亲自设计的。”
“侍从……”弗拉甘喃喃地重复这个词,“这个侍从叫什么名字?”
“莫利亚蒂,大人。”
弗拉甘的动作顿了一下。
“莫利亚蒂?”他转过头,看向马多克,“你确定?”
“是的,大人,商队里都这么叫他。据说是个少年人,还没成年呢。”
弗拉甘没有再说话,而是继续查看箱子里的瓷器。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