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时把衣袖挽起来,将拉链拉开敞开衣领,把书包挂在自行车上,穿过高中教学楼,来到校门口。
柒羽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看到零时从拐角里冒出来,她立马将手里的水瓶扔进垃圾桶,随后掏出手机,假装很忙的样子。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事实上只要再过五分钟,你可爱的妹妹就要被黄毛拐跑了。”柒羽板着脸说。
“你怎么算的数,现在还不到六点半吧?”零时说。
“喂臭老哥,我五点二十就跑出教室,等了你整整三十分钟不见踪影。别的同学这会估计都到家打开电视机了,我这会还要在校门口挨晒,要不是我给你打电话……”
“好了,我这不是立马就赶过来了吗?”零时轻轻敲了下妹妹的头说道。
“拜托了老哥,那你说让好妹妹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站这几十分钟,要怎么补偿?”柒羽扮了个鬼脸问道。
“那还说什么?”零时将柒羽的书包扔进车筐,拍了拍后座。
“快上来,我请你喝奶茶。”
“这还差不多嘛!”柒羽笑了笑坐上后座,双手紧紧抱住哥哥的腰。
零时蹬了一脚踏板,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汇入车流。
晚风从身边吹过,让人感到凉爽不已。柒羽那如紫罗兰一般的长发在风中飞舞,过路的行人向其投入羡慕的眼神。
“哥。”
“怎么?”
“你放学不赶紧来找我,到底在干嘛?”
“社团里有事情要忙。”零时解释道。
“喂,什么事情能忙到把妹妹都给忘了?”柒羽不满地说道。
“该不会是……哪个漂亮的姐姐跑去操场约会?哎呀,这种事情就不用瞒着我啦,我可不会告诉妈妈的。不过你要保证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哦。”
零时被她这一番富有想象力的发言给逗笑了。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我才高一好不好,约什么会。”
“高一咋了,我小学的时候班上就有谈恋爱的了。”柒羽理直气壮地说。
“那是你们班太开放了,我可没听说过。”零时说。
“再说了,我之前不都跟你说了吗?在社团给人帮忙,修修东西啥的,赚点零花钱。”
“还能赚钱?”柒羽声音忽然拔高一个调,显然对这个事情来了兴趣。
“能赚多少?”
“啧,看情况吧……简单的从几块钱到几十都有,麻烦的话怎么说也有一两百。”零时说。
“我靠,这么多?”柒羽把脸凑近些。
“哥,你们社团还缺人吗,我也想加入。”
零时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好像再说“拜托你开什么玩笑”,然后笑着问道:
“你?”
“怎么啦?”
“哈哈哈哈哈哈……”零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拜托,我们这是高中社团,你一个初中生凑什么热闹。再说了,你连用邮箱传东西都不会,你来了能干啥,当个吉祥物还是替别人复原被狗咬坏了的作业本?”
柒羽被说得面红耳赤,用力锤了锤零时的后背。
“喂臭老哥,少瞧不起人了!不会我可以学啊,你教我不就是了?”
“我教你啊?有那功夫你先去视频上把怎么用键盘给学会吧。”
“网上的教程看不懂嘛……叽里咕噜的。”柒羽小声嘟囔着。
零时没再接话,他骑着自行车拐进小巷,两侧都是居民楼,一楼是杂货店和水果摊,几个老大爷坐在树下下棋。
沉默了不到一分钟,柒羽忽然开口说道:
“哥你知道吗,我在班上老受欢迎了。”
“哦。”零时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喂,你就‘哦’一声呀?”柒羽不满地说。
“这学期可是有三个男生和我告白呢。”
“然后嘞?”
“我当然拒绝他们了!他们一点都不帅!”柒羽说道。
“你懂我的意思吗?”
“什么?”零时故意问。
“这说明你妹妹我在班上超级受欢迎,超级有市场!不像你,整天就知道捣鼓那些电子玩意,大概率是找不到女朋友了。”柒羽怪里怪气地说。
零时笑了一声,说道:
“So?”
“我就是说——”柒羽拉长调子。
“全天下只有你这个笨蛋老哥不在乎我罢了!”
自行车碾过一块翘起的地砖,颠簸了下,柒羽下意识抓紧哥哥的衣服,将其抱得更紧。
“谁说,我不在乎你了?”零时轻轻说。
“我要是不在乎你,我还火急火燎的骑车过来呀?”
“那可不一样,你嘴上说在乎,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柒羽噘着嘴,将脸别过去不理零时。
零时沉默了一会,打趣道:
“你说得对!”
“看样子我是那种,就算妹妹以后嫁人了也不会感到难过的哥哥。”
零时这话说完,后座的柒羽忽然停止了闹腾。他能感觉到妹妹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指不断地用力,接着又放松,像是某种极度克制的表达。
他意识到,自己言重了。
“柒羽?”
妹妹没理他。
“我就是开个玩笑嘛。”零时赶紧解释。
“老哥肯定在乎你呀,全天下最在乎你的就是你哥了。我的意思是,等你嫁人的时候,我肯定早就确认那人对你百分之一万的好了,然后我会由衷地祝福你的幸福……”
妹妹还是没理他。
零时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想想自己开玩笑开过头了,原本只想调侃柒羽一下,没想到说的太过了。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决定先把话题岔开。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这问题你都问我好多遍了……”柒羽小声地自言自语,风声太大零时没听清。
又过了一会,柒羽终于开口,用别扭的语气说道:
“怎么,你做了和我亲近的怪梦?”
零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亲近个鬼啦!”
“我和你认真说呢。”
“我也很认真呀。”柒羽一脸不高兴的阴阳怪气道。
零时倒吸一口凉气,把声音放平:
“我最近老是做一个怪梦——我梦到我背着你在满是火焰的废墟里走,四周到处都是钢筋和碎玻璃。你趴在我背上好像受了很重的伤,一直问我‘到哪里了’。”
柒羽长长地叹了口气,没做声。
“那个梦特别特别真实,真实到我能感受到那种滚烫的温度,能闻到那股烧焦的味道,甚至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还记得新闻播报过,几年前有个爆炸案,我在新闻上看到过,和梦里看到的画面很像,梦里好像我就在现场。”零时说。
自行车拐进一条小巷,两侧的墙壁把夕阳的光遮住大半,眼前一下子暗了下来。柒羽把脸埋进哥哥的背后,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哥。”
“嗯?”
“你是不是动画片看多了?”柒羽吐槽道。
“整天就做这种保护妹妹的怪梦,是不是天天幻想在危险下保护我呀?”
“我才没有。”零时认真说。
“那个梦真的,真的无比真实,我有时候都觉得,那好像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巷子的尽头是条稍宽的马路,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柒羽没再回话,又是一阵沉默。
“你还记得福利院院长和咱们说过的话吗?”柒羽说。
“当然了,她说她是在一个早上,就在福利院门口捡到我们的,不知道是谁遗弃的孩子。”零时说。
“后来我们就在那家福利院待了几年,直到被爸妈收养。”
“对。”柒羽轻声说。
零时大概听出来妹妹的情绪有些悲伤,大概是他又提起了那些不愿意回想的记忆了。
旁边有家奶茶店,门口顾客不多,零时停下车,回头朝妹妹说道:
“说好了,请你喝奶茶。”
柒羽抬起头,看着奶茶的店铺两眼直发光,刚才的那点失落情绪瞬间被冲散。
“我去,那我要加双份珍珠的珍珠奶茶,不要冰!”
“那么多珍珠,那还是喝奶茶吗?”零时小声吐槽道。
“当然啦,不吃小料还叫喝奶茶,那还不如去便利店买冲剂的呢。”
“难得老哥请客,当然要狠狠宰你啦。”柒羽跳下后座,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零时走到收银台前看着菜单,准备付款。这时,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近月涉及到连环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于深夜从警方看押下神秘失踪,请广大市民深夜不要出门,如果有看到该男子……”
零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亚麻色衬衫,琥珀色的眼睛,嘴角挂着故意的微笑。
零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会认错,那是……
无数次幻视看到的那个神秘男人。
零时僵在原地,后背冷汗冒个不停,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变得失真,像是从深海中传出一样。
“哥,你怎么了?”
“警方呼吁……”
柒羽拍了拍零时,他这才回过神,手心里全是汗。他僵硬的转过头,看向柒羽。
妹妹正歪着头,用疑惑的眼神看他。
“怎么啦?”
“没什么,你想喝什么来着?”
“我要加两份珍珠的珍珠奶茶,不要冰。”柒羽又强调了一遍。
“好。”零时让自己保持冷静,转向店员开始点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