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穿过草坡上稀疏的榆树叶,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大路尽头扬起了一阵黄尘,两匹快马甩开蹄子,朝盖尤斯那座半陷在坡里的宅邸奔来。马蹄声沉闷有力,惊飞了几只在路边啄食浆果的乌鸦。
莫德雷德正蹲在后院的高窟边,手里拿着根细铁条,捅着炉膛里残留的灰烬。这高窟刚经历过几天前那场漫长的烧制,石缝里还透着股未散尽的余温。他听见动静,直起腰,眯着眼往院门外看。
那是亚瑟和梅林。
亚瑟骑在最前面,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挂着那种只有回到熟悉地方才有的松弛笑容。梅林跟在他身后,背着个装满草药和杂物的旧布袋,裹在灰扑扑的短褐里,显得比之前走的时候更瘦了一圈。两人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系在院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橡树桩上。
“盖尤斯!我们回来了!”亚瑟的大嗓门震得药房窗户上的油纸都在抖,“有吃的没?这一路把这小子饿得脸都绿了。”
梅林翻了个白眼,没接茬,只是疲惫地揉了揉肩膀。
盖尤斯正围着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脏围裙,从地窖里搬出一坛子腌好的咸鱼。听见喊声,他把坛子往工作台上一搁,冲着门口扬了扬下巴:“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被撒克逊人抓去填海堤了。”
“哪能啊。”亚瑟大步跨进门槛,熟门熟路地拉开椅子坐下,“这不过是去边境转了一圈,帮着那边的守军修了修城墙,顺手赶跑了几个不开眼的流寇。倒是您这,怎么一股子酸味?”
“醋渍萝卜。”盖尤斯转身走进厨房,“等着,正好做了四人份的。”
莫德雷德听见“四人份”,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着的白泥和黑灰,又看了看已经走进屋来的亚瑟和梅林。亚瑟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招了招手:“嘿!小德鲁伊!别在那杵着了,洗手吃饭!”
莫德雷德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手,快步走进屋。药房中间那张原本用来切药材的长条桌已经被盖尤斯清空了,上面摆着几个粗陶大碗和一把木勺。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盖尤斯端着一口沉甸甸的黑铁锅走了出来,锅里的浓汤冒着热气,那是用昨天剩下的羊骨头、干豌豆、卷心菜根和几块腌肉炖出来的乱炖。汤色浓稠得像泥浆,上面漂着几颗油花。接着是烤鱼,用柳枝串着,鱼皮被烤得焦黑,散发着木炭和海盐的粗砺咸味。最后是一大盘切好的烤羊肉,边缘带着点焦脆,撒了点干迷迭香碎,虽然肉质不算太嫩,但胜在分量足。
“吃吧。”盖尤斯解下围裙,把盛汤的大勺子往桌上一扔,“别嫌粗,有的吃就不错了。”
亚瑟没客气,抄起勺子就给自己舀了一大碗,又顺手给梅林舀了一碗。梅林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莫德雷德在桌角坐下,手里捧着那个比他脸还大的陶碗,有点拘谨。
“莫德雷德,”亚瑟一边嚼着硬邦邦的黑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和梅林这一路听盖尤斯说,你倒是挺安分的。”
莫德雷德咽下嘴里的豌豆汤,点了点头:“过得不错。盖尤斯师父人不错,也没怎么打骂,就是功课多了点。学了不少东西。”
“哦?”亚瑟来了兴趣,他用那块硬面包蘸了蘸浓汤,“学什么了?是新的咒语,还是怎么把谁的马尾巴点着?”
“就是些杂学。”莫德雷德没接那个关于马尾巴的玩笑,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盖尤斯,“师父教我认了不少草药,还让我帮忙整理地窖里的存货。我想顺便研究点别的,师父也没拦着。”
盖尤斯哼了一声,用木勺敲了敲碗边:“这小家伙是个天才,学习速度很快。别的不说,光是那个捣药的力道和分寸,比梅林当年刚来那会儿强多了。”
梅林正喝着汤,差点呛住:“咳……师父,您这算是夸他还是损我?”
“实话实说。”盖尤斯夹了一块烤羊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梅林,你那时候除了闯祸还会什么?把我的坩埚炸了三次,把老橡树烧了一半。”
亚瑟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梅林的肩膀:“听见没,这就叫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他又转向莫德雷德,“说真的,除了那些杂学,你还干了啥?这一路上我都听见村里有人在传,说盖尤斯家的小学徒半夜不睡觉,在后院挖坑玩火。”
莫德雷德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盖尤斯,见老头正专心致志地啃着鱼头,便放下了心。
“没什么,就是瞎折腾。”莫德雷德低头喝汤,试图把话题岔开,“这汤味道不错,师父,您放了什么香料?”
“别打岔。”亚瑟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他咽下嘴里的肉,身子往前探了探,“老实交代,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我和梅林这次回来,可是带了不少外面的新鲜事,你也得拿出点东西来交换交换情报吧。”
莫德雷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通往阁楼的楼梯。亚瑟和梅林对视一眼,也放下了碗筷,跟了上去。盖尤斯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阁楼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焦糊味。莫德雷德走到那张缺了腿的旧柜子前,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放在窗台上的东西。
那是一座通体洁白的城池模型。
他转过身,把它放在那张充当工作台的宽木板中央。
午后的阳光正好从斜对面的天窗射进来,照在那座城池上。白中泛青的釉面在光线里流转出一种柔和的光泽,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玉。城墙的雉堞清晰可见,城门的拱券线条流畅,宫殿的穹顶微微凸起,街道的纹理细致得仿佛能用指甲划出声响。
亚瑟走近了两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停住了。他原本还带着点玩笑意味的脸上,表情凝固了。
“这是……什么?”亚瑟问,声音很轻。
“城。”莫德雷德说,“我想象中的卡梅洛大都城。”
亚瑟绕着那模型走了一圈。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想摸却又不敢碰,像是怕上面的釉层被他的粗手给碰花了。他凑近看了看那些微小的建筑细节,眉心一点点皱了起来,又在某个瞬间舒展开,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
“哇!”亚瑟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莫德雷德,“它比实际上的还大!原来这就是你心目中的卡梅洛啊……等等,这街道,这是那个广场吗?还有这个,这是那个什么……那个喷泉?”
“那是皇宫前的喷泉。”莫德雷德点了点头,“我想象中的那种。”
亚瑟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看着那个模型,眼神里的光芒跳动得厉害:“以后我继位了,我一定要这么大的卡梅洛城给实现。真的,这比现在这个卡梅洛王城城强多了。”
他说着,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那光滑的表面。
“它又白又滑。”亚瑟的手指在城墙上划过,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是什么做的?这摸着不像石头,也不像那种粗陶。这硬度,这手感……这怎么弄出来的?”
“用土。”莫德雷德走到角落里,指了指那个放在炉窟旁的破木箱。他弯下腰,从那个装着四种白土的格子里,抓出一把剩下的那一点点高岭土。
“就是这种白色的土。”他把土摊在手心里展示给众人看,“我叫它高岭土。有了它就可以把陶器变成瓷器。这是一种我新研制的炼器术,火炼器具的技艺。”
亚瑟凑过来,用手指捻了捻那把土粉,眉头皱了起来:“就这?这就是泥巴?”
“不只是泥巴。”莫德雷德说,“要淘洗,要沉淀,要去掉杂质。然后还要配釉,要烧制。温度得极高,还得控制火候,差一点就全废了。”
“是啊,火也玩了。”盖尤斯站在楼梯口,抱着胳膊插嘴道,“要不是我看着,差点没玩死自己。前些天半夜,那烟囱里的火苗窜得比这阁楼还高,我还以为这小子要把整个草坡都给点了。当时我在下面睡觉,闻着一股子马粪味和硫磺味,差点以为是撒克逊人来放火了。”
莫德雷德脸红了红,但他没反驳。
“这个模型我就送给你了。”莫德雷德忽然转过身,看着亚瑟。他嘴唇动了动,那个原本想说出口的称呼卡了一下,最后还是换了个更顺口的,“大……大哥哥?亚瑟大哥!”
亚瑟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严肃的脸瞬间破防,笑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小孩。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瘦弱的少年晃了两晃。
“对!以后就叫我亚瑟大哥!”亚瑟眉飞色舞地指着那座模型,“这个瓷器摆我卧室正好。到时候让那些领主们都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卡梅洛。”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梅林,这时候才走上前。他蹲下来,眼睛平视着那座模型,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城墙的一角。
“叮——”
一声清越悠长的脆响在狭小的阁楼里荡开。
梅林的手指停在那光洁的表面上,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莫德雷德:“所以这是炼器术,不是魔法,对吗?”
“它本质是炼器术。”莫德雷德迎着他的目光,“不需要魔法,需要的是火炼学问的真意。当然,有魔法的话能够提高效率。比如点火的时候,比如控制风向的时候。”
“那还真是有点意思。”梅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你接下来的打算呢?就只是为了烧这一座模型?”
“当然不。”莫德雷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起伏的荒野和远处稀疏的村落,“把附近生产陶器的小家庭召集起来。不过一定要找经营比较差的,比如干不过同行,在地方领主的重税下生存艰难等等之类的。把他们组织起来,进行统一的炼器术指导,一起开会,一起发财。”
亚瑟和梅林都愣住了。盖尤斯倒是并不意外,只是靠在门框上,捋了捋胡须。
“你想搞个行会?”亚瑟问,“这想法倒是挺……实际的。”
“只是个想法。”莫德雷德转过身,“康沃尔这边的白土多的是,那些烧粗陶的作坊,温度上不去,土也淘不干净,做出来的东西又不耐看又不好用。要是换成这技术,哪怕烧不出这种洁白的,烧出那种带点青釉的硬陶,也能让他们翻身。”
亚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的确有一些陶器坊不好经营。我这次回来,路过几个村子,确实听见有陶匠在抱怨。这行当现在被那几个大的作坊把持着,小的根本活不下去。我有一些人脉,我可以带着这个模型去召集过来。”
“别,别急。”莫德雷德摇了摇头,“这事得悄悄地干。别惊动了那些大作坊,也别惊动了收税的。先找几个穷得快揭不开锅的,把技术传给他们,让他们先做出点东西来。”
“行。”亚瑟大手一挥,“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就让人去打听打听。”
梅林走到那高窟的残骸边,用脚尖踢了踢那几块发黑的石条:“你这个火炉是什么做的?我看这结构,不像是一般的馒头窑。”
“这个是临时搭建的,撑不了多久。”莫德雷德说,“是我自己一个人收集溪边的石头、师父屋后的水泥存货、做雕像用的石膏来做的。垒在一起,混着泥浆硬凑出来的。”
“原来那些材料是你偷的!”盖尤斯突然叫了起来,那声音震得楼板都颤了,“我就说那几袋补屋子备用的水泥怎么少了那么多!还有那石膏,那是我以前用来做药丸模具的!”
莫德雷德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一声:“师父,我那不是借嘛……用完了我再想办法补上。”
“补个屁!”盖尤斯气得胡子都在抖,“你把我那点家底都快搬空了!下次再敢动我的存货,我就把你塞进这炉子里烧了!”
亚瑟哈哈大笑,走过去拍了拍盖尤斯的胳膊:“行了师父,您就别心疼那点水泥了。看在这么漂亮的城池份上,这点损耗算什么。”
盖尤斯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亚瑟:“你也别在那光顾着看热闹。这小子虽然折腾,但确实有点东西。你既然认了他当义弟,这事你就得管。”
“管!肯定管!”亚瑟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肩膀,“义弟!我看你是个人才。走,做我的侍从吧。正好我身边缺个机灵的,梅林这小子只会跟着我瞎跑,一点正事都不干。”
梅林翻了个白光:“我那是帮你处理烂摊子。谁每次去给你收拾那些被人打翻的桌椅?谁每次去帮你找那些丢三落四的文件?”
“那也是侍从该干的活。”亚瑟理直气壮地说,“莫德雷德,怎么样?好的话就答应。”
莫德雷德看着亚瑟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奈的梅林,最后目光落在盖尤斯身上。盖尤斯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好的!”莫德雷德挺直了腰板,响亮地喊了一声,“大哥!听亚瑟大哥吩咐!”
亚瑟满意地笑了起来,他又重重地拍了拍莫德雷德的背:“行!以后你就跟着我,咱们把那个什么炼器术搞起来。到时候让整个不列颠都知道,咱们卡梅洛能烧出比东方人还漂亮的瓷器。”
“不过,”亚瑟话锋一转,看了一眼梅林,“梅林,到时候这小孩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教他。同时让他低调点。这技术既然不是魔法,那就别把它弄得跟魔法似的。要是让那些老顽固知道这东西跟德鲁伊扯上关系,这好事也能变成坏事。”
梅林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我会盯着他的。你放心。”
盖尤斯看着这三个人在阁楼里吵吵嚷嚷,那座洁白的城池模型就静静地立在杂乱的木板中央,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静谧光泽。
“行了,”盖尤斯打断了他们的兴奋,“饭还没吃完呢。凉了就不好吃了。下去,把那锅汤喝完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亚瑟第一个响应,转身就往楼下跑:“走着!我要把那盘羊肉都包了!”
梅林摇了摇头,跟在后面。
莫德雷德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模型,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熄灭的高窟残骸。窗外的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白土粉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下了楼梯。
药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亚瑟正在和盖尤斯争论最后一块羊肉的归属权,梅林在一旁默默地啃着那块硬面包。莫德雷德坐下,端起那碗还没喝完的冷汤,大口地喝了起来。
这味道有点咸,有点涩,还有点泥土的腥气。但他喝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