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洛王城巨大的阴影投在平原上。
莫德雷德仰着头,脖子都快酸了,也没能一眼望尽那连绵起伏的巍峨城墙。风从城垛的缝隙里灌下来,带着股凛冽的寒意和铁锈味。这就是卡梅洛——传说中红龙的巢穴,不列颠最后的圣城。
越靠近城门,那种威压感越重。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城门口列队,手中的长矛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他们的盔甲不是那种表演性质的亮银色,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磨损痕迹的灰铁,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锈迹和不知名的污渍。
莫德雷德下意识地往梅林身后缩了缩。
“怕了?”亚瑟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只到他大腿位置的莫德雷德,嘴角带着欠揍的笑。
“谁怕了。”莫德雷德梗着脖子,“我只是在观察地形。”
“观察地形?”亚瑟嗤笑一声,“行吧,希望你观察得够仔细。待会儿进了城,可别走丢了。”
他们走到距离城门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树,树皮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
梅林跳下马,走到莫德雷德面前蹲下。他的蓝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整片星空。
“听着,”梅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乌瑟王的法令你也是知道的。任何魔法生物,一旦发现,格杀勿论。你虽然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德鲁伊小孩,但你身上的魔力波动瞒不过那些术士。”
莫德雷德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那本该死的《乌瑟法典》里写得清清楚楚,连炼金术都被归为黑魔法的一类,更别说他这种天生就能搓火球的异类了。
“那怎么办?”莫德雷德有些慌,“要不我在城外等着?”
“等什么?等狼把你叼走?”梅林伸手捧住莫德雷德的脸。
他的手掌有些凉,手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施法留下的粗糙感。梅林的手指在莫德雷德的眉骨、鼻梁、下颚线上轻轻游走,嘴里念念有词。那些音节古怪而晦涩,像是某种从未听过的古语,又像是风吹过洞穴的呜咽。
“Gwybod ynôl y gwynt...”
莫德雷德感觉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痒,像是有一群蚂蚁在爬,紧接着是一阵酥麻感,从眉心一直蔓延到脖颈。
“好了。”梅林松开手,从亚瑟那里接过一面巴掌大的小银镜,递到莫德雷德面前,“自己看看。”
莫德雷德有些忐忑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差点没认出自己来。
镜子里还是那个黑头发的小男孩,五官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眉眼间的轮廓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原本略显锐利的眼神变得有些木讷,连那个让他一直很在意的略显高挺的鼻梁,看起来也塌下去了一点点。最明显的是那股气质——原本那股带着现代灵魂的、稍微有些超越年龄的沉静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乡下穷孩子的怯懦感。
“这……”莫德雷德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易容术?”
“确切地说,是‘感官误导’。”梅林收起镜子,“它并不能真正改变你的骨骼和皮肉,只是扭曲了别人看到你时的第一印象。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毫无威胁的流浪儿。就算你在我面前搓个火球,别人看过来也只会觉得是我在变戏法。”
“这么神奇?”莫德雷德有些惊讶。他在那个世界的小说里也看过不少关于易容术的设定,要么是戴人皮面具,要么是整容级别的改头换面,这种直接作用于认知层面的魔法,倒是省事得多。
“有副作用吗?”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毕竟在这个世界,任何魔法似乎都标着昂贵的代价。
“没有副作用。”梅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只有一个季节的时效性。只要定期施加魔法就行。只要你别自己作死,跑去触碰什么高阶的预警法阵,应该没问题。”
“走吧。”亚瑟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再磨蹭下去,守城的卫兵都要换岗了。到时候又要检查一遍文书,麻烦死了。”
他们穿过巨大的外城门洞。厚重的铁皮木门足有一尺厚,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巨兽在低吼。城门洞里阴暗潮湿,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滑腻的青苔。两侧的壁龛里插着燃烧的火把,火光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穿过这道黑暗的甬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莫德雷德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如果说之前的远眺只是让他感受到了这座圣城的“大”,那么此刻站在城门内的广场上,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扑面而来的、粗砺的宏伟。
这不是他在童话绘本里见过的那种色彩斑斓、尖顶彩窗的迪士尼城堡。这是一座真正的王城,一座活着的都市。视野所及之处,宽阔的主干道向四面八方延伸,直通远处的内城与王宫;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石砌建筑,虽然风格冷硬,但分明有着民居、商铺、作坊的烟火气。外围是连绵的城墙与塔楼,像是一圈圈守护着心脏的肋骨,而城市的最核心、地势最高处,那座雄踞于整座城市上方的堡垒,才是王权所在——卡梅洛的主堡。
这里不仅有兵营与校场,还有穿梭其间的平民与商贩。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皮革、金属、汗水和烤面包混合的味道。那是属于一座中心城治的气味,它粗犷,但也充满生机。
“怎么样?”亚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和你那个什么……模型,不太一样吧?”
莫德雷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它比我想象的……更硬。”莫德雷德小声说,“视角上嘛,也更……庞大。”
“这是必然的。”亚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面走来的马夫,“卡梅洛王城建成到现在不到三十年。这地方原本只是一个罗马时代的废弃军寨,但我父王将它扩建成了一座真正的城治。它的首要目的是挡住北海蛮族的铁蹄,但它也要容纳王国大部分的行政与民生。当然它的布局图还是没有你那个瓷器模型大。”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片低矮建筑:“那边是兵营,驻扎着卡梅洛第一军团和禁卫军。南边那个半圆形的广场是校场,每天清晨所有骑士都要在那里操练。西边那一排排的房子是仓库和铁匠铺。外围是平民区和集市,而整座王城的核心就是那个——”他抬起手指向城市高处那座不可撼动的堡垒,“那是主堡,也是最后的防线。如果外墙被攻破,所有人都会撤进主堡死守。”
“它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莫德雷德看着眼前这座充满实用主义的王城,“但确实……很有力量。”
“以后你会明白的。”亚瑟似乎看出了莫德雷德眼里的感慨,“当一个国王,要考虑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活下去。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等天下太平了再说。”
正说着,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王储殿下吗?今天怎么有空巡视内城了?”
莫德雷德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骑士正大步走过来。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锁子甲,外面罩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腰间挂着一把阔剑。他的脸庞方正,留着浓密的棕色胡须,眉毛很浓,几乎连成一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皱纹,看着有些憨厚,但那双眼睛却很亮,像鹰一样。
“凯爵士。”亚瑟似乎对这个人的出现并不意外,甚至还带着点无奈,“我只是带了个人回来。”
“带人?”凯爵士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莫德雷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小鬼哪里冒出来的?看着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身板还没完全长开呢。”
莫德雷德感觉对方没有恶意,但这个形容还是让他嘴角抽了抽。一米四三的个头,站在这种虎背熊腰的骑士面前确实不够看,但至少也是个半大少年了,怎么就成了“没长开”了?
“我打算让他当个侍从。”亚瑟没有多做解释。
“当侍从?”凯爵士挑了挑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比划了一下,“殿下,您这捡东西的爱好能不能改改?这家伙细胳膊细腿的,能干什么?帮你擦剑?还是帮你扛旗?上次捡了那只秃毛鹰,害得我驯鹰师骂了三天。再上次捡了那匹烈马,到现在还没人敢骑。”
“这不一样。”亚瑟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这孩子……嗯……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凯爵士狐疑地看了看莫德雷德那张被易容术变得平平无奇的脸,“就他?除了个子抽条,看不出哪特别。别是那种走两步就喘的少爷身子吧?”
“凯。”亚瑟的脸沉了下来,“我说了,算数。”
凯爵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亚瑟身子都晃了晃。
“行行行,你是殿下,你说了算。”他转向莫德雷德,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随意,“小鬼,既然跟了殿下,就机灵点。卡梅洛不养闲人。要是连把剑都拿不动,就趁早回你娘怀里喝奶去。”
莫德雷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来,这个叫凯的骑士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亚瑟并没有那种对上位者的谄媚,反而带着一种只有真正的家人才有的随意和关照。
“行了,别吓唬孩子了。”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次来的是个更年轻的骑士,个子修长,穿着擦得锃亮的银色胸甲,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庞英俊,带着一种温和的微笑,举手投足间透着良好的教养。
“鲍斯骑士。”亚瑟对他点了点头。
“殿下。”鲍斯骑士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然后看向莫德雷德,“这就是新来的侍从吗?看着有些单薄啊。”
“刚从……外面接回来。”亚瑟简短地解释道。
鲍斯骑士没有像凯那样调侃,而是弯下腰,视线与莫德雷德平齐,温和地笑了笑:“欢迎来到卡梅洛,小家伙。这里规矩多,但也安全。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莫德雷德看着这位骑士,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相比于凯的粗鲁和亚瑟的傲慢,这位鲍斯骑士显然更符合他对“骑士精神”的想象。
“谢谢您,爵士。”莫德雷德小声说。
“好了,叙旧就到这里。”亚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我先带他去安顿一下。父王那边还等着我去汇报。”
亚瑟带着莫德雷德穿过主堡的大厅,沿着一条狭窄的螺旋石阶往上走。梅林跟在后面,手里依然把玩着那截枯枝。
石阶很暗,只有墙壁上的火把提供微弱的光亮。他们的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听着有些空旷。
“这路真绕。”莫德雷德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是为了防偷袭。”亚瑟头也不回地说,“这种螺旋梯都是顺时针设计的。进攻的人右手持剑,挥舞的时候会被墙壁挡住。而防守的人在上面,反击的空间更大。”
莫德雷德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过这个。这个世界的建筑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算计。
他们终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亚瑟推开那扇门。
房间很小,真的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窄得只能睡一个人的木板床,上面铺着薄薄的羊毛毯子,一个缺了一条腿的旧柜子,用几块砖头垫着,还有一张看起来就不太稳当的小方桌和一把只有三条腿的椅子。唯一的窗户很小,开得很高,透进来的一点点光亮让房间里显得有些昏暗。
墙壁上的石灰有些剥落,露出了里面灰色的石砖。角落里结着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陈旧木头的味道。
“这是……”莫德雷德有些发懵。
“侍从的房间。”亚瑟说,“以前是给见习骑士住的。后来人少了,就空出来了。虽然旧了点,但是干净。”
莫德雷德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确实很旧,也很破。但比起之前在逃亡路上睡过的树林、山洞和马厩,这简直就是天堂了。这有一张真正的床,还有一个能关上的门。
“别看灰扑扑的。”莫德雷德伸手摸了摸那张旧柜子的桌面,指尖沾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他用力擦了一下,露出了下面深褐色的木头纹理,“这木头挺好的,是实心的橡木。只要打扫一下,弄个毯子挂墙上,再弄个厚点的垫子……这会是个很温馨的小卧室。”
亚瑟似乎有些意外莫德雷德的反应。他原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孩子会抱怨一通,或者哭丧着脸。
“行吧。”亚瑟耸了耸肩,“你满意就好。待会儿让仆人给你送点水和扫帚来。你自己收拾一下。”
他们走出房间,沿着长廊继续往前。
这条长廊在主堡的上层,一侧是石墙,另一侧是一排高大的拱形窗户。窗外是内城的景色,能看见远处的校场和更远处的山脉。午后的阳光透过这些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就在这时,莫德雷德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在长廊尽头的那个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绸长裙,裙摆在地面上铺散开来,像是盛开的夜玫瑰。她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红褐色光泽,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她侧身站着,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正低头看着。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的鼻梁和唇角。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近乎透明,衬得那红唇更加鲜艳。她美得像是一幅油画里的人物,和这粗糙冷硬的主堡格格不入。
莫德雷德看得眼都直了。
虽然他的外表现在只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但他的灵魂里还住着一个成年的现代男性。这种视觉冲击力是巨大的。
亚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伸手在莫德雷德眼前晃了晃。
“看傻了?”
莫德雷德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耳根有点发热。
“那是谁?”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
“那是我的同母异父的大长姐,莫甘娜·潘德拉贡。”亚瑟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感情,似乎对这个姐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亲近,“比较爱美,也喜欢一些古灵精怪的东西。平时都在她自己的塔楼里待着,很少出来。”
“也姓潘德拉贡?”莫德雷德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同母异父,那不就是继父姓吗?怎么也冠上了这个象征着龙首的姓氏?
“她不是我父王所生。”亚瑟压低了声音,“但是却是我父王带大的。从小就被接进宫,算是……一个特殊的家庭成员。父王给了她潘德拉贡的姓,算是一种保护,也算是一种笼络。”
莫德雷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她转过头,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落在了他们身上。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像是最上等的祖母绿,深邃,幽暗,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漩涡。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她合上书,缓缓走了过来。随着她的靠近,莫德雷德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朵,又像是雨水打在泥土上的清新气息,带着一点点神秘的甜腻。
“阿尔托莉雅弟弟。”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带着点沙哑的质感。
亚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那张英俊的脸几乎扭曲。
“别叫我小名!”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莫甘娜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她的目光落在了亚瑟身后的莫德雷德身上。她微微歪着头,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莫德雷德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展品。
“这是你收的小侍从?”她问,“看着有些面生。是哪个贵族家的私生子?还是从哪个村子捡来的?”
莫德雷德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如果现在表现得太过怯懦,反而会引人怀疑。但如果表现得太过于张扬,也不符合一个流浪儿的身份。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了右手。
这是他在那个世界习惯的问候方式。握手。平等,直接,礼貌。
“你好,长公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稳定,“我叫莫……莫里亚蒂。”
他差点说漏了嘴。莫德雷德这个名字在这个王城里,可能代表着某种不祥的预言,或者某种危险的信号。幸好他及时改口,把那个危险的名字咽了回去,换上了一个听起来有些滑稽的假名。
莫甘娜看着莫德雷德伸出来的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有些玩味,有些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亚瑟,”她转头看向亚瑟,“你这个小侍从,好像用着平级的礼仪啊。还有这问候语……也好生奇怪。”
她没有伸手去握莫德雷德的手,而是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
亚瑟的脸更黑了。他转过头,悄悄地问身后的梅林:“你们德鲁伊人都是这样的吗?这种……奇怪的礼节?”
梅林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他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额……他这个算是个例吧?谁知道他原本是哪个德鲁伊村的。可能是哪个深山老林里的原始部落?习俗比较……独特?”
亚瑟显然对这种解释并不满意,但他现在没时间追究这个。他一把拉住莫德雷德的手,把他拽了回来。
“莫里亚蒂!”亚瑟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应该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这是对王室成员最基本的礼仪。你刚才那样,要是被我父王看见了,直接拖出去打二十鞭子都算轻的。”
莫德雷德心里一紧。他当然知道这个世界的等级森严,但他刚才那一瞬间,确实忘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按照亚瑟说的,单膝跪下行礼。
谁知道,还没等他的膝盖碰到地面,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软,也很凉,手指修长,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是玉石。
莫德雷德一下子愣住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莫甘娜那双近在咫尺的绿色眼睛。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弯下腰,那只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头顶,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宠溺,但又似乎藏着某种试探。她的手指在他的发丝间穿梭,指尖偶尔触碰到他的头皮,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莫德雷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在这个崇尚武力和等级的王室家庭里,这种亲昵的行为简直像是外星产物。
“亚瑟,”莫甘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然带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意,“你这个小侍从,长得挺可爱的嘛。这么乖巧,这双眼睛……看着就很聪明。”
她的手指顺着莫德雷德的头发滑下来,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垂。那一瞬间的触感让莫德雷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不可以让给我?”她问。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讨要一块点心,或者一只宠物。
亚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步跨过来,挡在莫德雷德身前,把莫甘娜的手挡了回去。
“不行。”亚瑟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他是我的侍从。我会亲自教导他。”
莫甘娜看着亚瑟护犊子一样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直起身,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怒,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
“真小气。”她耸了耸肩,“不过是个小侍从而已。既然弟弟你这么喜欢,那我就不抢了。”
她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依然停留在莫德雷德身上,像是想把他刻在脑子里。
“再见……莫里亚蒂。”
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发音很慢,声调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这个音节里的味道。莫德雷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她好像看穿了什么。
她转身离开,深紫色的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她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回眸。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她的半边侧脸。她的嘴角依然挂着微笑,那个笑容有点点甜美,像是在阳光下融化的糖果。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点意味深长。那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个笑容,像是一个谜题,又像是一个陷阱。
然后,她消失在了转角处。
莫德雷德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别理她。”亚瑟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思绪,“她就是这样,对任何新奇的东西都感兴趣,但也只是一时兴起。过几天就把你忘了。”
梅林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莫甘娜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作为拥有预言之眼的大法师,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身上那股并不简单的气息。那种属于魔法的、危险的气息,虽然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但在刚才她触碰莫德雷德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波动泄露了出来。
“走吧。”亚瑟转身往回走,“我带你去领侍从的制服。然后……如果你真的会用火,我想看看你的‘炼器术’能不能帮铁匠铺解决点问题。”
莫德雷德跟了上去。
穿过长廊,走下螺旋梯,他们重新回到了喧闹的主堡底层。这里和上层完全不同,到处都是忙碌的仆人、巡逻的士兵和进进出出的信使。
亚瑟走在前面,背影挺拔,红色的披风在身后摆动。
梅林落后两步,走在莫德雷德身边。
“刚才,”梅林的声音很低,只有莫德雷德能听见,“你感觉到了吗?”
莫德雷德侧过头看他。
“感觉到什么?”
“她的手。”梅林看着前方,“在她摸你头的那一瞬间。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莫德雷德回忆了一下。那只手很软,很凉,像玉石。
“除了有点凉,没什么特别的。”莫德雷德诚实地说。
梅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也许是我多想了。”他说。
他们走出主堡的大门,重新置身于那座粗砺而宏伟的卡梅洛王城之中。阳光有些刺眼,风依然很大。远处街道上的市井喧嚣隐隐传来,和近处士兵的操练声交织在一起。
莫德雷德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堡塔楼。
他打了个寒颤。
“快点!”亚瑟在前面催促道,“别磨磨蹭蹭的!”
“来了!”
莫德雷德收回视线,小跑着跟了上去。